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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乌托邦 ...

  •   游戏很少能见到他的“父母”,除了用餐的时候,他就只能偶尔在亚图姆的房间看到他们。他们会关心亚图姆的身体,询问他的学习进度,给他一个拥抱或是亲吻。但对于游戏,他们除了会要求他按照制定的计划饮食锻炼以外,不再有其他关心,就连游戏站在亚图姆身边,他们也好像当他不存在一样,让游戏始终在想当初做手术前夫人给他的那个拥抱是不是真实的。
      每次游戏在走廊上遇到他们时都会站直说“先生好,夫人好”,而两位老人若向他点个头就算是好一些的情况了,有时候甚至会直接忽视他。
      并不是游戏矫情,他很感谢先生和夫人,他现在的生活衣食无忧,比在孤儿院好了不知道多少。但他还是会想念夫人曾经那个拥抱,他还记得夫人把他牵下马车时手心的温度,那时游戏真的很想叫她“妈妈”。他也会羡慕亚图姆被父母围着亲昵地嘘寒问暖,羡慕亚图姆得到的亲吻和拥抱。
      他不应该羡慕的,他不能羡慕的。
      于是,他有时会对床上的亚图姆说:“你可以抱抱我吗?”
      那时亚图姆就会放下手里的书,给他一个拥抱,或是在他脸颊上落下一个亲吻,他真的好喜欢亚图姆。
      但那是不一样的,游戏想。到底哪里不一样呢?游戏想不明白。或许是因为亚图姆是小孩子?
      于是他又跑去花园找到了马哈德,说:“你可以抱抱我吗?”
      “这可不行,游戏少爷。”马哈德摸着他的脑袋说,“这太僭越了。”
      游戏晨跑结束的时候又问赛特:“赛特你可以抱抱我吗?”
      “哈?我可不会再抱你回去。”
      这边好像直接误解了男孩的意思。
      他还问过家里的女仆,得到的答案和马哈德大同小异。
      “不行呀游戏少爷,太僭越了,被老爷夫人看到的话会被责罚的。”
      即便在他的生日的时候,“父母”会送给他玩具,家里的仆人们也会向他问候,但他们从不给他拥抱。
      孩子或许不会懂很多人情世故,但孩子是敏感的,大约也是那时候起,游戏突然明白过来,原来他是不被爱着的。
      那时他们在吃晚饭,难得的,一家四口都在一起,他坐在亚图姆身边,“父母”让女佣替他和亚图姆摆好餐具,他们微笑着问亚图姆最近的状况,问他有没有需要的东西。游戏坐在一边百无聊赖地用叉子玩盘子里的胡萝卜,只觉得桌上那亲人间的寒暄离自己很远。
      他已经学会用刀叉了,那些可口的饭菜突然变得难以下咽,终于,他听到一句。
      “游戏,不要挑食,好好吃下去。”
      “好的,夫人。”他说着,把剩余的菜放进嘴里咀嚼,味同嚼蜡。
      那不是关心,他能察觉到,而真正的理由,他本能地抗拒去探寻。
      他明白的只是,他没有被爱着。
      压抑不住的情绪如潮水般将他淹没,大颗的泪水从他眼睛里涌出,砸在餐盘上。
      即使是这样,也没有人会把目光落到他的身上。
      他到底为什么会坐在这里呢?
      有人触碰了他的脸颊,他转过头去,看到亚图姆担忧的深色。
      “怎么了游戏?饭菜不合胃口吗?”
      他下意识摇了摇头,但他还太小了,不会去掩盖自己的情绪,更不会说一些谎话来把自己伪装起来。所以他只是说:“没有,就是突然觉得很难过……”
      他能说什么呢?家里的人并没有虐待他,甚至给了他非常优渥的生活。可他就是难过,明明以前在孤儿院的时候比现在糟糕多了,他都在怀疑是不是自己得寸进尺。他的阅历和年龄也没有办法让他用语言得体地表达出来自己的心情,所以只有眼泪替他回答。
      坐在家主位上的老男人听到只是说:“这个年龄的孩子多愁善感喜怒无常,过一阵自己就会好的。”
      亚图姆看向他的父亲,男人只是低头吃着自己盘子里的食物,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想说些什么,可最终还是忍住了。他用纸巾给游戏擦眼泪,小声说:“吃完晚饭来我房间玩吧。”

