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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活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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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蒙曾经是一位经验丰富的内科医生,在医疗资源不发达的埃及,他退休后常常游走在卫生条件堪忧的的贫民区免费为孩子们送去一些药物和抗生素,只收取很少的钱或是不收钱,也因此积累了好口碑。后来战争开始了,他又被聘为军医,得到了丰厚的报酬和严密的保护。而代价则是,当战争结束后他回到家中,留给他的却只有几个用石头胡乱搭建的墓碑了。他没有时间悲伤,战争后接踵而至的是瘟疫,天花病毒对孩子是致命的,死亡依然蔓延在这片土地。那时候,技术,药物,医生,没有一样东西是战后的埃及可以提供给民众的。
但即便西蒙拼尽了所有,他也依然没有能够帮助到他的朋友。他在已经停止了呼吸的白发男孩床边不停地向爱西丝道歉,眼泪陷进他脸上的皱纹里,干裂的皮肤泛着刺痛。
爱西丝为弟弟蒙上了未能闭上的眼睛,强忍着悲伤抱紧了西蒙。
“这不是你的错……”
那以后西蒙便很少再回埃及,他说他要去美国,去那里学习更多更先进的医疗技术。登上轮船前,他对着那些来送行的老友苦笑着说:“其实这个进修名额本来是军队争取给我儿子的,只是现在……”他不愿再说,只是抹了把脸上的泪。
在失去了家人又告别了友人后,爱西丝的房子变得空旷起来,于是她把二层的房间整理出来租给来此的旅客,在旅游旺季会给她带来一些收入。若是空下来了,她也会准许附近的一些孩子把这里当做是聚会地点,所以附近的孩子都认识她。当然,她会在夜幕降临前把他们赶回去,夜晚可是很危险的。她做这些并不是有什么大义或理想,她只是孤独,只是想念孩子的欢声笑语。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爱西丝再次得知西蒙的消息,还是在一位旅客带来的新一期《柳叶刀》上。那是位医学生落下的,爱西丝在整理房间时便被封面上的一行文字所吸引——《肝脏移植的理论基础与动物实验》(作者:西蒙)。爱西丝一愣,翻开书反复确认了是否与自己所想一致,虽然她看不懂那些医学术语,但她还是在页边看见了西蒙的个人介绍。真的是他……爱西丝合上了书页将这本杂志收了起来,想着如果那位客人找回来就还给他,而至今,那本杂志还躺在那间客房的床头柜里。
真是个固执的老头,爱西丝想着,嘴角不经意间露出笑意。
无论如何,西蒙曾经也是个给孩子看病的专家,但当爱西丝告诉他那两个孩子的事情时,他却说:“我不想为英国人治病,更何况他们还带走了赛特和马哈德。”
“西蒙……你知道的,他是在救我们……马哈德现在很好,赛特也很好,我知道你是看着他俩长大的,但那时留在这里他们只会被抓去充军,你不能因此谴责他们……”
“起码……他们还活着不是吗?”电话里爱西丝的声音被电流扰得失真,但西蒙依然听出了她的低落。西蒙想起了爱西丝的弟弟,想起了他手上流逝的一个个生命。
“就算你不肯救那孩子,也去看看赛特和马哈德吧,你应该很想见他们的……”爱西丝恳求道。
或许是因为爱西丝的话,又或许是其他什么私心,西蒙终于是决定去一趟英国。
他到得不是时候,打听到那时亚图姆一家正在举行葬礼,西蒙本以为自己来晚了一步,站在人群外定睛一看发现两个位于葬礼中心的孩子,一个坐在轮椅上,一个则站在他身边,看起来死去的并不是孩子们。他当然也注意到了站在轮椅后撑着伞的两位青年,即便他们已经脱去了布袍穿上了西装,西蒙还是一眼认出了赛特和马哈德。他们看起来比以前高了些也壮了些,看来他们的新东家并没有亏待他们。而更值得注意的是两个孩子紧握在一起的双手,即便被雨水湿透了衣袖也不肯放开,他听见那个坐在轮椅上的男孩大哭着对另一个男孩说:
“不要离开我……”
那样的话西蒙听过很多次,在瘟疫蔓延的每一天里,他四处走访问诊,在床边,男人对女人说,女人对男人说,哥哥对弟弟说,姐姐对妹妹说:
“不要离开我……”
他拉下了帽檐,撑着伞离开了这个充斥着死亡气息的地方。
而现在,他站在这座华丽的宅邸前,等待着豪宅主人的传话,等了好一会儿,来迎接他的人却不是先前的女佣。
“马哈德?”老人试探性地叫了一声面前气喘吁吁的青年。
青年也抬头看他,老人和他记忆中的样子相差无几,除了鬓角白发多了些,长胖了些,老人还是那副和蔼的样貌。他从爱西丝那儿听闻了老人的经历,但现在他们没有精力叙旧。
“西蒙,爱西丝告诉过我了,你一定要救救亚图姆少爷!”马哈德哀求道。
面前的青年已经没了多少当年的模样,只有眉梢眼角和眼睛下方的胎记还能找到一些儿时的影子,老人不得不感慨时过境迁。
“我就是为此而来的。”老人说。
西蒙被带到走廊上时看见了赛特,但他没有来得及打招呼,就被一个跟自己年岁相差无几的男人握住了手。
“西蒙医生,拜托你一定想想办法救救我儿子!”
