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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被淹没的和被拯救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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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利克·伊修达尔,确认死亡。”
直到看见死亡通知单,爱西丝才捂着脸痛哭起来,姐弟俩挨过了战争,却终究是没有躲过瘟疫,西蒙摇着头为马利克盖上了白布。
或许是战时的医疗检测设备不齐全,又或是苍天有眼。这位白发的少年从运送尸体的货轮上醒了过来,四周一片寒冷,他背部的皮肤与金属舱壁冻结粘连。
而船上的埃及劳工正好目睹了冷冻室发生的一切。
“呼吸别太急。”利希德用体温焐热少年青紫的指尖,这个埃及力工的手掌布满矿洞塌方留下的增生疤痕,“我们正被运往大英帝国的心脏。”
货舱铁门外传来看守咀嚼腌肉的声响。马利克蜷缩在冻鱼箱后,嗅着腥臭的鳕鱼内脏,突然抓住利希德的衣角:“为什么救我?”
“因为我们是同胞。”
男人将半块发霉的椰枣面包塞进他手里。
那场瘟疫带来的高烧让马利克的记忆出现了许多空白,他只记得自己的名字叫马利克,连姓氏都不记得,除此以外只有背部撕裂的剧痛让他想起开罗街头的英国士兵——那些人拿着烙铁在他姐姐爱西丝的嫁妆箱上烙下女王徽章。
是英国人,占领他可怜的祖国,让他流落他乡,是英国人,让他受这皮肉之苦!
“那你以后就跟我在一起吧,我叫利希德·伊修达尔。”
利希德把马利克藏在货物堆里,每天悄悄分给他食物,就这样随着货船到达了英国。
阿肯那顿老爷,也就是亚图姆的父亲。他在码头装卸货物时,仁慈地收留了埃及的同胞,那里的工作比开凿矿洞轻松得多。
但这在年幼的马利克看来,阿肯那顿和那些英国人也没有区别。
五年后,同样的图腾在工厂蒸汽中灼烧。
“你一个埃及人,却拿着英国国籍,我凭什么信任你!”
马利克的话被推开大门的声音掩盖,亚图姆惊讶地看着游戏带着马哈德朝自己走来,而在路过马利克时,马哈德的表情也有一瞬间不可思议。
穿过沸腾的人群,游戏站定在亚图姆面前,举起手中的文件,说:“工厂要划出一半空间改建成信号基站,裁掉的一半员工将重新进行培训在基站工作。”
“你是谁,我凭什么信你!”马利克对游戏大叫。
游戏冷静地从口袋里掏出一枚家徽,金黄的徽章上印刻着荷鲁斯之眼。
“我是亚图姆的弟弟,也是这个工厂的少主人,我说你们不会被解雇!”
底下的工人面面相觑,随即爆发出欢呼声。
“感谢大少爷!感谢小少爷!感谢老爷!”
但还有一人,未附和这场欢呼。
“殖民者的狗!”马利克的白发在热浪中狂舞,他指向游戏,“你们吸着尼罗河的血喂饱泰晤士河的鬣狗!”
镶金手杖突然插进两人之间的裂缝。亚图姆转动杖柄,暗格弹出一把小刀,利希德赶紧将马利克拉远,对着亚图姆点头哈腰。
游戏抹掉额角的汗珠,随即看着面前欢呼着的工人们露出了笑意。一旁的亚图姆则坐在轮椅上,凝视着游戏汗湿的侧脸。
回到家中后,亚图姆把游戏马哈德叫进了房间,还未开口询问,游戏就握住了亚图姆的手,触感冰凉,他满脸担忧:“你没事吧?”他伸手从亚图姆嘴角扣下一块血斑,亚图姆这才想起来自己还未清洗。
他笑了笑,示意游戏安心:“别担心,这是假的。”亚图姆从轮椅的小暗格里拿出一包人造血浆,“这都是我为了震慑他们演的一出戏,有时候示弱比强势有用。”
待游戏松了口气,却仍是担心地给他手里塞上暖手炉,再拿来热毛巾帮亚图姆擦去嘴边的血迹。即便所有人都知道这位亚图姆少爷有疾病在身,但他就这样血淋淋地展示给其他人看,还是让游戏心中酸涩。
亚图姆又看向游戏身后的马哈德,“说说吧,怎么回事?”