      吃完晚饭后游戏低着头被亚图姆拉着到了房间里,他已经没有哭了,但是亚图姆还是看得出他心情低落。
      于是他对着护送他们回来的赛特说:“赛特,帮我把象棋拿过来。”
      赛特点点头,走近书架伸手拿下来一个木盒子,上面已经积满了灰,显然很久没有动过了。
      亚图姆把游戏拉到床上后,赛特已经擦拭好了棋盒,把里面的东西摆到游戏和亚图姆面前。
      毕竟年纪小,游戏很快就被眼前新奇的东西吸引了,他指着面前雕刻精美的棋子,问:“这是什么呀?”
      亚图姆看他心情好了点,笑着说:“这是一种双人游戏,以前我一个人的时候没有什么人陪我玩,一直放在那边都忘记了,游戏想和我一起玩吗?”
      男孩的眼睛放着光,他最喜欢玩游戏了,只可惜以前在孤儿院的时候别的孩子总是不带他一起玩,他自然是不会拒绝亚图姆的邀请的。
      “我想玩,亚图姆可以教教我吗!”
      “当然!”亚图姆拿起一黑一白两枚棋子。
      “你看,这里有黑白两种棋子,对应黑白棋盘格,这个棋子是国王,这个是……”
      站在一旁的赛特看见亚图姆兴致勃勃地讲解,突然回忆起少爷曾经和自己下棋的时候。
      那个棋盘是亚图姆三岁的时候马哈德送给他的,这对于不能出门的亚图姆来说确实是很好的消遣。那时候马哈德和赛特轮流当亚图姆的对手,那孩子的学习能力惊人,也就大概是亚图姆四岁的时候,赛特和马哈德就已经下不过他了,别人就更别提了。而没有对手的棋也没有下的必要,自那以后棋盘就被收了起来。而如今重新拿出来,亚图姆想让游戏当他的对手,赛特并不看好。
      “这样!”随着亚图姆的演示,游戏的“王”被亚图姆推倒,“吃掉对方的王就胜利了!”
      “所以游戏想要赢的话只要吃掉我的国王就可以了,很简单吧,要来试试吗?”
      “唔……”游戏鼓着脸思索着,“我不清楚我明不明白……”
      赛特在一旁哼笑了一声,亚图姆当年才三岁,规则讲一次就懂了,他自然是觉得游戏磨磨唧唧脑子不灵光。
      但亚图姆已经把棋摆好了:“别担心,在实战里来试试吧,这局我会告诉你怎么做的。”
      “游戏用白棋吧。”
      这局亚图姆并没有去进攻,而是在引导游戏吃掉自己的棋子以此来教他规则。
      “没错,就是这样,想想看马可以怎么走?”
      游戏也很快掌握了每个棋子的行动方式,十分钟后,亚图姆的棋子已经所剩无几了。
      他说:“好了,游戏,你现在可以吃掉我的国王,这样你就赢了。”
      但此时,游戏却停住了。他抬起头,眼泪又泛起了泪水。
      “我一定要吃掉亚图姆的国王才可以赢吗?”
      亚图姆不明白他为什么又掉眼泪,手忙脚乱地伸手去擦。
      “当然啦,这是规则呀,游戏为什么哭?”
      “我不知道……我就是难过……”
      男孩自己伸手擦着眼泪,他觉得自己今天太奇怪了,为什么这么能哭?虽然他一直很能哭,但今天还是太反常了一点。
      “我只有吃掉亚图姆的棋子才能胜利吗……我不想拿走亚图姆的任何东西……”
      “只有让其中一方吃掉另一方才能获胜吗?只能留下来一个人吗?”
      自己到底在说什么呀!游戏自己都要不清楚了。他只是特别难过,一件一件事,思维发散,整合,最后全部联系在一起,在他的小脑瓜里累积,爆发。
      亚图姆抱住了他,这也是游戏唯一能得到的拥抱。
      “别哭了……”亚图姆闭上眼睛安慰他。他明白的,他明白游戏并不是因为象棋的规则在哭。可他无法再说更多,他和游戏,都拥有着对方没有的东西,没有人比他更清楚游戏的心情。羡慕,嫉妒,他都是有过的啊……
      可就像游戏一样,他们是那么希望对方能够幸福。他也不想再拿走游戏任何东西了……
      “游戏,你想要多少拥抱,我都可以给你的……”
      他做出的承诺就是如今的他所拥有的一切,再也没有别的了。而怀中的男孩也抱紧了他,在他胸口重重地点头。

      晚上赛特送游戏回房间睡觉时男孩的眼睛还肿着。他的房间比亚图姆的小一些,但依然足够了。赛特为他拉上窗帘,就听见游戏小声说“谢谢”。
      男孩声音中还还有哭过的颤抖,扰得赛特心烦,他不喜欢小孩哭哭啼啼,刚刚在亚图姆的房间他没敢发作,但现在只有游戏一个人,实在是让他难以压抑烦躁的情绪。
      他给游戏调好了明早六点的闹钟,放在他的床头。赛特今天几乎是一整天没有跟游戏说过话,离开前,他终于忍不住,说:
      “亚图姆少爷是个很坚强的人。”
      游戏望着天花板上的吊灯,轻轻点头:“我知道……”
      “万物都有自己的规则。”赛特继续说,“任你怎么哭泣,规则也不会改变的。”
      “这一点,亚图姆少爷很早就知道了。”他站在门口,伸手关上游戏房间的灯。
      “软弱的人,没有资格待在亚图姆少爷身边。”
      随着他的话语,门被紧闭。他看不到游戏是不是还在哭,也不知道男孩会对自己的话有什么反应。赛特虽一直被人评价不会察言观色,但他其实并非是不解风情之人,他清楚地明白自己的话会对那个刚满六岁的男孩造成多大的伤害。但他就是不想跟亚图姆一样去包容游戏,也不想跟马哈德一样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他同情男孩的不幸,但无谓地哭闹并不能解决任何问题。
      他就是看不惯男孩只是哭闹。更何况,不幸的又岂止他一人?

