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褪青》柒月的夏

32、弥补

　　进了里屋，全载羽给她倒了杯白开水，示意她先缓过劲儿来再说其他的。安瑜芝慢慢啜饮着微凉的水，感受到喉咙逐渐滋润了起来，情绪也随之微微稳定一点了。
　　全载羽就坐在她的对面，他们之间隔着一张桌子的宽度。一杯水很快见底，她是时候该向他坦白了。
　　而当她把当年所有的来龙去脉和他说完时，他并没有呈现出她想象中失而复得的舒缓，他依旧是很平淡，平静得像是早就知道了一般。
　　“你生气了吗……？”
　　他的目光无奈地移至下方。
　　“现在不会了。”
　　他生气过。
　　安瑜芝并不觉得他生气有什么错，任谁被初恋弃之如履都会难免产生不满的情绪。可是现在她什么都说了，他为什么还与她这么疏远呢？他像是对她失望了，放下了，摒弃了。这导致她在一定程度上，心理出现了压抑的情形。所以说出来的话也来不及经过恰当的思考。
　　“我这么做都是为了你啊……”
　　这话说得太自我感动了，她并没有问过全载羽的意愿就一意孤行地离开了他。但是她太难过了，她在见不到他的日子里过得也很痛苦，她只是在自己的认知里做出了合适的选择。所以对于现在两人的所处环境，她并不明白他们为什么不能再回到从前。
　　想到这儿，她的眼泪又不由自主地夺眶而出。其实在那三年的演艺生涯中，她很有动力，很坚强，没有因为任何事情哭过，伤心过。现在看来，那不过是她臆想的有全载羽在身边的心理安慰而已。若是那片意象消失，这条防线一旦崩塌，她就会被自己积累已久的苦楚情绪重重压于废土之下。
　　“怎么不告诉我。”
　　全载羽抽了两张纸把她脸上的泪珠擦拭干净，耐心地引导她。
　　安瑜芝接过面巾纸，自己快速把泪滴抹去。这个问题她该如何作答？她实在不想让他知道那件被阴霾笼罩的事，又不愿意欺骗他。只能用最低俗，最快捷的方法，来解决这个问题。
　　她先是拧着眉摇摇头，然后愧疚似的想补偿他。她站起身来捧起他的脸，缓缓阖上双眼朝他吻下去。
　　她的意思是，让他别追究了。让他心疼她一下。
　　但就在与他近在咫尺之时，全载羽一下攥住了她的手腕，他也站了起来，凭借着身高的优势把她按回椅子上。他不接受她的示弱，但也没逼她一定要说出原因。
　　全载羽对她没辙了，如果真的是因为她别有私心而选择离开，那他们确实是再也回不到过去了。他不想作为她的备选，他还没这么宽容。
　　所以即使她的情绪再度翻涌上来，他也克制住了去安抚她的动作。于他来说，这同样是对他的一种残忍。但是不纯粹就是不纯粹，有瑕疵就是有瑕疵。他们的青□□情故事落得这个结局，他既悲哀又惋惜。最终，他只能拾起悲怆，轻声给她留下了一句“好好休息”，便发觉自己已经没有了继续待在这里的意义。
　　于是他像下定决心舍弃所有弥留在这儿的痕迹，转身朝门那边走去。安瑜芝怔怔地看着他的背影。她的情绪起伏太大，心头又在被什么尖刺细细地绞着，一时半会儿没反应过来他的意图。
　　当他行至门前时，安瑜芝才接收到他要走了的讯号。于是她的动作比思考要更快一步，其实由思索得出的结果也与她此刻的行为完全吻合。她现在没什么好顾虑的了。所以她再度腾身而起，匆忙又紧张地伸出双臂从后面抱住他，身躯自然而然地贴上了他的后背。
　　那道气息不稳的声音从全载羽的身后抖着音调传来：“别走……”
　　“我好想你。”
　　“一直都很想你。”
　　她的手轻颤着揪住了他的外衣，他能感知到这股力道很大，像是铁了心地想将他留下。这么简短两句话就让他忽然意识到，再说当初的事也没有意义，至少她现在是一心念着他的。于是他在很短暂的时间里思考了要是他不计前嫌的话，他们的以后会是怎样的。然而最终结果都不可避免地会是不可能。有她闭口不谈信任这件事的存在，他们之间就永远不可能坦诚相待。
　　这样的未来只会带来更多的苦难。
　　他无可奈何地抬手想掰开她的手指，但她真的捏得很紧，他又不想伤到她，只能任由她捆住自己，一句话也没说。
