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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在人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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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来了,亚图姆迎来了他的六岁生日。他的生日是没有生日会的,即便以他家的财力,完全可以给他办一个非常豪华的聚会,但过多的人流对亚图姆来说反而是一种风险,所以他的生日总是很简单安静。他会一大早收到父母送的新玩具,收到马哈德送的新书,赛特送的领结扣,以及各个仆人的一句问候。
那天早上,游戏晨跑回来,给他献上了一束刚刚在大门的花墙旁采摘的月季,上面还沾着泥土和露水,但却被小心地拔掉枝干上的尖刺。
他趴到亚图姆床边说:“马哈德告诉我月季是象征幸福的花,我想送给亚图姆,祝你生日快乐!”
亚图姆并没有立刻收下,而是放到一边,轻轻掰开游戏的手指,他看到了上面细小的伤痕,皱着眉问:“怎么受伤了?”
游戏傻笑着回答:“拔刺的时候扎到了,没关系,我已经好啦!”
即便那些破口已经完全没有在流血,亚图姆还是拿来了床头柜的止血胶带,给他熟练地包上。然后他捧起游戏的手,像最开始游戏亲吻他那样落下一个吻。
“这是祝福哦,是游戏告诉我的。”
游戏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头:“明明是我想送给亚图姆礼物的……”
亚图姆摇摇头:“游戏已经给过我非常贵重的礼物啦。”
“诶,什么时候?”男孩疑惑地问。
亚图姆指了指自己,说:“你给了我新生。”
他拿起游戏送他的月季,放到鼻子下面,闭着眼睛感受花朵的芬芳。
“那次骨髓移植手术,如果不是你,我就看不到今年这么漂亮的月季了。”
游戏却还是不解地歪了歪头:“什么是骨髓移植手术?我感觉我只是睡了一觉而已呀。”
“嗯……”亚图姆思考着怎么跟游戏解释这一医学概念,然后他把手放到了游戏的后腰下方。
“哎呀,你怎么摸我屁股!”游戏红着脸躲了一下,“屁股不可以给别人摸的!”
亚图姆被他逗笑了,解释说:“我是想告诉你,骨髓移植就是从你的髂骨……嗯,你也可以理解成屁股,对,从那里抽一些血,然后再移植到我的身体里。”
“也就是说,亚图姆的身体里现在有我的血咯?”游戏双手撑着脸,趴在亚图姆身边问。
亚图姆点点头:“可以这么说,是游戏的血让我活下来了。”
游戏突然眼睛亮了起来:“这样的话亚图姆就像是‘另一个我’一样了呢!”
亚图姆一愣,随即笑了起来:“另一个我吗……这样的说法我很喜欢呢!”
他们一人坐在床上,一人趴在一旁,阳光从巨大的窗户落进来铺在亚图姆的肩膀和游戏的小腿上,驱散了初春的寒意。
“那亚图姆的病好了吗?”游戏问。
“也不算是好了吧……”自己身上的病灶很难根除这件事亚图姆还是清楚的,而且他的病也不止这一样,但看到游戏那明显开始变得委屈的眼神,他立马话锋一转,“但是我已经好多了哦!”
“太好啦!”游戏扑过去抱住床上的亚图姆,“虽然打针好痛,但是如果可以帮亚图姆治病的话我打多少次也没关系哦!”
亚图姆却眼神一暗,小声说:“但是我不希望你再……”
话音未落,他就感觉到贴着自己的游戏被谁给拎了起来。
一个高大的男人提着游戏的衣领,没好气地教训道:“不要这么粗鲁地对待亚图姆少爷,说过多少次了!”
