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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双生梦魇 ...

  •   正如亚图姆自己所想的那样,他的身体一直时好时坏,特别是一到冬天,他的情况都会很糟糕。他的病症十分罕见,而且没有什么治疗的方法,目前家里动用最好的医生也仅仅是能缓解他的症状。
      那是他八岁的一个冬天,游戏跑到亚图姆的房间,想要像往常一样去找他玩,然而却被紧闭的大门拦在了房间外。
      家里的气氛从早上开始就十分死寂,来来往往的仆人都不再聊天说笑。游戏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于是他问站在亚图姆房间门口的马哈德:“亚图姆怎么了?”
      马哈德紧抿着嘴唇看向他,他现在不同于游戏认识里那样和蔼,他五官绷紧,像是赛特常做的那样。
      他看着游戏担忧的模样,最终还是蹲下身来,稍稍放松了紧皱的眉头,说:“亚图姆少爷现在病得很重。”
      游戏立刻慌张起来,他轻轻抓着马哈德的衬衣袖口,问:“他什么时候可以好起来?”
      “我不知道……”马哈德的眼神空洞又悲伤,那是游戏从未在他眼中见过的。
      然后,他又看向了游戏,那眼神中仿佛多了一丝微不可查的怜悯。
      “或许,这要看游戏少爷您了……”
      “我?”游戏突然想到了五岁那年的骨髓移植手术,其实在那之后因为亚图姆的病症复发,他和亚图姆还做过两次骨髓移植,所以他下意识地以为又会发生那样的事情。但在游戏的认知中,因为会打麻药所以只是睡一觉而已,虽然会难受几天但恢复得也很快,比起亚图姆的健康,那点不适是完全可以忽略的。
      但这次,他隐隐感觉到情况不同以往,医生诊断的时间比以前任何一次都要长。
      然而这种未知的恐惧依然无法撼动他想要亚图姆活下去的愿望,于是他说:“只要亚图姆可以好起来,给我打针也没关系!”
      马哈德摇摇头:“我不是医生,我不知道他们会做什么。”
      “但是游戏少爷。”马哈德把双手轻轻放到游戏肩上。
      “请你救救亚图姆少爷。”
      “就当是,报答老爷和夫人的恩情!”
      “只有您能救他!”
      游戏站在那里低头看着蹲在他面前的马哈德,他突然一阵恍惚。
      原来马哈德也有不知道的东西。
      原来自己已经比蹲下的马哈德高了。
      马哈德为什么要祈求自己呢?他在自己面前明明一直都那么游刃有余。
      他想起夫人,他名义上的“母亲”,在他五岁那年也是这么,几乎是半跪地蹲在自己面前,一改往日的高高在上。他还是和那时一样难过,但他觉得自己哭不出来了。现在的游戏已经可以隐约察觉到,他们的祈求,与自己无关,只是为了亚图姆。明明是在祈求他,却与他无关,这样的感觉很奇特,但游戏只是觉得他们从未看过自己,哪怕是一直对自己很温柔的马哈德,也从来没有“看”过他。
      如果他们真的看过他的眼睛,看过他的心。又怎么会不知道,他为亚图姆所做的一切,其实并不需要他们如此祈求呢?他们从头到尾,都没有相信过自己,从头到尾,都不相信自己真的把亚图姆,把他们当做家人。
      而亚图姆,亚图姆却从不向他祈求任何东西。亚图姆只告诉他“你想要多少拥抱我都可以给你”。他或许不像亚图姆那么聪明,但他明白什么是爱。他明白,“爸爸妈妈”不爱他,马哈德不爱他,赛特不爱他,家里的佣人不爱他。
      但是亚图姆爱他。
      他愿意去回报这份爱,仅此而已。
      “不要哭,马哈德。”游戏稚嫩的声音说道,他伸手抬起马哈德的脸,用袖子去擦他脸上的泪水。
      马哈德抬起头来才发现自己流泪了,流泪的竟然是自己而不是那个一直都很爱哭的男孩。
      “不要哭……”游戏继续说道。
      “我不喜欢马哈德求我的样子。”
      “你不是真心的。”
      不知是孩子有意还是无意,那句话就这么凝固在空气里。
      “我要救亚图姆,只是因为我想救他。”男孩说。
      “你们不要再这样求我了。”
      吱呀一声,马哈德身后的门被打开,里面走出来的是家庭医生和亚图姆的父母。家里的女主人再时隔几年后终于又笑着牵起了游戏的手。
      “来吧游戏,你可以帮到亚图姆的,就像以前一样。”
      游戏点了点头,跟着他们往走廊的另一边走去。只留蹲在地上的马哈德怅然若失,他望着他们离开的背影走向一个看不到尽头的长廊深处,深到仿佛链接了地狱。他伸出手去想要挽留什么,却最终是握紧了拳头,低下头来。
      此刻,一直躲在拐角处的冷面管家也终于露出了身影,缓步走到马哈德背后。
      “真丢脸啊马哈德,要那小子安慰你。”
      马哈德没有回话,他今天没有心情跟赛特斗嘴。
      于是身后那人便得寸进尺,冷笑道:
      “那小子说得没错,你这个人,虚伪。假惺惺地哀求都快给我看吐了。”
      “你明知道他没有选择的吧,这样会降低你的罪恶感吗?”
