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韧：一个女人的五十年》徐知许

15、第 15 章 198

　　1986年1月28日
　　大雪如鹅毛般铺天盖地，将整个村庄裹进白茫茫的寂静里。
　　屋檐垂下的冰棱在昏黄的煤油灯光下泛着冷光，远远望去，像是老天爷随手撒下的碎玻璃。
　　年夜饭的香味从门缝里钻出来，混着爆竹炸开的硝烟味，却怎么也暖不热我冻僵的指尖。
　　爹的笑声裹着酒香飘到院子里，我踮脚扒着窗户，看见弟弟举着新买的兔子灯笼在堂屋乱跑。
　　那灯笼浑身雪白，红眼睛滴溜溜转，通电后还会发出柔和的光。
　　“娘，我也想要个那样的灯笼。”我搓着冻得通红的手，小心翼翼地拽住娘的衣角。
　　灶膛里的火映得娘的脸忽明忽暗，她正往锅里下饺子，蒸腾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表情。
　　“就知道瞎要。”娘头也不回，从墙角拎起个皱巴巴的纸灯笼塞给我，“这个不是灯笼？竹条扎紧些，别毛手毛脚的。”
　　那灯笼不过是几张泛黄的棉纸糊在竹篾上，边角还沾着去年的浆糊印子。
　　我抱着它走到院子里，寒风立刻顺着袖口钻进来。竹条扎得手心生疼，可我不敢松手，生怕这唯一的灯笼也会飞走。
　　“快看！姐姐的灯笼要散架啦！”弟弟不知何时跑到我身后，举着他的兔子灯笼在我眼前晃悠。
　　那光亮刺得我眼睛发酸，我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脚下的积雪突然打滑。
　　我慌乱地伸手去抓灯笼，可风像故意作对似的，“哗啦”一声，竹篾断成几截，棉纸在雪地里打着旋儿，转眼就被积雪盖住了。
　　“连灯笼都拿不住！”弟弟笑得前仰后合，灯笼上的兔子仿佛也在嘲笑我。
　　我蹲下身，手指在雪地里摸索着碎纸，冰凉的雪水渗进指缝。
　　屋里传来碰杯声和欢笑声，混着电视里春晚的歌声，却都与我无关。
　　雪越下越大，很快就盖住了灯笼的残骸。
　　我望着自己通红的手掌，忽然觉得，这个新年，和这满地的纸屑一样，都被大雪埋得严严实实，再也找不到一丝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