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韧：一个女人的五十年》徐知许

10、第 10 章 198

　　1983年6月5日多云
　　午后的云总像被风吹散的棉絮，遮不住日头毒辣的光。
　　我蹲在牛棚后的泥地上，用树枝一笔一划临摹着前几天在告示上看到的字。
　　潮湿的泥土吸饱了水分，写出来的笔画又黑又亮，"学""习"两个字歪歪扭扭，却让我心里泛起说不出的雀跃。
　　突然，影子被一片阴影笼罩。
　　爹的布鞋重重踩在"习"字的最后一笔上，泥浆四溅，糊了我半条裤腿。
　　"不务正业！"他的烟袋锅狠狠戳在我肩头，"家里水缸没挑满，鸡窝没扫净，还有闲心画这些鬼画符？"
　　我攥着断成两截的树枝，指甲掐进掌心，看着那些刚写好的字被踩得稀烂，混着泥土变成浑浊的墨团。
　　我躲进柴房，眼泪砸在发霉的稻草上。
　　外头传来弟弟欢快的脚步声，他举着作业本冲进来，纸页被风掀起哗啦作响："姐你看！我又考了满分！先生说我将来能考大学！"
　　鲜红的100分刺得我眼睛生疼，他作业本上工整的字迹像列队的士兵，横平竖直地排列着，我却觉得每个笔画都在咧着嘴笑——笑我只能在泥地里偷偷写字，笑我永远摸不到课本的边角。
　　"等我当了大官，要住带花园的大房子！"弟弟摇晃着作业本，唾沫星子溅在我手背。
　　我摸着他本子上凹凸不平的字迹，突然想起今早他哭闹着要新铅笔，爹二话不说就去供销社买了一打。
　　而我的"笔"，不过是随手折来的树枝，写不了几个字就会折断。
　　窗外的云又遮住了太阳，柴房里更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