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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白夜 ...


  •   亚图姆好些天没有见到游戏,他的房间在他病重的时候除了医生和一些贴身服务的佣人管家,向来是不让进人的,连父母都很少来,更别提游戏了。
      那些天亚图姆清醒的时候很少,就算醒他也下不来床。有次他半夜喘着气醒来发现自己额头上都是冷汗,旁边一直守着的医生赶紧为他戴上呼吸机,佣人轻轻为他擦掉额角的汗水。
      那没用的,他浑身难受得要命,连软布贴在脸上带来的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压迫感都让他觉得沉重。但他还是奋力抬起头去看床头那面贴着卷草纹墙纸的墙,墙的另一头就是游戏的房间。
      游戏在干什么呢?这几天他一定很无聊吧。有没有生病呢?真是可笑,他自己现在这幅样子居然在关心游戏有没有生病,游戏可比他健康多了。
      但其实生病也不是没有过的。在秋冬换季的时候,游戏也得过感冒。但他没说别人也就不知道,还是晨跑时赛特发现了他的异常。他跑到一半突然扶着墙呕吐起来,赛特那天破例背了他一次,男孩趴在背上时他才发现男孩身上滚烫。
      他大步流星地往回走,嘴里却还不忘嘲讽:
      “蠢货,生病了你不会说吗!”
      游戏迷迷糊糊地问他:“我生病了吗?”
      游戏确实是没有什么生病的概念的,他在孤儿院的时候并不会得到那么好的照顾,有些时候感觉难受也没有医生可以帮他看,所以他通常是不管不顾。值得庆幸的是,他的身体那时虽然有轻微营养不良的问题,却也依然算得上健康,休息个一周自己就会好起来,至今为止也没有得过什么大病。
      戏剧性的是他生病的时候恰好是亚图姆状态比较好的那段时间,亚图姆想要去看看他但是不被允许,理由是亚图姆免疫力太差了,会被游戏传染。但他实在想要和游戏说话,毕竟他有精神的时候不多,于是亚图姆写了一封信从门缝下面塞给游戏。内容全是要和游戏一起玩的打算。
      「亲爱的游戏:
      游戏你还好吗?听说你生病了,我真的很难过,我今天本来想带你去看看家里的珍禽园,现在去不了了。
      你知道吗?园里有一只很漂亮的白孔雀,它开屏的时候就像下雪一样,高贵又优雅!不过我最喜欢的还是那只卷毛鹦鹉,你见过卷毛的鹦鹉吗?它的羽毛又长又卷翘,颜色鲜艳,像一朵会动的花,等你好了我带你一起去看!请一定要快点好起来!
      爱你的亚图姆」
      他写了好几遍,马哈德笑他说这样的纸条不用这么正式,还有这样的结尾句式像是情书,年幼的亚图姆居然被说得羞红了脸。
      可惜的是游戏还不认识那么多字,这封信对他来说还太难了,但他看懂了“亲爱的游戏”和“爱你的亚图姆”这两行。即使生病身体很不舒服,他也依然为这段文字露出一个幸福的笑容。
      只是他病好了以后,亚图姆的情况又糟糕了起来。等到两人都有了机会,已经是两个月后了。期间游戏找马哈德问了信上的内容,却看见马哈德解释完后脸上露出了一丝的惋惜,但游戏并未太在意。
      后来,等到亚图姆真的带他去了珍禽园,他才知道马哈德那时的表情是什么意思。他们看了很多漂亮的鸟类,唯独没有见到亚图姆曾说最喜欢的那只卷毛鹦鹉。
      他问亚图姆鹦鹉去哪里了,亚图姆握着他的手突然收紧了一下,说:“死了。”
      他指着一个空荡荡的漂亮鸟笼,说:“那是它以前的家。”
      “我以前一直好奇它明明这么漂亮为什么不飞呢?现在我才知道它不会飞。”
      “鹦鹉不会飞吗?”游戏问他。
      “会,可是它不会。”亚图姆说。
      “它和其他鹦鹉不一样,它的羽毛不会脱落,又卷又长,会一直生长,真的非常漂亮,我从未见过那么漂亮的鹦鹉。”
      “但是羽毛越来越长,吸光了它身上的营养,遮住了它的眼睛,压垮了它的翅膀,变得失去自理能力。”
      “然后它就死了。”
      亚图姆只是在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但游戏却总觉得心里沉沉的,他没由来地感到害怕,于是他又贴近了亚图姆一点,好像这样会感觉不那么难受。
      后来亚图姆买了一只普通的虎皮鹦鹉,它与那只短命的卷毛鹦鹉不同,强壮得吓人。养了不多久居然自己咬坏了鸟笼的锁飞了出去,那破损的锁眼实在令人印象深刻。亚图姆说留不住就不强求了,此后再也没有养过鹦鹉。
      直到很多年后,游戏还会偶尔想起那两只鹦鹉的故事。

      亚图姆再一次醒来的时候,他看见了马哈德给他拿来了一杯清水和几粒药片,是先前没有见过的种类。
      他拿过药放进嘴里然后将水杯里的水一饮而尽,吃完才想起问:“这是什么?”
