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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丧钟为谁而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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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戏回到家的时候浑浑噩噩,身上的血污吓到了门口的佣人,但他毫不在意。他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只是本能地走进宅邸,推开亚图姆房间的门——亚图姆给了他不敲门的权力。
房间里,亚图姆坐在窗前,暮色透过玻璃在他的轮椅边投下血红色光斑,他轮椅旁的银质餐盘里,法式松饼正渗出蜂蜜,像是金黄的泪。
亚图姆放下餐叉,夕阳中回头,看见游戏满脸泪水,衣角和指尖沾着血迹。
“怎么了!”亚图姆上身前倾,想要站起来,被守在一旁的赛特按下,游戏这才发现马哈德和赛特都站在房间的阴影里,这里刚刚似乎发生了一场交谈。
"杏子她……"少年蜷缩着吐出不成句的泣音,“她死了……”
亚图姆示意赛特退后,自己转动轮椅靠近。当他冰凉的手掌触到游戏额头时,感受到滚烫的颤抖。“慢慢说,谁死了?”
“她是……我的朋友……”
“他们……”游戏摊开掌心,露出从杏子指缝抠出的硬痂——那不是血块,而是发霉的面包皮与冻土的混合物。
“他们说她偷面包……”
说完,游戏因为高热昏了过去,亚图姆赶紧叫来西蒙。待检查完毕后,西蒙告诉他:“游戏少爷只是受了刺激,没有大碍,休息一会儿就好了。”
夜幕降临,床上的游戏双眼紧闭,嘴唇不正常的白。亚图姆伸手抚摸游戏的脸颊,用毛巾替他擦掉额头的汗水。
这还是第一次,他站在床下看见游戏如此虚弱的样子,就像游戏从前看着他。
“少爷。”马哈德走到亚图姆背后,附身到他耳边,“查到杏子小姐的资料了。”
亚图姆翻开那些资料,一个活泼开朗的少女形象映入眼帘。她身材高挑,她的梦想是成为一名舞蹈家,她是游戏在孤儿院唯一的朋友。
她被一对医生夫妇领养,金融危机让药品变得昂贵,她们的医馆被砸,家中被抢,流落街头,再然后……
杏子的资料不长,几页纸概括了这个女孩短暂的一生,就如同无数个普通平凡的孩子那般。亚图姆扣上资料,伸手触碰游戏的额头。烧已经退下去了,床上的人却梦魇一般眉头紧皱,嘴边呢喃着杏子的名字。
“马哈德,赛特,我想好了,你们跟我来。”亚图姆说。
——
亚图姆将马哈德和赛特带进书房,坐在轮椅上逆着月光看向他最忠实的仆人,他还未满十五岁,坐在那周身却散发出一股王者气质,谁也不会怀疑他的身体已然千疮百孔。
他说:“正好在工厂困难的时候,德国的新政府就投来橄榄枝,购买我们的商品,好像十分了解我们的情况,想和我们发展医学合作。很巧不是吗?说说你们的想法吧。”
马哈德定了定神,率先开口:“德国的民族矛盾空前严峻,先前已经发生过数次游行和暴力事件,新政府正是在这个时候上台的,新政府笼络了国内的保守派,现在正在大量囤积物资和医疗资源,恐怕……是在为战争做准备……”
“德国这么快又掀起战争对自己有什么好处?”赛特插话道,“他们在少爷出生那年才结束一场战争!”
马哈德不看他,而是走近亚图姆,拿出一份文件袋。
“1931年柏林的冻伤特效药,1932年东京的神经麻醉剂……”马哈德从文件袋中抽出一叠发黄的出货单,“每次‘医学合作’后就会爆发骚乱。”
赛特震惊地看向马哈德,嘴唇颤抖:“你早就调查过他们?”
