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飘 ...
-
“就是这样,对不起我不该瞒你……”
等到亚图姆的情况好转到可以下地的时候,游戏信守承诺把一直以来关于药物实验和器官移植的事情通通告诉了他。
他构想过亚图姆会埋怨他,又或是会质问他,或者最差的情况是亚图姆会自怨自艾,但他等了好一会儿都没有听到亚图姆的动静,他低头玩着自己的手,而视线里另一双苍白的手伸过来握住了他,并把他的手拉了过去。
“这些针眼是抽血留下的吗?”亚图姆问。
“不是,那个是这几天输葡萄糖留下的。”游戏摇摇头,“抽血的针孔已经好了。”
游戏感受到亚图姆在轻轻摩挲着他的手掌,他听见男孩满含怜惜的话语:“我没有保护好你……”
“我想,如果你从未和我相遇就好了……”
游戏挣开亚图姆的手,轻轻抱住了他。
“可是我不想那样,我无法想象没有你的生活。亚图姆,与你相遇是我这辈子最幸福的事。”
亚图姆笑了:“这辈子?你才多大,你这辈子还很长……”
“所以!”游戏抬起头看他,“你要一直陪着我,你要一直做我这辈子最幸运的相遇。”
有了西蒙的帮助,亚图姆好转得很快,他和游戏一起欣赏着他在埃及拍下的草原与雄狮,河流与星空。
“这个照片里的星空远不如我眼睛看到的那样美。”游戏说,“亚图姆一定要去亲眼看看!”
亚图姆微笑着点头,把那张相片作为书签夹在了财务报表中。
“亚图姆很快就会成为大老板啦!”游戏故作惊讶地说。
西蒙引进了新的治疗方式,那以后游戏再也没进过那间让他心生恐惧的实验室。新药物对亚图姆十分有效,他的凝血功能较之以前有了不少的提升,也很少会有呼吸急促和心律不齐的问题了。
一切都在变好,再过几年,亚图姆就会完全接替他的父亲成为这个家的新主人。
但……时代的洪流从不停下等待任何人,它是终结帝国的断头台,是战争打响的号角,又或是十月革命的枪声。动荡的二十世纪,一切都在飞速变化着,没人猜到下一秒会发生什么,而它只是冷漠地将一切卷入其中。
一场席卷全球的金融危机很快蔓延到了英国。物价上涨,人们失业,工厂倒闭。亚图姆家的工厂裁掉了一半的员工,生产规模缩水了百分之六十。游戏发现家中的仆人越来越少,餐桌上的食物越来越简陋,就连那些花园里的奇珍异兽也逐渐消失。
“发生了什么?”游戏问跟他一起出门的赛特。家中的仆人现在不剩下多少,赛特便主动承担起了饮食采购的任务。他们只是来买一些做早餐面包用的面粉,却发现市场前面已经排起了长长的队伍。
赛特只答:“这不是你能操心的事情。”
游戏却不依不饶:“为什么?”
没等到赛特的回答,只听见前面起了一阵小小的哄吵。
“抓小偷!”
一时间,一个细弱的身影破开了躁动的人群,手里抓着什么东西跑了出来,而很快又被穿着围裙的店主抓住了手腕按在地上。
“小小年纪不学好,你偷东西!”面包店的老板举起擀面杖就要砸下去,而游戏却睁大了眼睛。
“杏子!”游戏惊呼出声,赶忙往骚乱处跑去。
被按在地上的女孩一怔,抬起头来,游戏看见了那张熟悉但又陌生的脸。杏子脸上脏兮兮的,婴儿肥也已经褪去,她长高了许多却也消瘦了许多,头发乱糟糟的。游戏突然有些不敢相认,他记得杏子曾经是孤儿院里的明星,女孩开朗可爱,她常常在扫地时拿着扫把转起圈来,裙摆飞起露出白净的小腿,在耶稣像下像一只起舞的蝴蝶。所有人都喜欢这个漂亮的小姑娘,也正因如此,她才能很快被领养走。
可她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她不是被领养了吗,为什么现在身上却像是流浪汉一样脏,为什么她要跑到市场来盗窃食物?
“这不是游戏少爷吗?”店主见了来人也即刻笑脸相迎,在这一带,谁人不知亚图姆的家族,即便是这般困难的时候,他们的财富也依然令这些小商贩望尘莫及,“少爷您来了早说呀,哪还需要排队?”
