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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海边的卡夫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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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种怪异的气氛并没有持续多久,第二天亚图姆醒得很早,他急急忙忙跑去想找游戏问清楚昨天的事情,却发现他已经跟赛特出门了。路过的女佣看见亚图姆站在游戏房间门口,还贴心地递给他一块小蛋糕,亚图姆木然接过。
那是游戏最喜欢的蛋糕,赛特买回食谱后他常常让厨师做给他,久而久之,这已经成为家中常备的小点心了。游戏身上总是有这股蛋糕的香甜气息,不是很浓,但亚图姆很喜欢。他低头咬了一口蛋糕,软糯的口感在舌尖蔓延,那股香味更重了,让亚图姆奇异地平静下来。
亚图姆那天一直站在院子的铁门前左右走动,像是在等人。他转悠了好久,终于,门被打开,先进来的是赛特,他面色如常,身上没有半点汗水,跟在他身后的游戏就要稍微狼狈一些了,亚图姆能看到他微微汗湿的额发,而游戏也注意到了他。
“亚图姆!你怎么在这里?”游戏小跑到他跟前,完全不像昨天那样疏离。
“我……”亚图姆一早就想去问游戏,可这下看着游戏一如往常的样子,他突然又不知所措起来。
“你还有不舒服吗?”
游戏愣了片刻,随即喜笑颜开。
“应该是我问你才对吧,亚图姆今天精神很好的样子,我们一起去玩吧!”
游戏就像往常一样,又好像跟往常不一样,亚图姆不知道那种违和感来自何处,只是游戏在他吃药的时候微微偏开的头让他困惑。而那天他终究是没问出个所以然来,对方只是说:
“因为看着亚图姆吃药就会想起亚图姆的病还没有好,很难过。”
这个理由无懈可击,可是亚图姆却隐隐感觉到有什么不对劲,什么地方被他漏掉了,但一切的疑虑又都被面前的笑脸打消了。
“我们去厨房吧,我想给亚图姆做小蛋糕,我找厨师学过了哦!”游戏拉着他的手,笑声清脆。
终究是小孩子,亚图姆立刻就被这个提议吸引了,不再钻牛角尖。
多亏了新药,亚图姆的病情控制得不错,他的呼吸道问题得到了很好的改善,他也因此好不容易得到了去游泳池玩的许可。以往的夏天,他都只能待在空调房里,或者站在泳池边看着游戏,而今天他被允许了下水!
当然,条件是,要戴游泳圈,并且全程由赛特监视。
“不想被赛特盯着……”做热身时亚图姆小声嘟囔。
赛特把游泳圈从他那张牙舞爪的头发上套进去,说:“您从前可不会抱怨这些。”
随后他又瞥了一眼旁边的游戏:“一定是你带坏了少爷。”
赛特只是随口一说,游戏傻笑了两声,倒是亚图姆听到后出神了几秒。回想起自己刚刚那像是撒娇一样的语气,突然有些害羞。
是啊,自己以前是不会说这样的话的,会对赛特撒娇的只有游戏。他转过头去看着身边男孩跃跃欲试要跳进水里的样子,勾起了嘴角,自己真是越来越像他了。
游戏一溜烟跳进了水里,然后马上把头露出来朝着岸上的亚图姆招手。亚图姆记得游戏一开始是不会游泳的,他第一次来游泳池还被呛到过,听他本人说是赛特给他增加了游泳的体能训练,现在他已经可以完整游完池子的长边了,不过离赛特给他定的“一个来回”的目标还有些距离。
亚图姆看见游戏把头埋进水里,双手一滑,然后探出头来换气,如此反复,让他想到花园池塘里的锦鲤,也是这般灵活。回忆起游戏一开始抓着游泳圈呛水的样子,那样的画面好像还在昨天。亚图姆意识到游戏在一点点改变,最初那个冬天,面黄肌瘦的孩子踏着雪来到自己身边,而后,他迎着风与烈阳茁壮生长,而唯一不变的……他低头看着自己腋下的游泳圈,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游泳馆安装了恒温装置,水温并不算很凉,但亚图姆刚下去的时候还是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游戏悄悄从水下窜到他身边朝他泼水,吓了他一跳,游戏在一旁笑他,亚图姆注意到赛特想出声制止,但最后犹豫了一会儿并没有说什么。之后游戏还推着亚图姆的游泳圈把他推到浅水区和深水区的交界处,然后松开手,自己一头扎进水里游回了泳池岸边,抬起头来抹了一把脸对亚图姆喊:“亚图姆,快过来!”