      “够了!”马哈德低吼,缓缓从地上站起来,脸色阴沉地盯着身后傲慢的男人。
      “赛特你到底想说什么!”
      “你冲我生什么气?”赛特非但没有停止嘲讽,反而更加咄咄逼人,“你若是生气,刚刚就去把他拉回来,别让他跟着老爷夫人走,你清楚那肯定不会是好事!那是个孩子马哈德!他跟亚图姆少爷一样大,你以为亚图姆少爷知道了会高兴吗!”
      “那你怎么不去!”马哈德吼回去。
      “因为我他妈是个窝囊废!”
      赛特中气十足的吼声在空旷的走廊里被放得很大。装修繁杂的长廊被铺满了羊羔绒的地毯,隔绝了大理石地板的寒意,但那股从灵魂深处传来的严寒仿佛刺入了骨髓。
      马哈德瞪大了眼睛:“赛特?”
      “哼……”赛特笑道,那声哼笑不像他以前那样是不屑和傲慢,此时,那更像是自嘲般的无奈。马哈德这才看清,青年的眼下有一圈淡淡的乌青,显然是没睡好。
      “我尽力了,马哈德。”他说着,声音弱了下来,“我尽力不要对他产生过多的关注,但我每天都会叫他起床,监督他体能训练。我看见他需要跑两步才跟得上我一步,看见他仅仅因为对我来说微不足道的运动量气喘嘘嘘。他有时候还会对我撒娇你知道吗?你让我怎么忽视他是个人,是个孩子?”
      马哈德觉得今天自己很不对劲,但赛特比他更不对劲,不然他的声音怎么会那么疲惫呢?
      “我一点都不想把人命放在天平上衡量,我的内心一直在告诉我那是不正确的。”赛特说。
      “但你我都知道我们认为谁的生命更重要……”
      “我们会下地狱的,马哈德。”
      马哈德没有立刻回复他,而是伸手捂住了脸,肩膀一直颤抖,嘴里不停发出某种像是笑又像是哭的声音。

      游戏被带进一个充满了消毒水味的房间里,这个地方他是第一次来,那气味让他把这里和“医院”联系起来。里面堆满了各种他从未见过的仪器以及,被关在铁笼里的动物,兔子,老鼠,青蛙,蛇……他本能地不安,握紧了夫人的手。
      他看见穿着医生衣服的男人手里拿着针走来,他下意识地往夫人的大裙摆后躲了一下,却被女人给拉了出来。
      “好了游戏。”女人的语气中颇有些不耐烦的意味,“不会有事的,抽血,你不是第一次吧。”
      但这次不一样,医生要他坐在椅子上,给他的小臂绑上一条橡胶带,并没有让他躺在床上,也没有要给他注射麻药的意思。
      针刺破了皮肤,疼痛让游戏一瞬间地颤抖了一下,他看见自己的血液在慢慢流进一个塑料袋子里。这跟以前不一样,他清醒地看着自己的血在被抽走,恐惧漫上心头。但他不敢动,于是向一旁的女人投去求助的目光,但女人并没有安慰他的打算。那血越流越多,慢慢积攒了小半袋。他开始害怕了,声音颤抖着说:“可以了吗……”
      没有得到回应。
      “我,我不想再这样了……”
      “我害怕……”
      并没有人理会他,倒是突然出现在身后的几个一样穿着白大褂的人按住了他的四肢。
      “我,我不要了!”他吓坏了,那些血好多,这让他恐惧。
      “我会死的!”
      “救我……亚图姆!”