西蒙眉头微皱,他当时离得远没能看清,如今他一时不太能接受面前这个老头子是那两个孩子的父亲,这完全是能做他们爷爷的年岁了。如此高龄生育的孩子,也难免会体弱多病。他看向一旁闷声擦着眼泪的男孩,眼尖地发现了他手臂上采血留下的痕迹,又想起了先前爱西丝给他说明的一些情况,不禁心生酸楚,向男孩伸出了手。
“来,跟我一起进去吧。”西蒙指了指亚图姆的房间门,“我需要你的帮助。”
游戏看向慈眉善目的老人,与“父亲”不同,老人对他说话时温声细语,散发着一种友善和蔼的气息,让他很快卸下防备抓住了老人的手。
“你们就不用跟来了。”西蒙对其他人说,制止了亚图姆父亲刚迈开的脚步。
刚走进房间,游戏看着床上脸色苍白的亚图姆,刚憋住的泪水瞬间又决堤,他克制住自己冲上去的想法,死死抓住了西蒙的手,抬头哭着说:“你能救他吧?”
“但愿。”西蒙说。
在西蒙给亚图姆检查的期间,游戏一直紧张地站在一旁,乖巧得像做错了事的孩子,他的眼睛紧紧盯着亚图姆,却只在针管扎进亚图姆的血管时避开了视线。过了好一会儿,西蒙轻轻把帮亚图姆盖上被子,然后严肃地转过头来看着游戏。
“你叫游戏吧。”虽然是问话,却用了陈述的语气,游戏一下子抬起了头看向西蒙。老人缓缓走近,蹲下身握住了游戏的双手,让男孩有一瞬间的不知所措,“接下来的话,我希望你认真听。”
老人表情凝重,游戏不明所以,他以为是亚图姆没救了,当即就又要哭,却听见老人说:“我有办法救他,但是如果没有你的同意,我不能这么做。”
“我要从你身体里拿走一些东西给他。”
游戏听到亚图姆有救,立刻来了精神,马上认真地说:“只要能救他,我做什么都可以的!”
见男孩毫不犹豫,西蒙眼里的担忧更深了。
“你能理解我说的话吗?”他问。
“这不是你随便说说那么简单的,也不同于你以前做过的任何事情。”西蒙伸出一根手指抵住游戏的肚子,缓缓往下滑动,“我会从这里用手术刀切开你的肚子,然后再切掉一部分你的器官,你会流好多血。”
“你真的明白吗?”
放在肚子上的手让游戏打了个寒颤,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拼凑出那些可怖的画面,然后他怯生生地问西蒙:“我会死吗?”
西蒙垂了垂眼,说:“肝脏有再生功能,我研究这个领域已经很久了,我对自己有信心,但医生是不会说绝对的,我必须说这有概率失败,而且这项技术目前也只是在实验阶段。最差的情况是我不仅救不了他,甚至你也会……”
游戏双手捏紧了衣摆,低下头去不看西蒙,声音中夹杂着颤抖:“为什么要让我知道呢……这样的话我不是就会害怕了吗……”
“这样,我不就没有勇气了吗……”
“你怕死吗?”西蒙蹲下来问他。
游戏迟疑了一会儿,然后羞愧地点点头,小声说:“怕……”
“明明是我说了要救他的,可是我却……”游戏双手捂住了双眼,双腿止不住地颤抖,“对不起,我,我害怕……”
西蒙见状叹了口气,揉了揉男孩的头顶。
“这没什么可耻的,害怕死亡是人类的本能,我告诉你这些也并不是想让你自责。”
“我只是不希望你的勇敢是因为无知,你的选择是因为盲目,你有权力知道风险。”
最后,老人再次握住游戏的手,认真地看向他:“那么,现在你会怎么选择?”
