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错线》刕小刕

43、“叮咚——叮咚——”

　　“咳咳！”
　　嗓子像被粗砂纸打磨过一样，又干又疼。
　　“叮咚——叮咚——”
　　手机在床头响个不停。

　　我撑着床沿艰难坐起来，从抽屉里摸出体温计夹好。
　　明明刚睡醒，却感觉比睡觉前还要累——浑身酸痛，像被人拆开又随便拼了回去。
　　头像是要炸开似的疼，胳膊软得抬不起来，连攥拳头的力气都没有。
　　（坏了，不会是......）

　　靠在床头，我划亮手机。
　　置顶的对话框里，景姝发了好多条消息：

　　「早」
　　......
　　「还在睡觉吗？」
　　......
　　「快要上课了哦」
　　「不会还在睡懒觉吧？」
　　「快起床快起床」
　　【兔兔戳戳】
　　......
　　......

　　手机握在手里都感觉沉，胳膊酸得像举了一整天哑铃。
　　看着她发来的那一串消息，我半睁着眼，一个字一个字地敲：
　　——「醒了头疼」

　　很快，叮咚声又响了：
　　「昨晚没睡好吗？」
　　「还是？」
　　——「烧」

　　我垂眼瞥了一眼刚测的体温计—— 39.4℃。
　　心里那点侥幸彻底没了。

　　从通讯录里翻出向老师的电话，直接拨了过去。
　　响了两声，接通了。

　　“喂？”
　　“老师，我是顾枫。”
　　一开口，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声音沙哑得像含了一把沙子，每吐一个字，喉咙就跟被刀片刮过一样疼。

　　“顾枫，你......”老师顿了一下，显然听出了异常。
　　“老师，我好像......”我拖着沙哑的声音，尽量把每个字说清楚。
　　“我知道了。给你准假了，好好休息。一会儿先吃点退烧药。”
　　叮嘱了几句后，电话挂断。

　　说了这几句话，像是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
　　我手一松，手机“啪嗒”一声和我的手一起摔在被子上。
　　“叮咚——叮咚——”
　　手机还在响。
　　我侧躺在床上，费力地划亮屏幕。

　　「发烧了吗？」
　　「有没有测体温？」
　　「吃药了吗？」

　　眼睛又干又涩，多一秒都不想睁开。
　　我眯着一条缝，盯着屏幕，艰难地戳出几个字：
　　——「嗯」
　　——「晕」
　　「有没有吃退烧药？」
　　「难受就再睡一会儿」

　　我的意识已经开始飘忽了，像坐在一艘晃晃悠悠的船上。
　　屏幕上的字越来越模糊。

　　（要......让她照顾好自己......）

　　我使劲眨了眨眼，试图聚焦。
　　手指在屏幕上按着，完全不知道自己在打什么。
　　我自己都不知道在发什么，手指凭着本能敲着屏幕：
　　——「照顾好」
　　——「你」

　　发完这两条，眼皮彻底撑不住了。

　　「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先别担心我了，你先赶快去休息」
　　......
　　「你把手机调成静音」
　　「我怕一会儿会吵醒你」
　　——「嗯嗯嗯嗯嗯行好好好喜欢景景色漂亮......」（编辑未发出）

　　手指在屏幕上无意识地划着，意识已经完全涣散了。
　　手机从掌心滑落，正面朝上亮着屏幕，我也没力气去关。

　　迷迷糊糊中，依稀看见她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
　　「我知道你现在肯定很难受」
　　「所以不用回复我，睡醒了再看」

　　我撑不住了。
　　眼前的景象在旋转，天花板、墙壁、窗帘全都搅在一起，头沉得像灌了水泥。
　　我闭上眼睛。

　　但手机还在响。“叮咚......叮咚......叮咚......”
　　一遍又一遍。
　　也不知道响了多久，也许很长，也许很短。
　　有那么一瞬间，忽然没声音了。
　　是我睡着了，还是她停了？
　　我不知道。

　　这一觉睡得昏天暗地。
　　没有梦，没有时间的概念，只有偶尔被咳醒的片刻，然后是新一轮的混沌。
　　再睁开眼时，房间里已经全黑了。
　　天还没彻底亮透，也或许是已经黑透了——分不清是清晨还是傍晚。

　　房间里没开灯，只有手机屏幕微弱地亮着，像夜里的一点星光。
　　身体还是难受，但比早上好多了。
　　至少，有力气了。
　　我顺手拿起床头柜上的杯子，喝了口水。
　　凉的，但润进嗓子的那一刻，像久旱逢雨。
　　靠在床头，我拿起手机。

　　（哇。）
　　置顶的那个备注“小鬼”的对话框，右上角的小红点显示着——99+。
　　（这小鬼......发什么了？这么多消息？）

　　我点开。
　　映入眼帘的，首先是一长串没发出去的、躺在输入框里的“胡话”。
　　「嗯嗯嗯嗯嗯行好好好喜欢景景色漂亮......」
　　（这都打的什么乱七八糟的？）

　　我愣了一秒后长按那条未发送的乱码，点了删除。
　　然后，把消息拉到顶上，一条一条往下看。

　　8:13
　　「我刚才查了一下手机，看了一些流感的应对措施。」
　　「网上说每个人得流感的症状都不一样。」
　　「他们说煮梨水可以缓解嗓子疼。」
　　（下面是一长串梨水教程，步骤详细得像在教小孩子学做菜。）

