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错线》刕小刕

44、冰心

　　下雪了。
　　其实从昨天早上就开始下了，窗外白茫茫的一片，可惜出不了门。
　　不过今天不一样。
　　熬了那么久，今天终于可以返校了。

　　早上的闹钟还没响，我就已经醒了。
　　对着镜子折腾了好一会儿——头发、衣领、外套，里里外外检查了三遍。
　　出门前又照了一次，确认没什么问题，才拉开门。
　　推门的瞬间，冷风灌进脖颈。
　　第一个感受不是冷，而是——爽。
　　那种被禁锢太久后突然挣脱的感觉，是站在窗边吹风永远体会不到的。
　　窝在家里快三个星期了，从没在家憋过这么长时间。

　　人行道上的积雪还没人踩过，走上去悄无声息，像踩在棉花里。
　　空气干净得像被洗过，远处楼房的轮廓都清晰了几分。
　　到路口的时候，那两个人已经在了。

　　“喂！”我喊了一嗓子，加快脚步凑过去，“来这么早？”
　　“那可不，”清子搓着手，呵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散开，“盼了那么久，终于能回学校了。”
　　“你小子怕不是想回学校吧。”我斜他一眼。
　　“嘁嘁嘁——”他推了我一把，“这你别管。”

　　我们并排走在雪地里，脚下咯吱咯吱响。
　　我没接话，余光里瞥见他时不时往旁边看一眼——唐滢轩走在他另一边，围巾裹到下巴，只露出一双眼睛。

　　这还不到六点四十，校门口就已经人头攒动了。
　　三三两两的人聚在一起，见了熟人就跟见了明星似的，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那两个人一靠近学校就开始减速，东一个招呼西一个寒暄，越走越慢。
　　我没等他们，径直往教学楼去。

　　楼梯上还有没来得及清理的脚印，湿漉漉的。
　　我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楼，一把推开后门。
　　目光锁定后排，直直地投向那个角落。
　　那双眼睛也在第一时间望向我。
　　隔着半个教室，我们同时看见对方。

　　我走过去，一步步靠近。
　　“你来啦。”
　　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无数次，但都不及这一句真实。
　　带着清晨特有的微微沙哑，带着笑意，还带着些欣喜和怀恋。
　　三个星期的距离，在这一句话里被抹平。

　　“嗯。”我点点头，在她旁边坐下。
　　想象中的场景没有发生。
　　没有滔滔不绝，没有迫不及待，我们只是安静地看着对方。
　　一秒，两秒.......十几秒过去了。
　　教室里人来人往，书包的拉链声、桌椅的挪动声、远处走廊的脚步声，都成了背景。

　　（她是不是化妆了？）
　　（之前怎么没发现.......她是这样的可爱。）

　　她先开口了。
　　“小鬼，”她偏了偏头，声音忽然变了调，带着一点拖长的、懒洋洋的尾音，“我很美吗？一直盯着我看。”
　　“嗯？”
　　还没等我反应，她已经站起身，朝我这边靠近了半步。
　　然后——

　　俯身。
　　凑近。
　　平视。

　　那双眼睛里带着笑意，还有一种......我形容不出的感觉。
　　像猫，像狐狸，像那些我看过的动漫里运筹帷幄的女主角。

　　距离太近了。
　　我下意识往后缩。
　　退着退着，后脑勺抵上了冰凉的墙壁。

　　“咚。”
　　她单手撑在桌沿，另一只手摁在我耳侧的墙上，慢慢凑近。
　　距离近得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
　　“怎么？”她的声音轻轻的，几乎贴着我的呼吸，“是怕我吃了你吗？嗯？”

　　（这不应该是我的词吗？）
　　（脸好烫。）
　　（浑身都好热。）
　　（是不是穿太厚了？）

　　周围的嘈杂声像被按了静音，整个世界只剩下她那双亮得过分眼睛。

　　（.......说实话，刚才那两下子差点给我唬住了。）

　　“哼。”
　　我轻笑一声，抬手扣住她撑在桌上的那只手腕，往外一带，顺势旋身。
　　两级反转。
　　她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被我按回了椅子上。
　　“谁是小鬼？”我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她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一点没有被压制的自觉。
　　“嘿嘿。”
　　“你这小鬼，”我松开她，“跟谁学的这一套？”
　　她乖乖地坐着椅子上，仰起头看着我，语气里带着点得意：“我看动漫里面那些大姐姐就是这样。”
　　“你啊。”我忍不住笑出来。

　　坐回自己的位置，从包里摸出一袋草莓软糖。
　　“当当~”
　　“哇~”她的眼里冒着小星星，像小孩子看见什么宝贝一样。
　　我撕开包装，一股脑全倒进她手心。
　　她捧着那堆粉粉的软糖，低头看了又看，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真像个小孩。）