这没有什么难度,戴着游泳圈就算狗刨都能刨过去。他又想起游戏刚刚把头埋在水里一溜烟儿就窜过来的样子,看起来也不是很难,让他有些跃跃欲试,只可惜扭头就看见赛特死死盯着自己,把他那些侥幸的想法全部抹杀,无奈他只能乖乖双臂夹紧游泳圈游到游戏身边去。
“游戏你能在水里憋气多久呢?”亚图姆双手扶住岸边突然问。
“诶?我没有计算过……”
“。”赛特冷不防开口,“以你的年龄来说还不错。”
这可真是难得的夸奖,看着游戏有些不好意思地挠头,亚图姆眼睛一亮,问赛特:“那赛特可以帮我计算一下吗?”
赛特抬眼看亚图姆,眼神冰冷得让他吞了口口水。
“亚图姆少爷,需要我提醒,您患有呼吸道疾病吗?”
“不行。”赛特回答得斩钉截铁。
被拒绝后亚图姆就上了岸说不游了,游戏以为他是生赛特的气,还拉着他的手安慰道:“赛特是为了你好。”
亚图姆坐在岸边看着水下的游戏点点头:“我只是累了而已。”
他就这么坐在岸边,小腿放在泳池里,看着游戏再次一头钻进水中,身影被折射得歪歪扭扭。
其实亚图姆很喜欢游泳,因为水里他不需要用太多力气,整个人都轻飘飘的,让他有一种自己和常人没有什么区别的错觉。而一上岸,重力立刻把他拉回了现实,而且因为水沾在身上的缘故,他甚至感觉身体比平时更重,在离开水面的一瞬间差点又跌回去。
他并不是在跟赛特赌气才上岸的,他只是忽然意识到自己是不一样的。就像是他可以下水,却依然不能扔掉游泳圈自由地探索水下扭曲的世界一样。一旦意识到这件事,他就瞬间对游泳丧失了兴趣。
他站到一边看着游戏游到了泳池的尽头回过头冲他微笑,突然就觉得这个25x50米的标准游泳池好小,却也已经是他见过最宽阔的水面了。
那天之后亚图姆再也没下过泳池,只是偶尔会去看游戏游泳,游戏问他为什么不下来,他只说:“因为我觉得这个游泳池太小了。”
“它已经很大了!”游戏说。
“有你去过的海大吗?”亚图姆反问他。
“那可是海呀!”游戏轻呼,“不一样的!”
亚图姆没有直接回答他,只是看着泳池底部清晰可见的瓷砖,小声说:“是啊,不一样……”
他不是刻意跟游戏闹别扭打哑谜,实际上他也觉得自己有些无理取闹了,不过大概游戏也不太在意,游戏向来都对他这些酸溜溜的话没什么反应。只是那天,游戏却抓住他的手,在他的袖子上留下水珠,看着他认真地说:“我们去海边吧!”
他眼睛微微睁大,却不着痕迹地撇过了头。
“不能去的吧……”
游戏那天对他说什么呢?啊,对了。他说:
“你想去的话一定要告诉我,家里离海边不远,我会陪你去的!”