马哈德垂着眼不说话,权当默认。
亚图姆接过资料端详片刻,开口:“所以这次合作绝不能继续。”
“开什么玩笑!”赛特突然一把掀开地上的波斯地毯,露出暗格里成箱的金条,“你答应过老爷要活下去!德国人付的定金,这些可以解工厂的燃眉之急!如果拒绝合作,你知道后果是什么吗?工厂会破产,你会死!”
亚图姆双手撑住轮椅扶手站起来,缓缓走到赛特面前蹲下,捡起来一块金条,问他:“你知道这些,能让我活多久吗?”
“六个月,这些钱投入医学研究能让我多活六个月。”
“但它们也可以让10个孩子一辈子吃喝不愁!”
亚图姆站起来仰视着赛特,他比赛特矮很多,但此时赛特却是无所适从,咬牙撇开视线。
最终,亚图姆开口,扭头对马哈德说:“马哈德,今后麻烦你按照对我的标准教游戏了。”然后又转向一脸震惊的赛特,“赛特,游戏是我的弟弟,你看见他就像看见我。”
说完,亚图姆突然像放下全身的重担般,微笑着凝视着手中的笔记本,那里面是游戏在埃及拍的照片,草原和沙漠浓缩在那一张张黑白的方框里,就像来自另一个世界。
“父亲那边,我会去说的。”
亚图姆回到游戏房间的时候,床上已经空无一人了。
啄木鸟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角落响起,是游戏在敲击打字机。亚图姆靠近,看见了游戏正在制作的东西——食品券。
“你知道伪造食品券如果被发现会进监狱吗?”亚图姆在游戏耳边开口。游戏终于抽出神来,看见亚图姆,眼里又蓄上泪水。
“我……我不想再发生那种事。”
亚图姆温柔地牵过游戏的手,从他手中抽走那些做好的食品券。“形势严峻,每条街都派了警察看守,你每发出去一张券,就会有一个杏子死去。”
在游戏不知所措的目光中,亚图姆撕毁了那些食品券。然后又按上了游戏的肩膀。
“会没事的。”
——
黑夜里,赛特孤身来到了贫民窟,高档皮鞋踩进泥浆发出恶心的咕叽声,四周胡乱堆放的垃圾散发出恶臭,让他不禁皱眉。
经济危机让穷人的生活变得更难,每天都有平民死去,他们付不起火化的费用,便有人低价收集起他们的尸体,处理好再倒手卖给医院或者其他组织做研究。垃圾的恶臭掩盖了尸臭,让人分不清味道到底来自哪里。
停尸房的铁皮在月光下泛着尸蜡般的青光。赛特掀开白布时,少女睫毛上的冰晶正在融化。
“赛特大人又来购买材料了?”修补尸体的驼背男人谄媚道。
赛特眼睛瞪大,他认得这个少女,游戏的朋友——杏子。先前,少女的尸体被扔进河流,如今尸体上的伤已经被修补好。少女身上没有出现泡水的巨人观,相反干净美丽,若不是苍白的脸色,旁人怕是会以为她只是睡着了。
“这个女孩,我也要了。”赛特说。
“往常不是只要男孩的尸体吗?”抚摸着尸体的人说。
赛特冷哼:“把人装到车里,不该问的事别问。”
那人点头哈腰,装箱完,却说:“恐怕,赛特大人下回不用来了。”
“什么意思?”赛特不耐道。
“德国人要接管这里了。”驼背男人亮出政府批文,文件右下角赫然是皇家印章。
赛特将金条砸向腐臭的砖墙,惊飞一群啄食垃圾的乌鸦。“议会怎么会同意这种事!”