　　8:19
　　「还有还有！」
　　「要是四肢酸痛的话，就下床稍微活动一下，就能缓解。」
　　「然后就是——」
　　「等我一下，老师点我名去回答问题。」

　　8:27
　　「我又回来啦！」
　　「要记得按时吃饭。没有胃口也要吃一点」
　　「这样才有抵抗力。」

　　8:33
　　「要记得按时吃药，还有测体温。」
　　「体温太高就赶快吃退烧药。」
　　「然后就是早点休息，别熬夜。」
　　「常见症状好像就这些了。」
　　「要是有别的不舒服的地方，你再告诉我。」

　　8:50
　　「睡醒了记得看消息哦。」
　　「别忘记啦。」
　　【兔兔wink】

　　10:30
　　「下课咯」
　　「我已经把所有笔记记下来了。」
　　「晚点整理好全部发给你。」
　　「也不知道你还难受吗？」

　　12:00
　　「还在睡吗？」
　　「睡醒了别忘了吃饭。」

　　13：14
　　「好点了吗？」

　　14：30
　　「老师讲的新课我都有认真听」
　　「等你好点了我给你讲」

　　15：20
　　「你还在睡啊......」
　　「那睡吧，多睡觉好得快」

　　16：45
　　「我写完作业啦！」
　　「你呢？有没有好一点？」

　　17：20
　　「刚才吃饭的时候还在想，你要是没生病的话，这会儿应该也在吃饭吧」
　　【兔兔叹气】

　　18：00
　　「天快黑了」
　　「你醒了吗？」

　　19：00
　　「还是没醒......」
　　「不会是烧晕过去了吧？」
　　（后面跟着一个【兔兔着急】的表情，然后是撤回的消息——大概她自己觉得这个担心太夸张了。）

　　19：30
　　「刚才查了一下」
　　「说发烧的时候多睡觉是正常的」
　　「那我......就不吵你了」
　　「你好好睡」
　　【兔兔晚安】

　　这些消息从早上八点一直持续到晚上八点，几乎每隔一会儿就有一条。
　　有叮嘱，有关心，有课堂分享，也有自言自语。
　　我靠在床头，看着那些消息，一条一条往下滑。
　　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翘起来的。
　　（这小鬼......看来惦记了我一整天。）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明明暗暗的。
　　我深吸一口气，敲下一行字：
　　——「我醒了」

　　几乎是秒回。

　　「好点了吗？」
　　——「好多了，退烧了一点」
　　——「那些消息我看到了」
　　「嗯呐」

　　我盯着屏幕，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白天那些难受、那些迷糊、那些半睡半醒间的混沌，此刻都被这些温暖的文字一点点填满。

　　——「这几天你也要照顾好自己」
　　——「生病好难受啊」
　　「我知道啦」
　　「那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还烧吗？」
　　——「38.2，比早上低点了」
　　「那就好」
　　「要按时吃药」
　　「我刚整理好今天的笔记」
　　【文件：11月18日课堂笔记.zip】
　　「你有空的时候看看」
　　——「好」
　　「晚上再量一次体温」
　　「如果还烧的话」
　　「明天记得去医院」
　　——「知道了，小大人」
　　「嘿嘿」
　　「对了」
　　「今天化学课做了一个特别有意思的实验」
　　「等你好点了讲给你听」

　　我看着屏幕上不断跳出来的字，一条一条，密密麻麻。
　　她今天上了一整天的课。
　　早上八点开始，一直到下午四点。
　　课间的时候给我发消息，午休的时候给我发消息，老师点名回答问题的时候还要说“等一下”。
　　晚上八点多还在发。

　　这些消息里，有担心，有叮嘱，有分享，有碎碎念。
　　有她今天一整天的生活轨迹，有她隔着屏幕小心翼翼藏着的在意。

　　——「你今天，是不是一直都在担心我？」
　　「嗯哼」

　　原来被人惦记着的感觉，是这样的。
　　不孤独，不害怕，不觉得自己是一个人扛着所有。
　　哪怕隔着屏幕，哪怕在深夜里。

　　窗外已经完全黑了。
　　对面楼的窗户亮起一盏盏暖黄色的灯，隔着夜色，像星星落在地上。
　　我靠在床头，握着手机，又看了她发的那条长消息列表一眼。

　　八点十三分，梨水教程。
　　八点十九分，四肢酸痛怎么办。
　　八点二十七分，要按时吃饭。
　　八点三十三分，要按时吃药。
　　十点三十分，下课了，笔记整理好了。
　　十三点十四分，好点了吗？
　　再到之后的碎碎念。
　　每一句都很普通。
　　每一句都像废话。
　　但加在一起，就是我今天醒过来之后，全部的温度。

　　——「景姝」
　　「嗯？」
　　——「谢谢」

　　她发来一个【兔兔歪头】的表情，然后是一条语音。
　　我点开，凑到耳边。
　　她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笑意，还有一点点不好意思：
　　“笨蛋，说什么谢谢啊。”

　　窗外有风，吹动了窗帘的一角。
　　手机屏幕又亮了。

　　「对了」
　　「明天如果还难受」
　　「随时给我发消息」
　　「反正我上课也......」
　　「反正我都在」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敲下回复：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