亚图姆还记得,游戏的眼神是那么明亮又坚定,让那句话像一句坚不可摧的诺言。
亚图姆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一颗树下,腿上摊开一本书。即使是在树荫的包裹中,夏日的炎热还是让他身上沾了薄薄一层汗,一旁的马哈德见他醒了立刻上前询问:“要回去休息吗少爷?夫人担心你。”
亚图姆一边揉眼睛一边点头,准备站起来时腿上的书落在了地上,定睛一看,翻开的那一页刚好是海洋的插图。他想起他之前是在跟游戏一起读这本书,内容是关于人类对海洋的探索。英国的夏日天气阴晴不定,昨天才来了台风,今天又烈日当空十分炎热,不一会儿亚图姆就被晒得晕乎乎说累了想休息,游戏就自己跑去别处玩了。想必就是因为这个他才会梦到两年前在游泳池边和游戏的谈话。
他们从庭院到大厅时正好遇到了游泳回来的游戏,他光着脚,身上裹着一张大浴巾,见到亚图姆的时候向他打了一个招呼,然后就跑去自己房间换衣服了,只在地上留下一小滩水渍,姗姗来迟的赛特手里拿着游戏的鞋子呵斥他不要不穿鞋就跑出来。
亚图姆看着两人笑了笑也跟着马哈德走回房间。
“这几天老爷和夫人要出去谈一笔生意,不在家,如果少爷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就好了。”马哈德一边给亚图姆拉上窗帘一边说。
这不是什么稀罕事,作为当地有名的富商,亚图姆的父母常常会出去谈生意,一走就是好几天的情况也并不少见。家里的佣人都很熟悉亚图姆的情况和喜好,他的生活和往常没有什么区别,马哈德也只是例行通知一声罢了。
但这一次,亚图姆却不打算安分守己了。
他喝完了马哈德放在他床头的药,躺在床上装模作样地闭上眼睛,等到马哈德离开房间后他立刻坐了起来轻轻下床,贴到门口偷听,确定马哈德走远,才鬼鬼祟祟地推开了房门,左顾右盼确定四周没人后,他往游戏的房门底下塞进了一张纸条。
有些想法早就在他心里生根,被他一直压抑着,只需要一个契机就能爆发,这个契机或许是那本书上的插图,或许是那个梦,谁知道呢?只是在两年后的现在,曾经的诺言重新在他心中浮现,他带着隐秘的欣喜写下那行字:
【我想去海边。】
那天不是亚图姆或游戏的生日,也不是节假日,更不是什么重要的日子。
只是恰好父母不在家,恰好亚图姆身体状况不错,而又恰好,他那一直被压抑的情感突然爆发。
游戏悄悄叫好了马车,带着亚图姆小心地从后院的花墙钻了出去。花墙后面有一个狗洞,平时被花挡住看不出来,大小刚好可以让两个孩子钻出去。
坐在马车上时亚图姆还在感叹这次出逃的顺利,就像是游戏早就计划好了一样。
于是他问:“你早就想好了要逃吗?”
游戏点点头:“因为我说过会陪你去的。”
“我想带你看看。”游戏拉着亚图姆的手,这时车夫甩出鞭子拍在马背上,马发出鸣叫,车轮滚滚向前带起车身一阵抖动,但他们手握得很紧,身躯丝毫不晃动。
“你应该看看,外面的世界!”