赛特将此事告知了亚图姆,亚图姆坐在轮椅上,手里把玩的黄金圣甲虫滚落在地——那是游戏埃及之行带回的礼物之一。圣甲虫的翅膀磕碎在了大理石地板上。
“我明白了赛特,明天,为这位小姐举办一场葬礼吧。”
得知寻找到杏子尸体下落时,游戏并没有惊讶,他单纯认为这是亚图姆在帮助他。
女孩的葬礼很简易,来宾只有他和亚图姆两人。亚图姆问游戏要不要给墓地选址,游戏最后一次看着杏子平静的脸,祈求亚图姆:“她一直想去皇家歌剧院跳舞,能不能把她埋在那里……”
亚图姆把游戏搂进怀里,点了点头,感受衣襟被泪水浸湿。
少女最后被泥土埋葬时,游戏看见月光透过墓穴撒向她的指尖,在她身上投射出天鹅振翅般的残影。
赛特站在远处注视着一切,随即转身去往地下室。冰窖内,他把一具尸体运往医疗实验室。
——
亚图姆与他父亲的交谈发生在书桌两端。他拿出那份德国人的文件,推向另一边,文件被窗口透进来四方形的阳光切成两半,他于阴影中对这位年迈的父亲说:“这次合作,无论如何都不能继续。”
意料中的争执并没有发生,亚图姆准备的辩论腹稿被面前七旬男人的眼泪憋了回去。
男人粗糙的手颤抖着将那张沾上泪水的文件往亚图姆那头推回去,克制着哭腔,哑着嗓子说:“你长大了……这些事……我该交给你决定……”
如此,向来以坚强示人的亚图姆也红了眼眶,他将文件捏出褶皱,泪水大颗滚落。
“爸爸……我不想死啊……”
——
次日,亚图姆来到工厂,他坐在轮椅上,赛特从后背扶住。
他将手杖在地上轻点,工人们便停下手中的活计看向他。
亚图姆严肃地从上衣口袋拿出一张纸,轻轻展开。
“这是我父亲签署的解雇名单。”
话音刚落,满屋哗然。
“安静!”赛特大声制止,却不料有工人高声喊:“凭什么!没了工作我们吃什么!”
“工厂已经在亏损,我们已经推迟解雇很长时间了!”赛特吼回去,“现在我们也拿不出钱!”
谁知一个工人竟然朝着亚图姆冲上来,自然被赛特拦住。“说什么没钱,我们为你们家工作一辈子!就是让你这家伙穿金戴银。”
“你连手杖的把手都是黄金做的!”
冲上来的人年纪不大,皮肤黝黑,一头白发,倒不像是欧洲人。赛特看清他的那一刻慌了神,被少年抓住可乘之机,挣开他直直朝轮椅上的亚图姆冲去。
“住手马利克!”一个强壮高大的工人拦住了少年,“亚图姆少爷是我们的恩人,我们不可以恩将仇报!”
“马利克?”赛特回忆起了这个名字,“你是马利克!你不是已经……”
亚图姆拍了拍赛特的肩膀,自己从轮椅上站起来,走到了咬牙切齿的少年面前,说:“马利克·伊修达尔”,转头又看向那个高大的男人,“利希德·伊修达尔,你们也在裁员名单里。”
此刻背后的其他工人又隐隐骚乱起来,亚图姆将手杖在地上敲击三声,但无济于事。
亚图姆开口想说些什么,却突然弓着背一阵剧烈地咳嗽,赛特见状赶紧掏出手绢上前扶着亚图姆的背。晚了一步,血顺着亚图姆的指缝滴落在地上,他放下手,嘴边是一片猩红。
工人们立刻停止喧哗,马利克见状也吞了口唾沫往利希德身边靠拢。
亚图姆接过赛特的手巾,擦了擦手,看向马利克,沙哑着开口。
“我得了一种很严重的病。”工厂蒸汽裹挟着血腥味扑面而来。当亚图姆举起镶金手杖时,马利克看见他袖口渗出的血正顺着杖身的荷鲁斯之眼蜿蜒。
“这上面的黄金!”亚图姆咳出的血沫溅在少年脸上,“不够买我三天的吗啡!”
“我要死了!”他拼尽全力大声喊着,嘴边的鲜血令他看起来庄严无比。
喊完,亚图姆身体摇晃,赛特赶紧上前扶住他。
骚动在游戏推门刹那凝固。赶来的少年大喊着:“不需要裁员了!”
他身后站着的是马哈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