“不……我们不希望被区别对待……”他忙着回答店员,却没注意被按住的杏子猛然挣脱了束缚,抱着面包站起来。
“杏……”游戏伸出手想要挽留,女孩却不再看他,啪嗒啪嗒地跑远了,游戏想要去追赶,却被人提起了后衣领。
“你这又是在做什么!”赛特夹杂着愤怒的声音从耳后传来。
“杏子,杏子是我的朋友,我不知道她为什么变成这样……”游戏瞧见赛特从队伍里走出来后他们原本的位置立刻被人群填满,他自知理亏,小声说。
“朋友,你说刚刚那个脏兮兮的女孩?”赛特松开对游戏的钳制,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收起你无聊的同情心,我们不是慈善家,这座城里有数以百计的流浪儿,难道你能帮得了他们每一个人吗?”
“你只需要关心亚图姆少爷一个人,其他的人……与你无关!”
游戏想要反驳,而最终,他盯着杏子消失的那条巷子,还是没能对赛特说出一个字,只是悄悄给面包店的老板多塞了几便士,就当是补偿杏子拿走的那份。
跟着赛特回到家时,正巧遇上了从外面回来的马哈德和亚图姆。亚图姆最近被允许外出了,虽然他的父亲持反对意见认为他应该再修养几个月,但他执意要去视察工厂的情况。
“情况怎么样?”赛特淡淡地问。
马哈德站在亚图姆身后摇摇头,亚图姆开口:“很难……我准备拓宽海外市场来化解国内的危机,但谈判遇到了一些阻碍。”
“我会告知父亲,我明天再去跟他们谈一次。”
说完,亚图姆轻咳了两声,游戏见状想上前去扶住他,而亚图姆却自己摇着轮椅率先步入了大门。
——
“父亲,我迟早会继承你的事业,在这个危急关头,我不能不挺身而出。”游戏不久前听见亚图姆对老爷这么说着。
于是亚图姆待在家里的时间变少了,当然为了保证他的安全避免磕碰,他出门常常由信得过的下人推着轮椅,只有到了工厂才被允许下地走动,身边还配备了随行医师。
亚图姆不总在家了,游戏为他感到高兴,这证明他的身体在一天天变好,只是少了亚图姆,游戏突然觉得这个家真是大得惊人,现在仆人也变少了,空荡荡的走廊里常常只有他一个人。
这段时间的亚图姆总是十分忙碌,这让游戏十分担心他的身体,于是问他发生了什么。亚图姆却只是摸了摸他的头,对他露出一个微笑:“游戏,这件事,你帮不了我。”
游戏还想说些什么,却在看到亚图姆坐在书桌前咳嗽时止住了肚子里的疑问,扶着他给他递来一杯水。
这些天马哈德的课上只有游戏一人,但他却总是挂念着清晨就离开家里的亚图姆而无法集中注意力,直到马哈德用教棍轻轻敲了敲他的头这才回过神来。
“游戏少爷,如果你真的想帮助亚图姆少爷,你就应该好好学会我教你的东西。”马哈德无奈地走到他身边单手放在他的课桌上,“你有什么想知道的,我都可以教你。”
游戏眼前一亮,随即抬起头问:“为什么好多东西都变贵了,为什么城里的店铺都倒闭了,我喜欢的那家蛋糕店也不营业了?”
他并不是两耳不闻窗外事,这些时间的异常不止发生在这座宅子里,整座城市都在改变,明明还是春天,一切却已经开始变得萧条,破败。他最喜欢的面包店前些天倒闭了,这让他又想起了杏子,然而他却没再遇见过那个女孩。人们在街道上盲目地走来走去,念叨着“金融危机”与“大萧条”这样的字眼。他问赛特,赛特却总是说小屁孩别管;问亚图姆,他也只是用了更温和的方式说了跟赛特相同的话。于是,他把目光转向了马哈德。
马哈德听完看他的问题,眼睛微微下垂,像是在思考着什么。过了一小会儿,他走到了房间另一头的桌子上,拿起上面的小蛋糕走了回来。
“我打个比方,你很喜欢这种蛋糕,它的售价是15先令,而老爷每天给你的零用钱是10先令。假如你今天就想吃到蛋糕,而你之前没有存下来其他钱,手上只有10先令,你怎么办呢?”