　　今天的课，气氛明显不一样。
　　每个人都像打了鸡血，甚至连吴宇都主动举手回答问题，把老师都惊着了。
　　下课铃一响，教室直接空了一半——估计都冲下楼打雪仗去了。
　　“我想去玩雪。”景姝拽了拽我的袖子。
　　“走。”我拎起外套就往外走。
　　她跟在后头，脚步轻快得像要跳起来：“嘿嘿，好耶！”

　　楼下的草坪已经被雪盖得严严实实，白茫茫一片。
　　我们找了块平整的地方蹲下来。
　　她伸手捧起一把雪，捏了捏，又松开：“好软。”
　　“堆个雪人？”
　　“好！”

　　我们从捏小雪球开始，放在雪地里慢慢滚。
　　雪很松，要用手压紧才不会散。
　　她滚了一个小雪球，我滚了一个稍大的。
　　雪在掌心里化成冰水，手指冻得发红，谁都没说要回去。

　　“差不多了吧？”我停下动作，看着手里那个圆滚滚的雪球。
　　“嗯！”她捧着另一个，鼻尖也冻红了，但眼睛亮亮的。
　　我们坐到旁边的木亭长椅上。
　　我用手掌把雪球的表面抹圆，又捏了捏边缘的棱角。
　　她蹲在一旁，不知道在忙什么，背对着我，肩膀一动一动的。

　　“好啦！”
　　我把小雪人的身体和脑袋摞好，又调整了一下位置，让它看起来更端正。
　　我端着它去找她，她还正蹲在几步开外，手里捧着什么东西，小心翼翼地护着，像护着什么易碎的宝物。

　　“你看。”她摊开手掌。
　　一颗心。
　　不知道她从哪里找到的模具，还是自己一点点捏出来的。
　　形状很规整，边缘圆润，在雪光下透明得像玻璃。
　　她捧着那颗冰心，抬起头看我。
　　“这就是我的心。”声音很轻。

　　雪花落在她发顶，落在她肩头，落在那颗雪白的心上。
　　“不知道，”她顿了顿，“有没有人能把它融化。”
　　我看着她掌心里那颗冰心，薄薄的，凉凉的，透明的，脆弱的。
　　“不知道我的体温够不够。”

　　我伸出手，她的手微微缩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我的指尖碰上冰面，凉意顺着皮肤渗进来。
　　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
　　远处有人在打雪仗，笑声和喊声混成一片，松软的雪球砸在身上炸开，碎雪飞溅。

　　我收回手，把堆好的小雪人捧到她面前：“看看这个。”
　　“哇！”她惊呼出声，小心翼翼接过去，“好可爱的小雪人！”
　　“还差两个胳膊。”她蹲下来，在雪地里翻找，挑了两根粗细差不多的小树枝，插在雪人身体两侧。
　　“走吧，”她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雪，“回去再给它装饰一下。”
　　“嗯。”

　　回到座位后，她把那颗“心”小心翼翼地搁在窗外的空调外机上。
　　外机还微微发热，她犹豫了一下，换了个靠边的位置。
　　“放在这儿，就不会那么快化了。”她说。

　　她从书包里翻出几支彩色马克笔，又找了两颗黑色的小石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在楼下捡的，一直攥在手心里。
　　我趴在桌沿，看着她给雪人画眼睛。
　　笔尖点在雪面上，不敢用力，怕戳碎了。

　　一颗，两颗。
　　歪了，擦掉重来。
　　她给雪人画了一双圆圆的、朝上弯的眼睛。
　　“好看吗？”她侧过头问我。
　　“好看。”

　　又翻出一截不知从哪找来的红色毛线，绕
　　在雪人脖子上当围巾。
　　“好看吗？”
　　“好看。”

　　再从书包里翻出一张橙色便利贴，撕了两个小三角当耳朵。
　　“好看吗？”
　　“好看。”
　　不管她问多少遍，答案都是一样的。
　　不是敷衍，是真的不管她怎么装饰，那个雪人都在笑。

　　清子不知道从哪里攥了一团雪，正猫着腰往帅诗琦后领子里塞。
　　帅诗琦嗷地叫了一声，转身就追，两人在过道里撞翻了两张椅子。
　　唐滢轩在旁边笑，笑得直不起腰。
　　教室里乱糟糟的，都是雪水融化后的潮湿气息和笑声。

　　窗外是灰白的天，教室里是嘈杂的人声。
　　有人在大声讨论中午吃什么，有人在炫耀刚才打雪仗的战绩。
　　但这些都与我无关。
　　我就趴在一旁，看着她。
　　耳边只有她偶尔的自言自语——“再高一点？”，“换个颜色会不会更好？”
　　还有马克笔在雪面上轻轻划过的声音。

　　她专注地摆弄着那个小雪人，把围巾绕了一圈又一圈，把耳朵调成对称的角度。
　　额前的碎发垂下来，被窗缝漏进来的风吹得微微晃动。
　　我看得有些出神。
　　怎么看都看不够。
　　我只想把她所有的样子，都刻在脑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