“唔……对不起嘛赛特……”游戏耷拉着小脸小声道歉。
“没关系赛特,放他下来吧。”亚图姆给他打着圆场,“我也没那么脆弱啦。”
“哼,你最好是。”
赛特刚把游戏放下来,游戏就又去粘着亚图姆了。
亚图姆亲昵地捏了捏游戏软乎乎的小脸,然后对赛特说:“对了,我明天想和游戏去院子里玩,赛特帮我准备一下吧。”
“我建议您还是再休息几天。”
“再躺下去我就要不会走路啦!”亚图姆嗔怪道,“没问题的,医生也说了可以。”
赛特犟不过他,只能答应下来。
“好吧,但你必须全程不能离开我的视线。”
“知道啦知道啦~赛特你像我老妈一样。”
“我可没有你这样麻烦的儿子。”赛特那张嘴还是那么讨人厌,所幸亚图姆和游戏已经习惯了他刀子嘴豆腐心,只是笑他心口不一。
第二天,游戏难得地不用晨跑,据说是亚图姆帮他求的情。
“因为我说想早点和游戏一起出去玩。”亚图姆说。
游戏眼里都是藏不住的惊喜,抱住亚图姆用小脸蹭他:“我最喜欢亚图姆啦!”
那天是个好天气,没有下雨,阳光也正好,非常适合到庭院里玩耍,但要去庭院首先得走过屋子前那一坡长长的楼梯,在他们走到门口的时候,赛特一把抱起了亚图姆。
“我可以自己走啦。”亚图姆抱怨。
“老爷吩咐过了,为了防止您摔倒造成不必要的麻烦不能让您走楼梯。”冷面的管家声音毫无起伏地说,“等这段楼梯走完我再放您下来。”
“那我呢我呢?”游戏扯着赛特的衣角问。
赛特白了一眼他,并没有把游戏抱起来的意思。
“你?我看你整天在楼梯上蹦蹦跳跳的,你就自己走吧。”
“诶……小气……”游戏鼓着嘴嘟囔。
亚图姆捂着嘴偷笑,然后对赛特说:“算了赛特,你就抱他一会儿吧,游戏不重的。”
亚图姆发话了,赛特也只能十分不情愿地一把捞起游戏把他夹在腋下,然后脚步迅速地下楼把他和亚图姆放下来。
“总觉得……不太对劲啊……”游戏被放下时还因为赛特奇怪的姿势颠簸得他脑袋有点晕。
亚图姆笑着安慰他:“算啦,你也别为难赛特了。”
“我带你去花园,那里不只有月季哦!”亚图姆说完就拉着游戏的手往一条小道走去。
游戏虽然已经在这里住了几个月,但他其实没有去过太多地方,这个庭院太大了,如果乱走的话他担心会被“父母”责备,所以他的活动范围只是大门到房子的那一小段路,以及每天早上和赛特晨跑的那条街道,亚图姆带着他往从未去过的地方走去,游戏在他背后一蹦一跳,孩子总是充满好奇,对新事物的探索令他心中雀跃。
这是游戏第一次被亚图姆拉着走,以前亚图姆总是在床上,偶尔必要时才会有仆人扶着,或者抱着起来。他不明白那些复杂的病症,亚图姆也从不详细告诉他,导致他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以为亚图姆不会走路。
现在,亚图姆走在他的前面,他盯着亚图姆长裤和短袜之间露出的白净小腿,他总觉得亚图姆的腿透明到能看见血管。那么薄的皮肤,真的可以保护他吗?那么细瘦的脚踝,真的可以支撑起他吗?
可他还是站了起来,用那样脆弱的身体,直直地站在游戏跟前,游戏才发现亚图姆竟然比他还高一截。虽然亚图姆一开始就说过自己以后就是他的哥哥了,但此时游戏才真正开始觉得亚图姆像一个兄长。即便游戏才是他们之中更健康强壮,不害怕磕碰的那一个,但亚图姆还是走在他的前方,替他撩开挡在眼前的枝叶,告诉他注意脚下不规则的石板。
“我们到啦。”亚图姆带着游戏来到一个巨大的玻璃房前停下,“就是这里,温室花园!”
“虽然其他地方的花还有好多没有开始开,但这里的已经开了哦!”
亚图姆推开玻璃门,映入眼帘的是各式各样的花,以及一个小水池,越过这些的最里面,他们看到了马哈德拿着本子在记录什么。
“啊,马哈德!”游戏先打了招呼,然后小跑着过去,问道,“你在做什么呀?”