游戏看着老人,又看着床上苍白的亚图姆,心脏跳动如擂鼓。从前,每一次当他要为了亚图姆付出些什么的时候,从来没有人像这样询问过他。他们只是说“如果你不这么做亚图姆就会死”,这何尝不算一种恐吓,何尝不是利用亚图姆的生命来对他进行的无数次道德绑架?他知道的只是“亚图姆能活下去”而不是自己会失去什么,会受到什么伤害。而当这一切都清晰可见地摆在他眼前,恐惧才如此真实地弥漫上他的脊背。只是那一瞬间,他想到了尼罗河上的飞鸟,沙漠里成群的骆驼,以及那条疾走的鳄鱼,他的心跳逐渐加快,呼吸加重,最后,他的回忆停留在那烈日下宏伟的金字塔上。
视野里亚图姆的身影重新变得清晰,他躺在床上闭着眼睛,一动不动。游戏慢慢走到亚图姆床边,轻轻把手覆盖到亚图姆手背上,触及到的是一片冰凉和极其微弱的脉搏。只是那一刻,游戏忽然感到很平静,忽然觉得那锥形的古老建筑的隐喻不再那么压抑。
“就这么做吧。”他说。
他跪了下来,轻轻把亚图姆骨节突出的手贴上自己的脸,轻声说:
“我会陪着你的,无论在哪里……”
手术进行地很顺利,游戏睁开眼睛的时候因为麻醉还有些迷糊,正准备坐起来却被人轻轻按住。
“你好好休息,你伤口还没好,先别起来。”
“先生……”游戏费力地抬起眼睛,看见了自己名义上的父亲,发现自己现在正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
“我在哪……”
老人弯下腰帮游戏掖好刚刚被蹭乱的被子,说:“我的房间。你的房间没有空调,不利于你修养。”
似乎从“父亲”的语气里听出一丝关心的游戏受宠若惊,想要说点什么又被麻醉后遗症引起的恶心感弄得一阵干呕。
“想吐……”游戏稍微侧过身子说。
老人面露焦急,四处张望了会儿,随即拿起一张枕巾双手摊开伸到游戏跟前:“吐这吧。”
游戏看着面前白净的枕巾和下面“父亲”的手,为难起来:“这,我不能……”
“没关系,我等会叫人洗了。”老人说。
游戏最终还是忍住了,倒也不能算忍住,他先前本身就没吃什么东西,也吐不出来。等脑子清醒一点后才想起来问:“先生,亚图姆呢?”
“正在手术中。”
“他会好吗?”游戏紧张地问。
不知道……”早已年迈的富商低头伸手搓了一把满是皱纹的脸,深深叹了口气,随后他抬起头来注视着一旁的游戏,男孩脸上满是焦急,此时他因刚动完手术麻药劲没有过去蔫哒哒的,脸上也没有以往的气色,看上去到真是有些像亚图姆了。老人见他如此,也不着痕迹地抹了把眼睛,把椅子拉得离床近了些,然后轻轻握住游戏的手。这是以前从来没有过的,游戏下意识想躲开,但麻药让他浑身乏力,只能被动地接受这意料之外的亲近。
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不适,老人又放开了他,最后只是自己双手交握在一起,低着头说:“游戏,西蒙告诉过我了……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但是……”
老绅士再次抬起头,游戏看见了他眼角的泪光。
“或许一开始,我们抱着不纯粹的目的收养了你,现在也不能说我能把你当做自己的儿子,但是……你真的,是个很善良的孩子,我想,我妻子也是这么认为的……”
游戏睁大了眼睛看着他,这么多年来,他从没有听过父亲如此推心置腹地告诉他这些,这一幕像极了前些天夫人临死前把他叫到床边的情形,只是如今躺在床上的人变成了他自己。
他听见老人笑着说:“我们都知道亚图姆很喜欢你,你温柔又善良,乐观又勇敢,他怎么会不喜欢你?”
“没有人会不喜欢你的,游戏。”
麻药的药效在慢慢过去,游戏感觉到胸口右下方的切口处隐隐作痛,但他没有喊疼,只是安安静静地听着老人的陈述,注视着那双苍老的眼睛,感受到自己心脏的深处蔓延出的喜悦。
“我真希望……我能只是单纯地爱你,能把你当做我的儿子来爱你……”老人闭上眼睛,深深叹气。
但那是不可能的,这个家的男主人需要顾虑的事情太多,他注定不能给予两个孩子同等的爱,他注定要做出一个个残酷的选择。
最后,他说:“但我绝不是希望你也轻贱自己的生命。”
“不是的先生。”游戏小声开口,伸出了软绵绵的手搭在老人的大手上,疲惫而又轻松,“正是因为我认为自己和亚图姆是同等的,我才会这么选择。”
“我不会让他抛下我就这么离开的。”
房间的门突然被推开,只见西蒙满头大汗,没来得及换下的衣服上沾着些血,喘着气说:
“手术成功了!”
不同于游戏,亚图姆睡了好几天才悠悠转醒,醒来时他就听到了父亲小声哭泣的声音。他的身体很沉重,乏力,即使想要告诉父亲自己没事了也说不出口,他躺在床上环视四周,除了那些个熟悉的人,他还看见了一个不认识老人穿着白大褂,以及在他跟前,坐在轮椅上的游戏。
老人把游戏推过来,对他说:“是游戏把自己的生命分给你你才能得救的,你可要好起来呀。”
亚图姆和游戏都纷纷望向老人,亚图姆是疑惑,而游戏则是惊恐。
“你不能瞒他一辈子的。”老人低头对游戏说,“而他,也必须要知道你为他做过什么。”
游戏看向“父亲”,只见他犹豫片刻,点了点头,说:“这样,对你们才公平。”
游戏又转头看向马哈德和赛特。
“看我干什么,这跟我有什么关系?”这是赛特。
“我会尊重你的决定。”这是马哈德。
最后,游戏的视线回到亚图姆脸上,看见对方探究的神情,说:“等你好一些了我就告诉你,但是你得先答应我一件事。”
“无论如何都不要放弃治疗好吗?”
亚图姆直觉这不会是件令人开心的事,但看着游戏恳求的神色,他还是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