游戏看着亚图姆眼中的错愕和惊喜,心中也升腾起了微微的满足感。
他想亚图姆一定是忘记了,忘记了两年前他坐在泳池边,自己对他说“我们去海边吧”。
那个时候,他眼中一瞬间被点燃的光芒。
充满生机,饱含热情。
即使,那神采只维持了不到一秒钟,游戏却再也忘不掉了。亚图姆从来不说自己想要什么,那是他第一次看见亚图姆对什么东西表现出那么强烈的渴望。
那个愿望,他想帮亚图姆实现,两年来从未忘记。
两个多小时后,马车在路边停了下来,游戏攒下来的钱用来支付车费绰绰有余。马车不会开到沙滩,但到达海滩的路程也不远。
游戏拉着亚图姆的手踏上自己曾经走过的小道,他在孤儿院的时候就顺着这条路偷偷跑到海边去玩过。虽然那次的事他背了黑锅,此后也再没来过,但路却记得清楚。。
他走得有些急,因为在路上花了不少的时间,他们还要赶回去吃晚饭,这会没准已经被人发现他们不见了。英国的夜晚总是来得很早,他现在只想快一点,再快一点,却一时遗忘了身后人的脚力与自己相差甚远。
注意到的时候,是对方喘着气拉扯了一下他的衣摆。
“等……等一下……”
亚图姆扶着膝盖小声咳了几声,红着脸对游戏说:“我,我走不动了……”
这怪丢人的,亚图姆想。他最近在家还觉得自己的身体状况好多了出来应该没问题,结果只是跑了这么一段路就双腿发软气喘吁吁。他觉得自己像第一次离开温室的花,不知天高地厚,不识风与烈阳。
他看见游戏在他面前蹲下了身。
“我背你。”男孩说。
亚图姆在同龄人中绝对不能算重,游戏握住他的膝盖窝就能感觉到那人有多瘦。但他也绝称不上轻,要背一个比自己还高的人对游戏来说依然吃力,在背起亚图姆时他甚至还踉跄了一下,但他最终还是站稳了身子,一步步往前走去。
等终于踏上沙滩时,他的手臂几近麻木,亚图姆的尖下巴硌得他肩膀疼。但他不会说,他只是把亚图姆从背上放下来,随后,他自己便也注视着海面。
“噢……”游戏懊恼地嘀咕了一声。
“怎么了?”亚图姆转过头去问他。
游戏指了指天空:“出门的时候还是晴天,可现在……看起来快下雨了。”
亚图姆却不以为然:“谁让这是英国呢?”
“可是这样就不漂亮了,明明难得过来一次……”
在游戏的构想里,今天该是晴空万里,蓝天白云,海天相接,海面荡起阳光的波纹,熠熠生辉。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乌云压紧了海平面,倒映出浑浊的底色,浅海处全是泥沙翻起的昏黄。现在的海面,有种让人不适的恐惧感。
一阵海风吹来,刺骨得游戏打了个哆嗦。他立刻想到了亚图姆,想问对方冷不冷,转头却发现亚图姆蹲在地上用手扒着一块岩石上的沙子。
游戏刚蹲下来想问他在干什么,只见亚图姆拿起一块黑乎乎的东西说:
“游戏你看,是牡蛎!我之前有在书上看过它分布在大西洋沿岸,没想到真的能找到!”
游戏凑近一看,发现亚图姆手里果真拿着一颗牡蛎,只是比平时在餐桌上见到的小了不少。
“那边还有!”说着亚图姆就把沾着沙子的牡蛎放在游戏手里,站起来走到了另一块岩石旁蹲下用手去掰上面黑色的贝类。
“你看!”亚图姆回过头冲他喊,“这边还有贻贝!”
没有哪个孩子能拒绝探索和收集的乐趣,亚图姆的情绪很快便影响到了游戏,让他把因为糟糕天气产生的不快全部抛之脑后,小跑过去跟亚图姆一起开始捡沙滩上的贝壳。
亚图姆从未来过海边却仿佛什么都懂,海滩上的每种贝壳他几乎都认识,亚图姆每捡来一个贝壳都会给游戏介绍它的名称,甚至能说出它们的烹饪方式。
“我有时候会去厨房跟厨师聊天,他们会告诉我当季的海鲜。”亚图姆笑着说,“他们说住在海边的人们会在退潮后到海边收集海产品。”
“昨天台风刚过去,现在正是退潮的时候,所以现在这里有这么多的贝类,没准还有螃蟹和龙虾!”