“找亚图姆借。”游戏很快答道,“我明天还给他。”
马哈德点点头:“虽然少爷不会这样,但我们还是假设,假如少爷答应借给你15先令买蛋糕,但是你明天得多还给他5先令,也就是明天给他20先令,这样他就同意把钱借给你,你就可以提前吃到蛋糕了,你决定如何呢?”
游戏想了想,说:“没问题,这正好是我两天的零用钱。”
“不错。”马哈德把蛋糕推到游戏面前,并贴心地附上一根叉子,“你可以提前吃到蛋糕,亚图姆少爷也可以多得到5先令,你们两个人都很开心。于是你每隔一天就找亚图姆少爷借钱提前买蛋糕,第二天连本带利还给他。”
“但是,蛋糕店老板看到你经常去买,他认为自己的蛋糕很好吃,于是提高价格到了20先令一块。而正巧老爷突然觉得你的零用钱太多了以后每天只给你8先令,或者亚图姆少爷突然告诉你他认为5先令的酬劳太少了,你应该给他6先令,会怎么样呢?”
“可是……可是,这样我就还不上亚图姆的钱了。”游戏把蛋糕推了回去,“我不吃蛋糕了!”
“是的,你不愿意买蛋糕了。但是因为你以往总是向他借钱买蛋糕,所以亚图姆少爷已经提前为你买好了涨价的蛋糕,他发现你还不上钱了,于是他平白损失了20先令。蛋糕店老板涨价后也发现没人去买他的蛋糕了,于是他的蛋糕卖不出去,只能关门倒闭。 ”
“一夜之间,蛋糕店没有了,蛋糕店的员工也失业了,你和亚图姆少爷的钱都变少了。”马哈德用叉子插起蛋糕的一角,将它递到游戏嘴边,“你明白了吗?”
游戏下意识把递过来的蛋糕含进了嘴里,有些迷瞪地点了点头。
“好像有点明白了……那现在应该怎么做才好呢?”
马哈德耸耸肩:“如果知道该怎么做,伦敦现在就不会是这幅样子了。”
这堂课后游戏思考这个问题思考了很久,最终都没有得出什么解法来,难怪亚图姆会这么苦恼。他叹了口气,亚图姆是对的,这件事,自己真的帮不了他。可是他真的很想能为亚图姆做些什么,这么想着他在宅子里百无聊赖地瞎转着,不一会儿竟然转到了研究室外面。
游戏不禁打了个寒颤,他对这个地方有心理阴影,即便他知道现在住在里面的人早就变成了西蒙。而当他正准备脚底抹油开溜时,实验室的门被打开了。
“这不是游戏少爷吗?”老人和蔼的声音从背后响起,“你是来参观实验室的吗?”
游戏尴尬地转过身来:“呃……其实,我只是路过……”
老人只是微笑着看着他,像是早就拆穿了他那心底的恐惧,说:“我正在研发新的药物,它能更有效地为亚图姆少爷缓解呼吸道疾病,目前正在实验阶段。”
“你想看看吗?”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游戏也不好意思再拒绝,只能跟进了实验室。
进入之前西蒙为游戏穿上了防尘衣并做了消毒,刺鼻的气味惹得游戏小声咳嗽了几下。进入后发现,里面除了西蒙,还有一些游戏以前见过的医生和一些生面孔,但他们并没有理会游戏,而是耐心地专注于手上的事。西蒙为游戏介绍着实验室,但其实没什么必要,实验室的布局跟以前游戏来的时候没什么变化,不过是灯光重新换了一遍,更加亮堂了。洁净的桌面上是各种医疗器具,房间的角落放着一笼白老鼠和兔子。
“它们是用来做实验的吗?”游戏指着笼子问。
“是的。”得到了意料之中的答案,“感谢它们为医学的付出。新的药剂已经通过了动物实验,接下来就快到人体实验的阶段了。”
啊,果然吗……
游戏的脑子开始嗡嗡作响:“那我是不是……”
西蒙打断了他:“我们已经募集到两百位志愿者,他们都有类似的呼吸道疾病,相信很快就能有结果。”
“等等,什么,这不是给亚图姆的药吗?”