马哈德则是无奈地笑笑,“是亚图姆少爷说,我要像培养您一样培养游戏少爷。”
游戏也认真道:“我也想要帮助亚图姆的,不管是什么事情。”
马哈德不紧不慢:“我将这件事告诉了游戏少爷,是游戏少爷点醒了我。”
亚图姆惊讶的目光落到游戏脸上,游戏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发:“其实没什么,我就是问马哈德我们为什么不和英国政府合作,牵制德国,一战结束才不到二十年,德国自身损伤极大,我不认为德国现在的势力足以盖过英国。”
没想到,通过马哈德的教学,短短几日,游戏竟然能对国际局势做出基础判断,这倒是令亚图姆为游戏的成长感到欣喜又心痛。欣喜于他成长的速度,心痛于如果可以,他多希望游戏不要考虑这些事。
亚图姆回答:“你的提议我考虑过,我在下议院安排了人,得知英国政府采取绥靖政策,靠向德国妥协让利拖延时间,我不认为英国政府会出手。”
“但是确实有一个组织可以。”马哈德掏出一份盖着红星印章的文件,“苏联的‘契卡’。”
“契卡让我们继续与柏林合作,但需要工厂作为监听柏林的基站,材料需要第一时间交到他们手里,他们会牵制柏林。”
“并且。”马哈德拿出一张照片,这是一张彩色的相片,亚图姆第一次见,相片里是一个能容纳一个成年人的仪器,内部布满电极片,像一台机械子宫,彩色相片让机械外壳上的镰锤标记格外显眼,“苏联人叫它‘灵魂造影仪’,他们说可以提取人类的灵魂,他们说可以让你的灵魂附着在另一个人身上。”说罢马哈德看向游戏。
“比如,在游戏的身体里嵌入你的灵魂,这样就能摆脱□□的痛苦。”
“我愿意!”游戏率先说。不久前,契卡军官的戒指敲击着“灵魂造影仪”的设计图,钨钢电极在彩照上蜿蜒成衔尾蛇,对他说:“令兄的意志将以你为容器永生。”
亚图姆却把暖手炉重重放在相片上,遮挡住那台机械:“苏联人不是唯物主义者吗,相信这种东西?拿我的工厂当雷达站,不可能只有这种不切实际的报酬吧?”
“德国人给多少,他们就给多少。”马哈德翻出第二张照片,冰原上矗立着玻璃穹顶建筑群,极光在穹顶流淌如液态翡翠,“位于摩尔曼斯克的不冻港疗养院,契卡说那里的地磁环境适合你静养。”
此时,一直保持沉默的赛特突然踢翻脚边的工具箱,螺丝钉滚落一地。“1918年他们枪毙沙皇全家时,也说过只是请他们‘暂住静养’!”
亚图姆抬手示意赛特安静,转而问了个不相关的问题:“西蒙医生怎么样了?”