马哈德低下头就看到充满活力的男孩,以及他背后慢慢走过来的亚图姆。
“早上好啊,游戏少爷,亚图姆少爷。”马哈德向男孩们打完招呼,又抬头看到了门口一个摆着臭脸的熟悉男人。
“还有赛特,早上好。”
赛特对他点头示意,就当打过招呼了。
马哈德向男孩们展示自己的笔记本。
“我在记录紫罗兰的开花。”
游戏盯着那本笔记,虽然马哈德和亚图姆已经教过他好多字了,但他还是没办法完全看懂马哈德那本写满了专业术语的笔记。于是他指了指马哈德画在笔记上的花,又指了指他面前那一片一串一串的三色鲜花,说:“原来这个就是紫罗兰啊……”
亚图姆终于走到了游戏身边,马哈德注意到他有些微喘气,但很快就平复下来,问:“这批紫罗兰是去年七月种的吗?”
马哈德点点头:“少爷好记性,是的,我在记录去年七月种的紫罗兰会不会初春在温室开花,现在看来,是的。”
“原来紫罗兰有这么多种颜色啊!”游戏惊讶道。
“是的,游戏少爷还记得我先前教你月季的花语吗?”马哈德指着开在一旁的一片月季问他。
“记得,是幸福快乐!”游戏抢着作答。
“还有美丽光荣和热烈爱意。”亚图姆接话。
“诶?”想起自己送给亚图姆的月季,游戏突然红了脸,“热烈爱意什么的……这个马哈德没有告诉我啦!”
亚图姆无奈地看着马哈德用笔记本遮住半张脸只露出笑眯的眼睛,对游戏解释道:“没关系,月季通常也是朋友间祝福的赠礼。”
“唔,这样就好!”小孩子也不计较这些,很快就把这个插曲抛到一边,毫不在意马哈德笑他的可爱。
看着那片美丽的花,游戏又问:“那紫罗兰又是什么意思呢?”
马哈德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转头问亚图姆:“亚图姆少爷知道吗?这个我教过你哦。”
亚图姆点点头:“紫罗兰的花语是永恒的爱与美,质朴,美德。”
“不错,不过不同颜色的紫罗兰还有不同的意思。”说到这里,马哈德放下笔记,用园艺剪剪下一束蓝色的紫罗兰递到亚图姆跟前,说,“蓝色代表我将忠诚于你。”
亚图姆收下,说了句谢谢。他明白马哈德的言下之意,他也明白,马哈德为什么没有给游戏花。即使马哈德看起来对他和游戏都一样温柔和蔼,像个大哥哥,但他内心深处其实和赛特一样,他忠诚的对象只有亚图姆。即便他嘴上喊着游戏少爷,却从未真正把游戏和他平等看待。他心中苦涩却也无法指责,扭头却看见一旁的男孩是那样天真烂漫,只希望他不要明白这残忍的弦外之音。
“啊,马哈德可以给我剪一支紫色的吗,我喜欢紫色的!”游戏仰着头向马哈德请求。
马哈德便顺他的意给他剪来一株紫色的紫罗兰。但游戏并不是自己拿在手里,而是转头递给亚图姆,说:“我想送给亚图姆,这个好像你眼睛的颜色!”
亚图姆无奈又宠溺地收下:“这不也是和你眼睛一样的颜色吗?”
游戏挠着头笑道:“对哦,我都忘记了,哈哈。”
“那,紫色的紫罗兰又是什么意思呢?”两人异口同声地问马哈德。
“对我而言你永远那么美。”说完马哈德又用笔记捂住了嘴偷笑。
“啊……这个,也不是对男生说的,好奇怪呀!”游戏脸红得跟番茄似的,转头跟亚图姆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觉得这个跟亚图姆很般配!”
亚图姆却完全没有任何尴尬,转而找马哈德要来剪子又自己剪下一束紫色的紫罗兰送给游戏。
“我也觉得这个和游戏很般配哦,所以也想送给游戏。”
“这样我们就扯平啦!”
游戏开心地收下。
“谢谢亚图姆!”