亚图姆眉飞色舞,侃侃而谈,游戏听他说着那些海洋生物种类和潮汐涨退的知识,似懂非懂。
他还拉着游戏说:“游戏你知道吗?沙滩上如果有圆形的呼吸孔,下面一定有贝类或者螃蟹!”
游戏觉得亚图姆现在像个开屏的花孔雀,他跟自己说的这些东西让游戏一下子找到了点上马哈德的生物课的感觉,哦,那可真是折磨!他不喜欢生物课!每次他都得打起十二分精神才能不在马哈德面前睡着。但他并未去打断亚图姆,只是在亚图姆说完一段后点头附和:“我知道了。”
游戏明白亚图姆不是个爱炫耀的人,即便家里所有人都知道亚图姆脑子非常好使,但他从不像今天这样说教般地滔滔不绝,这会让人生厌,亚图姆也不喜欢去展现自己的优越。
游戏明白,亚图姆只是控制不住自己。
他不是因为喜欢读书才去了解这些的,也不是因为渴望知识才去学习那些普通人或许一辈子都用不到的东西的。
但他如果不那么做,他还能做些什么呢?
他就跟游戏一样,跟所有的孩子一样,比起课堂和书本,他更喜欢海滩与贝壳。
他总得告诉自己,自己所做的一切并不是没有意义的。所以他抓住这个宣泄口,把他所拥有的一切向游戏展示。你看,我知道好多东西!
“那个是什么?”游戏突然指了指沙滩上的一个小鼓包。
亚图姆眼睛一亮,走过去用手按住了小沙包,然后把那个还在乱动的东西抓起来。
“是黄道蟹!”
“这个可以吃的,但是太小……啊!”
没等说完,亚图姆突然浑身一颤,用力把螃蟹甩了出去,然后低头用左手包裹住自己右手的食指。
游戏立马跑到亚图姆身边扒开他的手。
“流血了吗,让我看看!”
只见亚图姆右手食指上有一道被蟹钳夹出的红印,并没有血渗出来,游戏才松了一口气。但他这才发现,亚图姆的双手冰冷,想必是因为挖沙子造成的。玩得太开心,游戏都差点忘了这个天气可能会让亚图姆受凉。
他先是双手捂住亚图姆的手往上面哈气,然后抬头看亚图姆的表情。
只见他眉毛放松,那双绛紫色的眸子里满是笑意与满足,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感觉亚图姆的脸颊和嘴唇比平日多了些血色,此时他脸和衣领上都沾着沙,微笑着,游戏想起曾经从孤儿院偷跑到海滩来玩的大孩子们,脸上也是这幅表情。
“我们回去吧。”游戏说。
“再不回去就太晚了。”
那些捡来的牡蛎和贝壳终究是没法带走,他们把那些战利品重新扔回了海里,就像他们从未来过一样。
马车上,或许是受了寒,亚图姆咳嗽了几声,昏昏欲睡。他们没有带多余的外套出来,游戏只能试着让亚图姆靠紧自己来增加一些温度。
“海真的很广阔,一望无际。”亚图姆轻声说,游戏能听到里面的笑意。
游戏却似乎有些惭愧:“今天的海其实不是最好看的,等到天晴了,我们再来一次吧。”
亚图姆却摇了摇头。
“不了,这样就够了。”
“如果看到了太美丽的海,我就没有办法再看温室里养着锦鲤的池塘了。”
亚图姆在车上睡着了,游戏背着他下了马车,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他远远就听到家里慌乱的声音。
没必要再钻狗洞了。
他走到大门门口,看见了赛特在不停地对“母亲”鞠躬道歉,按理说女人应该不在家里,或许是得知了儿子失踪便急忙赶了回来,但无论如何,这一趟是躲不过去了。
游戏有些忐忑地走过去,两人看到他和他背上的亚图姆后都先是一惊,然后女人慌忙抱下游戏背上的男孩,将他的头埋在自己怀里,一边小声啜泣一边说:“哦,我的宝贝,担心死我了……”
亚图姆被强行唤醒,他眼神懵懂地向一旁的游戏求助,而游戏却无暇顾及他,因为他被赛特一脸严肃地拉走了。
他们走到家园无人的拐角处时赛特才松开他。
“你们去了哪里!”