      怪不得他吃了才想起问,吃药对他来说都已经成了肌肉记忆,他怀疑自己就算意识不清醒的时候都能吃药。
      “是新研发的药物,少爷。对你的呼吸道疾病有很好的抑制效果”。
      没等亚图姆回答,又有医生推了输液架进屋走到亚图姆窗边。亚图姆自觉地伸出手臂,上面还有以前留下的针孔和一些星星点点的淤血。因为他的凝血功能障碍,尽管已经非常小心了,但注射治疗的淤血依然会残留比普通人更长的时间。
      “好消息亚图姆少爷。”医生一边为他涂抹消毒酒精一边说,“我们研发出了新的可以提升凝血功能的药物,这一定能帮助到您。”
      亚图姆一直盯着输液袋,感觉到针刺入手背的时候他才微微眯了眯眼,然后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这才把目光移回了手背上。游戏总以为他不怕打针,其实哪有小孩子不怕打针的?他也和普通孩子一样会紧张,会害怕,但那又能怎么样呢?他哪来的资格哭着说自己不要打针?
      看着点滴慢慢流入自己的身体,凉凉的,并不是很舒服。
      有时候他也会想着或许死了会更好吧,那样的话就不会难受了,但好几次在他真的在死亡边缘徘徊的时候,又是那么的不甘心。
      活下去,活下去,我还没有看到这个庭院以外的世界!
      然后,游戏来到了他的身边,他像一只来自外面世界的小鸟,逐渐丰满的羽翼上还挂着晨曦的露水。他唱外面世界的歌,说外面世界的故事。
      他说孤儿院里孩子们玩抢凳子的游戏,虽然他总是抢不到的那一个。他说他和一些孩子悄悄跑到海边去堆沙子城堡,虽然回去的时候背了黑锅被骂了一通。他说街道旁的甜品店每天都有满满的人,他说他经常跑去找教堂的老神父要来零食,他学着说“感谢上帝赐给我们面包”……
      那些故事游戏觉得十分单调,而且因为孤儿院的孩子老是欺负他,他也并不是很喜欢,但亚图姆却听得津津有味。
      来自外面世界的鸟儿说自己的羽毛老是被伙伴给啄得破破烂烂,丑死了。但笼中的金丝雀却羡慕它还能飞翔。
      而现在,那只从外面世界来的鸟儿也不飞了。
      游戏从不去很远的地方,至多也就是那条晨跑的街道。其实家里人并没有限制他的外出,只是会叫人陪同,但他却从不说想出去,就好像是刻意的一样。
      只是有一次,游戏突然趴在窗户前望着窗外对亚图姆说:
      “我想上学。”
      亚图姆那时坐在床上,他合上腿上的书,说:“你想的话我会告诉爸爸妈妈的,他们会为你安排学校。”
      游戏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回过头:“亚图姆不上学吗?”
      亚图姆摇摇头:“马哈德会教我的。”
      “那我也要马哈德教!”游戏突然说,然后他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的马哈德,带着点撒娇的意味问,“可以吗,马哈德?”