看了一圈的花,两个孩子又跑到温室中央的鱼池去观赏锦鲤了。
马哈德静静地看着孩子们有说有笑,也注意到赛特默默站到了他的旁边。
“你看起来很喜欢那孩子嘛。”赛特小声说。
马哈德嗯了一声,然后说:“游戏是个好孩子,善良又正直,还知恩图报,亚图姆少爷和他在一起笑容也比以前多了很多。”
“哼。”赛特冷笑一声,“说得这么好听,好像你就能平等看待他了一样,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刚刚只给亚图姆少爷花是什么意思。”
马哈德垂下眼,握紧了手里的笔。
“赛特,你也知道,那孩子为什么会被领养。”
“说到底……那孩子,是没有被当做‘人’来看待的,如果付出太多感情,将来会痛苦的……”
“你不也是这样想的吗?”
赛特插着胳膊,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睁开,眼中看不出情绪。
“马哈德,看不出来,你这个家伙,比我想象的冷血。”
“还装出一副知心哥哥的样子。”赛特嗤笑一声。
“但你说得对……”
他抬眼,看着前面不远处的男孩在向他招手,好像是在叫赛特帮他们去拿鱼食。
赛特放下手走开,最后马哈德听到他说:
“一切都是为了亚图姆少爷……”
那天他们玩得很开心,虽然因为亚图姆体力不支他们还没到傍晚就被赛特叫了回去,当然,是用抱的,不包括游戏。
晚上他们一起吃晚饭然后泡在大浴缸里,水汽蒸得亚图姆和游戏脸都红扑扑的,让游戏恍惚觉得亚图姆其实跟他没有什么不同。
“今天好开心哦,没想到庭院里我没去过的地方有那——么——多——”
游戏伸手比划着,在看完温室花园以后他们还去看了下午茶庭院和舞会场地,亚图姆告诉他每次家里举办舞会这里都会人山人海,只是自己从没参加过。
亚图姆见游戏那么开心,也说:“这是我最开心的一天,谢谢游戏。”
游戏突然靠近了亚图姆,握着他的手说:“下次我们去街上吧,我晨跑的时候老是路过一家很香的甜品店,但是赛特都不许我买,下次亚图姆和我一起去吧!”
亚图姆顿了一下,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游戏那期待的眼神。
过了好久,他才说:“爸爸妈妈不准我出门的……”
“啊,对哦……”游戏失落地退回自己的地方去,但马上,他就又振作起来,说,“没关系,我下次趁赛特不注意,悄悄买给亚图姆吃!”
听到他的话,亚图姆也恢复了笑容,答应道:“嗯!”
那晚他们睡在了一起,本来游戏是不被允许和亚图姆睡的,但在亚图姆的再三要求和“游戏绝对不会伤害到我”的保证下,父母才勉为其难地答应下不为例。
游戏把枕头抱来时十分开心,亚图姆的床比他的柔软太多啦!自己的床因为“妈妈”说睡太软的床对骨骼发育不好,所以用了很硬的床垫,虽然他在孤儿院也是睡这样的床,但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从他感受过亚图姆的床有多柔软后,他就一直幻想有一天能跟亚图姆一起睡,而今天终于美梦成真。
躺在床上,他的身子都往下陷了一点。
“今天好开心哦。”他又重复了一遍洗澡时说的话。
亚图姆也侧过头看他。
“是呀。”
游戏感受到亚图姆今天的每个笑容都充满活力,而不是像以前一样虚弱疲惫,他真心替亚图姆高兴。
“要是亚图姆的病完全好了,我们是不是可以比今天更开心啊。”
“亚图姆要早点好起来!”
亚图姆看着游戏的眼睛,黑夜里,那双和自己一样的紫色瞳孔仿佛在发着光。那里面的希望和期待多到亚图姆不敢去接受,不敢去看。
刚度过了六岁生日的他已经明白,“好起来”对他来说是多么沉重的期待。
若是在以前,他绝不会想如果自己好了会怎么样。可现在,他忍不住构想,如果自己有一天好起来,他要带着游戏去海边,去爬山,去看这世界的每个角落。
明明不去幻想就不会失望,可游戏却点燃了他的希望,心中那一点早已被他掩盖起来的声音叫嚣着“你会好起来的!”
于是他说:“我会好起来的!”
黑夜里,男孩们额头相抵,双手紧握,陷入了一个相同的甜蜜梦境。
那个梦里,亚图姆看见自己在草原上奔跑,风吹到脸上的感觉那么真实。他停下回过头,看到游戏在他的后方笑着向他招手,他听见游戏说:
“你跑慢一点,我跟不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