      马哈德再次看到游戏的时候,已经过了小半天了,他看见游戏在走廊上漫无目的地晃悠,神色不明。
      “游戏少爷?”他小声招呼。
      男孩像被吓了一跳,一个哆嗦转过身来。马哈德看见他嘴唇苍白,脸色难看。
      “马哈德……”男孩开口,眼神空洞。然后,无神的表情瞬间转为委屈,他扑过去抱住马哈德的腰。
      “马哈德我好怕……我以为,我以为要死了!”
      他一定是吓坏了,否则他不会来向马哈德寻求拥抱的,两年前开始他就不会了。
      马哈德被他抱着腰,只能微微弯下身子询问他:“怎么了游戏少爷?”
      明知故问,太虚伪了!他在心里唾骂自己。他早就注意到游戏手臂上的止血贴,还有他苍白的脸色和虚浮的脚步,他一定被抽了血,或者是被做了其他什么会让他害怕的事情。
      “穿白外套的医生按住我,从我手臂里抽了好多好多血,我看见了,装在袋子里,好多,他们一直抽,我好害怕,我以为会死……”
      游戏哭了起来:“他们还要我吃好多药,我不想吃,他们就逼我吃……有的我吃完好难受,他们又要我吐出来,吐不出来就用棉签放到我的嘴巴里……”
      “好了,不要再说了……”马哈德打断了他。
      他轻轻拨开了游戏抱着自己的双手,游戏以为马哈德是嫌他烦人。他确实是太害怕了,在那个房间里,没有人会安慰他,他们只是让他做了很多,对八岁的他来说很可怕的事情。亚图姆的房间门紧闭,他不能去找亚图姆,在看到马哈德的时候他实在控制不住自己上去寻求安慰。
      而马哈德拨开他的手时他突然想起,马哈德也并不是他能寻求安慰的对象。
      可马哈德并未像他想的那样和他保持一个合适的距离,而是蹲下来,抱紧了他。
      “没事了,没事了……”他轻轻拍着游戏的背。
      “游戏是个勇敢的孩子。”
      游戏的哭声有一瞬间的停止,而立刻,他伸手抓紧了马哈德后背的衬衣,然后,他放声大哭,从他来到这个家到现在,他都没有哭得这么大声过。
      那不是难过,而是恐惧,当不用压抑而终于倾泻时,他才发现自己原来是那么害怕。
      因为过量的抽血他本身就头晕脑胀,很快,他就哭累了,在马哈德宽阔的肩上睡去。
      马哈德把他抱进了卧室,轻轻替他盖好被子后才离开,出来的时候便看见赛特站在墙边。
      “所以我才说你虚伪。”他看向紧闭的房门,片刻后把目光转向了马哈德,“你如果真的想当个好老师,就告诉他,告诉他被收养的理由,告诉亚图姆少爷,游戏正在经受些什么。”
      赛特停顿了一会儿,他看见了马哈德背后的衬衣被捏皱的两小块,那是游戏的杰作。
      那两团痕迹让他一时无言,他垂下头却又笑了出来,最后用双手抹了一把脸,低声说:
      “但你不会告诉他和亚图姆少爷的对吧?你明知道他自己不会说的,那可是亚图姆少爷的亲生父母,他不会告诉亚图姆少爷的……”
      “那你呢?”马哈德冷着脸反问赛特,“你会告诉游戏和亚图姆少爷吗?”
      赛特偏过头看向别处:“我说过了吧,我是个窝囊废……”
      马哈德记得,那天他最后对赛特说的是:“希望地狱里的岩浆不要太烫。”

      马哈德轻轻打开亚图姆房间的门时,看到他已经从床上坐了起来,试图要下床。他赶忙走上前去把亚图姆扶回了床上:“少爷请不要乱动,你现在应该好好休息。”
      “游戏呢?”亚图姆问他。
      “游戏少爷已经睡了。”
      “睡了?才八点?我想见他。”亚图姆不知道哪来的倔劲,就是想下床,只可惜他实在是挣不过马哈德的力气。
      “他真的已经睡了,我没有骗您,少爷。”
      见反抗无效,亚图姆也不再试图做无谓的抵抗,只是说:“我做了噩梦,我梦见游戏不见了,我在家里找了好久,怎么找都找不到。”
      “我觉得很奇怪,为什么我走了这么久却一点都不觉得呼吸不顺畅或者双腿发软呢?”
      “直到我路过了一面镜子。”
      亚图姆抿了抿没有血色的嘴唇。
      “我看见,我变成了他。”
      马哈德伸手去轻轻捂住了亚图姆的眼睛。
      “只是噩梦,游戏少爷没事的,您也没事的。”
      “好好休息吧,亚图姆少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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