      “我的荣幸,游戏少爷。”彬彬有礼的管家兼家庭教师回答。
      但亚图姆却不太开心地皱起眉头。
      “游戏,我觉得你去学校更好,可以认识很多朋友的。”
      游戏又一屁股坐到了亚图姆床上,认真地看着他说:“我只想和亚图姆在一起。”
      亚图姆很难形容那时自己的感受。感动,欣喜,但又夹杂着酸楚。他并不想把游戏锁在自己身边,可他又抑制不住为此感到开心,他觉得自己真卑鄙。
      他胡思乱想了很多,直到点滴已经吊完细针从他手上抽走他才发现居然已经晚上了。神奇的是正如马哈德和医生所说,他感觉好了不少,以往夜间呼吸不畅的感觉有明显地减轻。
      “感觉怎么样,少爷?”马哈德问他。
      “好多了,我觉得我头已经不晕了。”
      “看来新药的效果很好,恭喜少爷。”
      “是啊。”亚图姆点点头,然后看着自己的管家,“但是马哈德。”
      “你今天为什么一直不看我呢?”

      大概过了一周,亚图姆的情况有了明显好转,母亲开心地在他脸上亲了一口,逗得他咯咯笑。父亲也欣慰地蹲在他的床前,说亚图姆真是个坚强的孩子。
      那天亚图姆终于在餐桌上见到了游戏,他好久没有见到游戏了,他真的很想告诉游戏自己很想他,即使他们明明一直在同一个屋檐下。
      “早上好,游戏,见到你真开心。”亚图姆坐到他旁边说。
      游戏却仿佛是被他吓了一跳,盯着他的脸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
      “嗯,哦……是啊,我也是,见到你真开心,亚图姆。”
      可你看起来一点也不开心,亚图姆想这么说。
      游戏很不对劲,他往常是不会像今天这样对自己态度冷淡,甚至好像还有点恐惧的。不过亚图姆打算先吃晚饭再问游戏到底怎么了。
      今天游戏真的很奇怪,他居然只吃了两口就兴趣缺缺地开始用叉子划盘子里的酱汁玩,他从前可是吃得最快的那个。但好像除了自己,餐桌上的人都不对此有所疑问。
      亚图姆还是憋不住准备去问一下他,却看到一个女佣端着盘子走到了他身边。
      “亚图姆少爷,这些药请在饭后吃掉。”
      亚图姆正准备接下,却看见游戏在看了一眼这些药物后面色铁青,居然扭过头干呕起来。
      他赶忙去拍游戏的背。
      “你还好吧?怎么了?”
      明明动静很大,但周围的人却都像没看到一样,没有一个人上来帮忙,连站在餐厅门口的马哈德和赛特都垂着眼睛根本不看这边。
      “游戏很难受啊,你们为什么不帮帮他!”亚图姆终于忍不住喊出来。
      这时,他却感觉到一只柔软的小手轻轻推了推自己,那是游戏。
      “我没事的,亚图姆……”
      怎么会没事?你脸色好难看,笑得也好难看!
      那些话都卡在他的嗓子眼里。餐桌上的父母继续享用着美食,周围一片沉寂,那让亚图姆觉得呼吸困难,并不是因为疾病,而是这怪异的氛围让他喘不过气。
      “游戏只是感冒刚刚好,没有胃口。”母亲终于开口。
      “是的。”游戏回答,他又冲亚图姆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我没事的亚图姆,我只是有点累……”
      游戏还是没有吃下什么东西,餐后他就说自己想休息,把亚图姆那句“我们来玩吧”堵在了嘴里。
      亚图姆回到房间后从书架上拿下了一本书坐在桌前,可怎么也看不进去。他就是觉得游戏今天不对劲,不光是游戏,所有人都不对劲,就像在向他隐瞒什么,可到底是什么呢?
      这时,伴随着三声敲门声,马哈德走了进来,手里还拿着先前的托盘。
      “少爷,你忘了吃药了。”
      “哦。”亚图姆接了过来,他看着手里那几粒白色的药丸,实在想不出个所以然,最后把它们倒进了口中。
      “马哈德,游戏到底怎么了?你们是不是有什么事情没有告诉我?”