西蒙看向他:“当然是,不过不止给他一个人,需要这种药的人有很多,我们当然需要做广泛的实验,有什么问题吗?”
对啊,他怎么没想到呢?游戏恍然大悟。新的药物可以拯救更多的人,这世界上有许多身患疾病的人,药物研发的意义不是本来就该如此吗?
“这也是我为老爷工作的条件。”西蒙继续说,“我会尽全力救助亚图姆少爷,但同时,我不只是想要救亚图姆少爷,他需要提供给我足够的资金。”
游戏看着长桌上的器材和天花板上崭新的灯具,又环顾了四周穿着制服的医生们。在家中佣人逐渐减少的当下,医生的数量却只多不少。
大家都想救他,我也想救他……
于是游戏拉住了西蒙的手,隔着防尘罩闷闷地问他:“我有什么可以帮到您的吗?”
他回想起几个晚上亚图姆房间里亮起的灯光,翻阅文件的声音,笔尖书写的声音,咳嗽声……他已经不想再也什么忙都帮不上了。
西蒙神秘地一笑,仿佛就在等待着这一刻。
“当然!”
“我一直都缺一位得力的助手,你愿意胜任这个职位吗?”
——
因为佣人数量的减少,大家都比往日忙了许多。但值得庆幸的是,这代表着对游戏的管制减少了,马哈德跟着亚图姆去了工厂,赛特要统筹家中的各项事宜,今早他申请独自出门的时候赛特只是让他注意安全别走太远,虽然他的原话是“走丢了我们可不会去找你。”
昨天开始,游戏正式成为了西蒙的助手,确切来说,是学徒。游戏不理解为什么西蒙会选择自己,这里有许多优秀的医生,而自己不过是个门外汉。西蒙告诉他:“爱西丝说你是个聪明的好孩子,马哈德,赛特也这么说。我相信愿意与亚图姆少爷分享生命的你比任何人都想救他,直面过死亡的恐惧还仍然保持着赤子之心,我一直在寻找着这样的人。”
而西蒙交给游戏的第一份任务是按照地址去通知其中一位志愿者实验的时间和地点。不是很远,拐过几个街角,游戏很快找到了那户人家所在的楼房,他走上狭窄的楼梯,到达二楼最里面的房间门口,敲了敲门,木质的门发出腐坏的空心声响,传来一股发霉的气息。
来开门的是一位裹着厚重头巾的中年女人,从她背后看进去可以发现房间十分狭小,隐约传来咳嗽的声音。
女人低头看着游戏:“请问您是?”
“夫人您好,是西蒙教授托我来通知你们,请周五的早上八点去往这封信件所在的位置。”游戏向她敬了个礼,把信交给她。
女人的眼睛一亮,她慌忙接过信件:“哦,是的,感谢您!我们会去的!”
在送别了游戏,女人关上门后,游戏没有立刻离开,他留在原地,不一会儿便听见女人的欢呼声。
“太好了克莉丝汀,你有救了!”
不,实验是有失败的可能性的,游戏想着。
他慢慢走下楼去,看到了街道对面正在往门上贴封条的药店。
如今,连药品都成为了奢侈品。他想起了曾经在孤儿院的日子里,生病的时候没有人给他足够的药物,他硬是生生挨过了一次次换季的流感。他住在新家里太久了,已经快要忘记,财富并不是唾手可得的东西。
街道突然传开了嘈杂纷乱的声音,人群聚集在一起。游戏站在人群外层看不清东西,只听见人们说“真可怜”、“活该”之类的词汇。不知为何他的心跳得很快,像是冥冥之中的预感,于是他凭借自己娇小的身躯用力挤进了人群之中。
而落入眼中的,是他一辈子都忘不掉的场面。
栗色头发的女孩手中攥着一根长面包躺倒在地上,白色的裙子被血染红,在浑身青紫的伤痕中依稀辨得出女孩原本那张漂亮的脸沾满血污,鼻孔和嘴角流出的血迹已经凝固粘在脸上,她的双眼望向天空已经没有了任何神色。她的手臂有明显被重物击打的痕迹,血肉蹦开,依稀露出底下的白骨。
“杏……”游戏最终没能把那个名字喊出来,他趴在地上,抑制不住胃里泛起的恶心,早饭混着胃里的粘液直冲他的喉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