虽然游戏早就做好了被狠批一通的准备,但赛特中气十足的声音还是吓了他一跳。
“去了海边……”他心虚地说。
“海边?你们还去了那么远?”赛特都要被他气笑了,“你知不知道这有多危险!”
“我知道。”游戏抬起头看向他,“但我不会让亚图姆受伤的!我保证!”
“你怎么保证!我凭什么相信你!”赛特冷冷地问他。
游戏哑口无言。
是啊,他拿什么保证?如果今天亚图姆的手被螃蟹夹破了怎么办?如果他今天受寒了怎么办?
这些,他都没有想过。
他无力辩解,他不敢看赛特的眼睛,于是他只能默默垂下头来。
“对不起……”
“对不起,对不起有什么用!”赛特吼他。
“为什么要去,你最好给我一个我能接受的解释!”
泪水在游戏眼中打转,但他努力让它们不掉下来,他没什么好委屈的,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
他控制住自己颤抖的嗓音,说:
“因为亚图姆想看看海有多大……”
“因为,我想让他看看花园外面有多大……”
过了很久,赛特都没有回答他,正当游戏鼓起勇气抬起头时,看到的却是赛特略带迷茫的眼神。
他看见蓝眼睛的管家背过身去,说:
“我会帮你去向夫人求情的……”
“但是,没有下一次了。”
作为惩罚,游戏今天没有晚饭吃,这个惩罚对他不痛不痒,他以前在孤儿院也常常吃了上顿没下顿,这点比游戏想象的好太多了。他预想中最坏的情况是他会被关起来,或许是关在那个充满消毒水味的实验室里,再也不让出去,他真的有被自己这个想法吓到。
钟表指针指向十二点时,午夜的钟声敲响,女佣走进游戏的房间给他端上一盘餐点。食物的香气把游戏勾得从烤鸡大餐的美梦中醒来。他看向面前的食物,肚子不争气地叫了起来,咽了咽口水,问:“夫人不是今天不让我吃晚餐吗?”
“现在已经是‘明天’了。”女佣指着怀表答道。
游戏往嘴里塞着面包,想,夫人或许没有他想象的那么不通情达理,又或许是赛特和亚图姆替他求了情,回头一定要好好感谢他们。
第二天早上,游戏去找亚图姆,却在紧闭的门外遇见了板着脸的女主人。
“夫人……”游戏怯生生地喊。
“亚图姆发了低烧,暂时不要打扰他。”
女人苍老冰冷的声音让游戏一哆嗦,他不敢开口再问太多,却又因为亚图姆发烧这一信息羞愧难当,想也知道是因为昨天的海风。
“亚图姆很喜欢你。”女人突然说。
“什么?”游戏疑惑地抬起头,看见了女人愠怒与无奈交织的纠结表情。
她用手抚着自己的额头,摇头冷笑。
“有意思,连马哈德和赛特都帮你求情。”
“好像我是个什么大恶人一样。”
“不是的夫人,这是我的错!”游戏急忙开口,却被女人用手势制止。
“好了,我不想听那些话,已经发生的事情,再去追究没有意义,亚图姆也没有出什么大事。”
“只是……”她斜眼看向游戏,眼角的鱼尾纹并没能让她看起来更慈祥。
“如果有下次,你将再也见不到他。”说完,女人便离开了。
那是一句有力的威胁,跟游戏预想最坏的结果相差无几,他屏住呼吸凝视着亚图姆房间那扇门上的花纹,头一次觉得那些图案这么令人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