　　“我想永远跟你在一起。”
　　她的声音已经几近无力，由混沌思潮表达出的肺腑之言正悄无声息地缠绕着全载羽的某根神经。安瑜芝实在快没有力气了，被泪水泡肿的眼睛酸涩又疲惫。她最后能做的就只有完完全全地向他剥开自己，什么真心实意的话都说给他听。这种话，她其实想留到更重要的时刻再告诉他，但是现在却成了挽留他的筹码。她又有些难过了。
　　永远……吗。
　　如果她能永远待在他身边。就算不谈感情也未尝不可。
　　而且是，只待在他的身边。
　　全载羽动摇了。说到底，他就是放不下她，只是有股气还生着罢了。
　　于是他转过身来，与她耳鬓厮磨。她见他终于有了动作，这才松开了指节。感到指尖隐隐发麻，她才明白原来她正在急切地想捂化他的冷漠。而他向来对她很有耐心，话语间都仍残存着几缕安抚她的柔情。
　　“那你搬过来跟我住，再也不能出门也见不了任何人。从早到晚都只能见到我。这样你也愿意吗？”
　　那双深不见底的墨瞳正毫不吝啬地彰显着对她的占有欲，脱口而出的话竟是充斥着一股横行霸道的意味。他那么直白表明了要侵入她的领地，可她却真的在幻想他给出的生活。
　　多好的提议。全载羽主动提出的，要她只许见他。她都不用刻意使些手段去接近他了。不过怎么，她感受不到一点爱意呢……但是至少能证明，他对她还是有感情的吧？只要对她还有感情就好，那一切就都还来得及。她悬着的心终于安稳落回了原地。
　　安瑜芝眨着还泛起水花的眼眸，深情地注视他，唇角弯起了一丝笑意。她想让全载羽也因此而感到喜悦，所以凝固住了那份弧度，双手攀上他的脖颈，把它轻轻送到了他那里。
　　全载羽感受着唇上的柔软触感，似是被牵起了回忆中那段初恋情愫，不自觉地放纵自己与她一同沉浸在那时朦胧的青葱岁月。
　　片刻温情过后，安瑜芝轻快地扬起了全载羽所熟知的，绽放于他无数个记忆点中的靓丽笑容。
　　她就像是在宣读结婚誓言一样。
　　“我愿意。”

　　现在已经很晚了。他们打算先在紫藤苑凑合过一夜，明日再启程去南峤全载羽的住处。
　　安瑜芝洗完澡出来后就看到全载羽刚给她收拾完床铺。见她来了，他就表示自己去睡沙发，让她好好休息。然后朝门外走去。
　　安瑜芝拉住他手臂时，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不安感，让她变得这么不讲道理地黏人。可是她现在好怕他走掉。
　　她想让他就睡这儿。
　　“过来吧。”她的声音轻如蝴蝶振翅。
　　她的床是单人床，按理说两个人躺上去会稍微有些拥挤。见全载羽还在思虑，于是她像是极力想向他证明他们可以一起睡一样，把他拉到床沿，自己先上去乖乖缩在里侧，然后拍了拍身前腾出来的一大块地方，示意他可以躺下了。
　　她都这样了。况且他们也并不是什么普通关系。再者就是，她好像真的很不想离开他。所以全载羽还是躺在了她特意空出的那片位置。
　　他现在就平躺在她的身边。离她好近，好喜欢。安瑜芝悄悄在被子下去牵他的手。他没什么反应，既没有回握住她，也没有抽离，有种随她开心的意味。
　　冷夜之下的月色承受着所有思绪的翻涌，一阵清凉从纱窗之外徐徐吹来，让人分不清时间在此时到底流过去了多久。安瑜芝好像想了很久很久，不知道是梦呓还是在清醒，她只知道她必须要得到他的回应才能安然睡去。
　　“全载羽。”
　　“你还喜欢我吗……”
　　全载羽没有立刻回答她。是睡着了吗？还是听到了却没法给出她想要的结果呢……安瑜芝知道他一直以来都没有隐瞒过她，但是她……至少她的感情对他从一而终都是真诚的。
　　算了，先睡吧，等明天再问问他。她是想去和他重新寻回那段美好的青春记忆，但如果他的感情已经趋于平淡了，那她的一腔热情最终也只会化作一堆灰烬。
　　那对柳叶眉皱得太紧了，她后知后觉感到有些疼痛，不过只在一瞬间就舒缓了——全载羽的手指一一插入了她的指缝。他在与她十指相扣。
　　她的上方传来了他类似于冰原深处雪峰之间透彻的回声，能让风雪即刻遣散的深沉安稳的声音。