      马哈德依然低垂着眉眼。
      “游戏少爷只是不舒服,过不了几天就会好的。”
      “少爷若是不放心,我去帮你看看他。”
      亚图姆点了点头:“那辛苦你了。”

      马哈德来到游戏房间时还拿着一个小蛋糕,游戏把自己裹在被子里背对着门口。
      “吃点东西吧,游戏少爷。”他把刚烤好的蛋糕拿到男孩鼻子跟前,男孩却把脸也埋进了被子。
      “我没有胃口,马哈德……”
      马哈德把蛋糕放在了游戏床头柜后并没有离开,而是说:
      “游戏少爷看到了吗,亚图姆少爷今天很有精神。”
      “这都多亏了您。”
      床上的人猛然一颤,很快恢复了平静,但这都被马哈德看在眼里。
      “你不开心吗游戏少爷?”
      好一会儿,被子里的人才小声说:“开心……”
      “可是……为什么要我做那种事情……”
      马哈德的声音从他背后响起。
      “我会向你坦白,游戏少爷。”
      “抽您的血,让您吃药,将您当做试验品,都是为了给亚图姆少爷治病,老爷夫人领养您,也正是此意。”
      游戏猛地坐起来看着马哈德,发现对方也看着自己。
      游戏张张嘴,他应该伤心的,最起码,他应该愤怒,可最终他还是没有说出责怪的话来,这又不是马哈德安排的。
      他只是问:“亚图姆知道吗?”
      “他不知道,如果您想,您可以告诉他,我不会阻拦您。”马哈德回答。
      “但容我提醒您,您了解亚图姆少爷,如果您告诉他了,你认为他还会接受治疗吗?”
      游戏看着面前大人平静的双眼,最终还是垂下头去。
      “不会……”
      马哈德说得没错,亚图姆如果知道了那些让他好起来的药物是用他做实验才得来的,他一定宁愿不治都不会用的。
      那样亚图姆会死……
      一想到这里,游戏就又掉出眼泪来。
      “我该怎么办马哈德……我该怎么办……”他伸出手捂住双眼。这些不是他这个年龄能理解和接受的事情,他以前一直在试图逃避,但现在他被迫着去理解,马哈德正在把他不愿意看到的真相在他面前撕开。
      马哈德又拿起了那块蛋糕,轻轻在他跟前蹲下。
      “我知道你无法理解,我知道这很残忍,我知道你觉得委屈,但是……”
      “游戏少爷,你是我们找了好久才找到的,和少爷血型,骨髓都完美配型的人,这只有你才能办得到。”
      “请您……一定要健康……”
      那不是一句祝福,但游戏依然哭着点了点头,他接过了马哈德手里的蛋糕狼吞虎咽。那味道本是香甜可口,可他此刻却觉得无比苦涩。
      后来游戏回忆起,自己或许就是从那时开始长大了。他突然就听懂了马哈德温柔言语下的威胁,看懂了家里人对自己的态度,明白了亚图姆的难言之隐。他不再像个孩子一样对马哈德撒娇,不再跟赛特抱怨跑步太累,也不再缠着亚图姆问些“你的病什么时候才能好呀”的伤人话。
      而他最后想到的却是,亚图姆居然在更早以前就已经懂得了这些,或许是病痛把他折磨得丢掉了大部分童真的幻想。
      在哭完以后他反而冷静了下来,他决定把那些事藏在心里,永远不要让亚图姆知道。游戏想要的东西不多,一个温暖的家,爱他的家人,这便足矣。
      即便是为了他自己,他也想要延续亚图姆的生命。今天实在是让亚图姆担心了,明天去找他玩吧!
      ——
      卷毛虎皮鹦鹉:一种有基因缺陷的虎皮鹦鹉,身上的羽毛会一直生长,过重过长的羽毛导致不能飞翔,甚至无法像其他鸟类一样站在站杆上。羽毛也会遮住眼睛和嘴部导致无法正常进食,生活无法自理,即使提供生长所需营养也只能在保温箱中度过自己短暂的一生,最后会因为身体的营养被羽毛吸收掉而死去,通常活不到成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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