“西蒙先生在研究一款新的抗生素,目前志愿者测试的效果很好,很快就可以投入使用!”游戏兴奋地说。
亚图姆欣慰地拍了拍游戏的手臂:“你跟西蒙学得不错。”
转眼间,眼前的少年竟已经成长到如此,亚图姆着迷地看向游戏兴奋的脸。真好,就算他不在了,游戏也一定也能做好这个家主。
亚图姆转头对马哈德和赛特说:“告诉苏联人,我同意他们的要求,但是仪器和疗养院就免了,我们已经有最好的医生了。”
游戏本想问需不需要通知“父亲”,低头才发现,那枚印着荷鲁斯之眼的家族戒指已经戴在了亚图姆的拇指上。
——
工厂的后院,一个无人踏足的地方,赛特叫来了马利克和利希德,他将那根沾了血的镶金手杖递给马利克,对利希德说:“这上面的黄金足够你们两个回到埃及。”
“回去以后去找一个叫爱西丝的女人,你们会见到她的。这里发生的事,不要让其他工人知道。”
“你这样单独行动,那个‘少爷’不会责罚你?”马利克语气依旧咄咄逼人。
“这就是少爷的意思。”赛特回头,锐利的眼神令马利克起了一身鸡皮,“少爷无时无刻不在思念他的祖国,痛苦的从来都不只有你,他亦有自身的苦难。”说完,赛特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独留马利克和利希德面面相觑。
“埃及,埃及是什么样的?”马利克问利希德,他已经失去了儿时的记忆。
利希德抚摸着马利克的头,说:“那是一个黄金之国,回到那里,我们将再也不用寄人篱下。”
另一头的马哈德与爱西丝通着电话,电话那头的女人已然泣不成声。
——
解剖室内,西蒙握住游戏颤抖的手腕,手术刀精准剖开两栖类透明的腹膜:“看,这才是生命的真相。”游戏挥刀挑断那些经脉,将青蛙细小的心脏刨了出来。
西蒙称赞他,说过不了多久,他就可以解剖人体了。
当镊子夹起神经丛时,游戏突然看清青蛙前肢的冻伤——与停尸房那些“医疗志愿者”如出一辙的溃烂模式。
“那些尸体是哪来的?”游戏问。
“平民窟的人卖给我们的。”西蒙说。
“那他们是自愿的吗?”
“当然,他们付不起火化的费用。”
游戏放下手术刀,紧盯着自己的杰作,青蛙尸体被剖得干净漂亮。
自从杏子死后,游戏突然开始想了很多事。
以前,他从未觉得购买尸体用于医学研究有什么问题,他们都是自愿的。可直到他问了赛特知道杏子的遗体也是他购买回来后,一切又不一样了。
“那这些事……我是指,用尸体做研究,亚图姆知道吗?”
西蒙沉默片刻,点点头:“知道。”
游戏将青蛙尸体扔进医疗废品垃圾篓,又问:“那他们……有选择吗?”
西蒙被他的大眼睛盯着,微微躲过视线,摸了摸游戏的头:“孩子,他们跟你是一样的,你来到这里,为亚图姆少爷做的这一切,其实也没有选择。”
“但是我爱他!”游戏激动反驳道。
“其实爱,本身就是最完美的麻醉剂。"西蒙将青蛙肝脏泡进酒精瓶,“就像你永远看不见亚图姆少爷药瓶上的血指纹。”
见游戏的脸上迷茫又难过,西蒙叹息道:“但是,在这个时代,‘爱’是可以治愈痛苦的良药。无论是对你,还是对亚图姆少爷。”
游戏的脑海里突然又浮现出多年前,马哈德对他说过“这个世界是不公平的。”。
游戏离开解剖室回到二楼,路过亚图姆房间时放轻了脚步,他透过门缝看见亚图姆坐在轮椅上看书,他的手背上,一根针连接着输液瓶,一个输液架被放置在轮椅旁。输液架的影子在墙上疯长成绞刑架,游戏数着亚图姆手背的针孔,那些淤青几乎布满他的手臂。
他想,这世间对亚图姆多么不公平啊,将他一生都困于病躯。但是,他的餐盘上摆放着精致的糕点,却又是杏子一生都未尝到的。亚图姆为杏子举办了体面的葬礼,而出不起火化费用的人将家人的尸体卖到这座宅邸置于他的手术刀下,就连所谓新药的实验“志愿者”……这不过都只是将曾经施加于他身上的痛苦转移给了别人。
游戏突然抱头蹲下,他浑身发抖眼泪不住滚落。亚图姆发现他时他已经双腿发麻,亚图姆拿着输液架走到他面前,担忧地抬起他的脸,问他怎么了。
眼泪模糊了亚图姆的脸,游戏意识到亚图姆长了一副好容貌,岁月留下他刀刻般精致的五官。他还意识到,将亚图姆喂养至此的,是金钱与权力。
成长为何总是如此令人痛苦。
但是,但是……
他撑起发麻的腿,将亚图姆没有输液的手按在自己胸口,任由眼泪滚落上他的手腕,他说:
“亚图姆,我好爱你,我真的……好爱你……”
——
契卡:苏联情报组织,克格勃的前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