      赛特原以为自己昨天说了那种伤人的话后,男孩应该不会想理会自己。可当他惯例六点推开男孩房间的门时,却发现男孩已经换好衣物整理好床铺等着了。
      “早上好,赛特。”男孩说。
      那天晨跑时游戏难得没有喊累,而像是故意逞强一样跟赛特并排着前进。这倒是激起了赛特幼稚的胜负欲,故意加快了脚步。而年幼的男孩自然是跟不上成年人的步伐的,果不其然,不一会儿,他就喘着气落到了赛特的身后。但他没有停下休息,也没有叫赛特跑慢一点,而是努力地让自己不要落后太多。
      到达终点时赛特回头看到身后的男孩喘得比平时厉害,甚至嘴唇发白,有缺氧的迹象。赛特花了一秒钟来反思是不是自己太幼稚了,他没有必要跑那么快。但游戏依然跟上了他,这倒是令他刮目相看了。
      “好,那我们回去。”他说。
      “等,等一下!”游戏叫住了他。
      游戏撑着膝盖站起来,气显然还没喘匀,他伸手指着街道右边。那家总是飘来香气的甜品店摆出新出炉的早餐面包,在每个早晨都吸引着来往的行人。
      “我要买那个。”他说。
      “我说过不可以吧,你的饮食需要严格控制,吃太多甜的也不好。”赛特像往常一样不理会他往回走。
      “我答应过亚图姆,我要带回去给他。”他大声说。
      赛特回头有些惊讶地看他,只见游戏也看着他,眼中并不是请求或撒娇,只是在陈述。男孩总是唯唯诺诺,这是赛特第一次见他这般固执。他有些好笑地走回男孩身边,说:
      “给亚图姆少爷?你知道少爷身体不好吧,这种路边的东西,吃坏了肚子你负责吗?”
      “啊,这我没考虑到……”游戏突然焉了下来,刚刚那点好不容易迸发的气势瞬间烟消云散。
      赛特瞧他突然又开始手足无措的样子哼笑了一声。
      “你跟我来。”
      游戏突然被赛特拉着走进了店里,站在货架前时他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直到赛特塞给他一个挑面包的篮子。
      “愣着干嘛,你不是要吃?选啊。”
      “啊?”游戏又惊又喜地仰头望向赛特,“赛特你准我买了吗?”
      “只准买你的,不能给亚图姆少爷带,反正吃坏了肚子也是你的肚子。”
      他说话还是那般难听,但游戏已经弯起了眼睛露出笑容。
      “谢谢你,赛特!”
      “父母”虽然总是对他漠不关心,但在金钱上非常大方,每天都会给他10先令零用钱,他其实花不了那么多,多余的他都存在了自己床底的小铁盒里。如果他想,他的钱可以让他在这个店里买很多东西,但他吃不了。于是最后,他挑来挑去,买了一个店里刚做好的布蕾,店长说这是这里的特色。赛特让他站在路灯下吃,自己还有点事马上回来。等到游戏吃完过了一会儿,才看见赛特从店里走出来。
      问他:“好吃吗?”
      游戏大力点头:“好吃!比家里下午茶的好吃!”但马上,他就又把眉毛耷拉下来。
      “我好想让亚图姆也吃吃看……”
      “比家里那帮一点创意都没有的厨子做得好的话,那倒是不枉我去买来食谱了。”说着赛特晃了晃夹在食指和中指间的纸条。
      “回去叫厨师长做给少爷就行了,你也别给少爷乱吃外面的东西。”
      那天游戏跟着赛特回去,跑到亚图姆房间跟亚图姆说自己想学象棋。亚图姆闻见他嘴里有股甜味,笑着一边打开棋盒一边问:“偷吃什么啦?”
      “没有偷吃!赛特买了菜谱,让厨师长做给你。”游戏红着脸说。
      “这样啊……”亚图姆点点头,“谢谢你游戏。”
      他还冲这门口的人说:“谢谢你,赛特。”
      “哼。”
      管家先生还是一如既往的嘴硬。
      “那么游戏。”亚图姆把目光移回游戏脸上,“其实昨天我有一个规则忘了讲。”
      “虽然比较少见,但其实象棋也是有和局的。”
      “既没有输,也没有赢,或者说双方都是赢家。”
      游戏紧紧贴在亚图姆的身边,看着那对于同龄人来说过于细瘦的手指拿着棋子在棋盘上摆出局势。每一步棋落下的声音都干脆利落,就像是亚图姆本人一样。
      一定会有办法的,游戏看得很仔细。
      一定会有,大家都获得胜利的办法。

      晚上,孩子们玩累了,夫人走进房间时看见的就是两个孩子手拉手一起熟睡在柔软的大床上。
      “需要把游戏少爷抱去他的房间吗?”背后的赛特小声问道。
      “不必了。”夫人小声说。她伸手去帮两个孩子掖好被角,在亚图姆的小脸上烙上一吻,然后她看向一旁的游戏,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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