　　“喜欢。”
　　她听到了。安瑜芝恍然感到，那年夏天风和日丽，艳阳高照的日子又回到了她的身旁。她激昂地，心满意足地把自己和他贴得更紧了。她伸出另一只手抱住了他的手臂，把脸颊枕在他的肩上，安静乖巧地与他同枕而眠。

　　第二天清晨，因为订的是从云湘飞往南峤的第一班飞机，所以他们起得很早。
　　本来安瑜芝想往挎包里装点必备的日用品过去的，但是全载羽表示到南峤后会给她添置新的东西，她也就打消了这个想法。
　　他的意思是不是到时候会和她一起去逛街呢……安瑜芝幻想着两人一起挑选商品的温馨场面，心情缓缓向上升起了一番喜悦，促使她在出门时主动牵起了全载羽的手。
　　他感受到了她雀跃的心绪，然后回应她似的，不动声色地握住了她的手。
　　他们携手同行着，到达了南峤。
　　安瑜芝也很久没来过这儿了，经过三年时间的变化，南峤各式各样的东西都在与时俱进，它变得更繁华，更四通八达了。
　　全载羽在上飞机之前就叫人把他的车停在南峤机场外面。安瑜芝下了飞机就跟着他上了那辆车。她坐在副驾驶上，这才发觉全载羽再也不是当初一穷二白，默默无闻，给八十块钱就愿意搬一车家具的少年了。他比她想象得要更成功。
　　他在车里放了散发着清新凉爽气味的扩香木，淡淡的，却掩盖了车内本应该有的皮革与重金属的味道。是种能够令她安神的气息，和他本身一样。
　　差不多开了快二十多分钟，他把车停进了私人车库，然后他们一起下车，来到了一座独栋别墅的镂空铁门前。他拿出钥匙开了铁门。安瑜芝与他牵着手走在一条碎石子路上，路两旁是大片面积的草坪，周围有一圈修剪整齐的灌木丛，几棵长势茂盛的香樟树，一泓设计风格欧式典雅的大型喷泉正流淌着清澈的水流，上面还飘着从缠绕在围墙上的蔷薇花丛飞舞而来的玫红色花瓣。这是一座规模宏大的私人住宅。
　　而屋内的装修是简约现代风，色调基本由黑白灰主导。全载羽给她的房间就在他的卧室旁边，告诉她要是发生了什么事都可以来找他，不用敲门。带她了解完房子里所有东西的摆放放置后，最终他来到玄关处，指着一串吊在金属挂钩上的钥匙，跟她说这是开大门的，表示她随时都能走。
　　“走了就别回来了。”
　　安瑜芝点头应答，她没想到在全载羽当时那么强势的姿态下，还想着给她留一条退路。不过她也没想过要走就是了，好不容易才把他追回来的呢。看着眼前的新家，她顿时全身舒畅。要和他同居了。一想到与他发展得这么顺利，她就止不住地产生一些充满着浪漫色彩的心思。
　　“那我们什么时候去买东西？”
　　她摇着他的手，低声细语道。只见全载羽直接把自己手机给了她。
　　“0426。想要什么直接买。”
　　密码是她生日。虽然不是一起去逛街，但这种方式比逛街还令她惊喜。都不知道是该说他太信任她，还是太不愿意放她出门……她自己其实也有不少积蓄，是拍电影得来的片酬。不过他要是这么乐意给她钱花，那就先用着吧。总归她是能还清的，所以她对于这种行为并不是很有负担，而是乐得其所。
　　安瑜芝买完东西就把手机还给他了，除了购物界面其他什么都没多看。虽然他明摆着一副“没有什么好瞒她”的样子，但她才不是那种必须对伴侣无所不知的人。该有的空间感还是要有的，这样的关系才能长久。
　　不对……他们好像还没确认关系。即使他们之前都表明过心意，可现在过了这么久，感觉还是得再明明白白地袒露心声一次，然后才是正式地在一起。
　　不过全载羽好像很在意她不肯解释离别的真正原因那件事。
　　对了，她的那枚紫藤花戒指。拍完戏后，她太急着来找他，竟然把它忘在文成玥的房子那儿了。她得赶紧联系文成玥把戒指寄过来，等全载羽看到这枚戒指后，就能知道她从头到尾都很喜欢他。到时候，他应该就不会那么介意那件事了吧……
　　镶嵌着紫藤花宝石的银制圈环，是用来钩织他们薄如蝉翼的青衣的，最光彩夺目的纺线。
　　他们不约而同地十分珍惜这件信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