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褪青》柒月的夏

31、重逢

　　录制采访环节那天，叶青珩明显发现到安瑜芝貌似心事重重。她的神色不同于以往的平淡自然，而是弥漫着愁闷的情绪。最显而易见的就是她会时常朝着一个方向愣神片刻，没有那么专心致志了。
　　不过她这样也很好看。叶青珩总觉得她在工作中的态度太公事公办了，与他人界限分明，保持了距离感却又面面俱到。想接近她是很难的，更别说与她有一段融洽的关系。而现在她不经意间流露出了难能可贵的破碎感。叶青珩虽然知道趁虚而入是可耻的行为，但如果连自己女朋友的情绪都照顾不好，倒也不能责备他把握住了机会。
　　趁安瑜芝拍摄完后，叶青珩在休息室门前拦住了她。
　　“方便进去说吗？”
　　安瑜芝都想不明白戏都拍完了他怎么还来找她的麻烦。于是她也顾不上应有的礼仪姿态，语气稍显烦闷。
　　“有什么事就在这说吧。”
　　走廊时不时地会有工作人员路过，要是有人看到他们进了一个房间，难免会拿这件事做文章。况且她也不想和除了全载羽之外的异性独处。
　　小叶看上去有些犹豫不决，安瑜芝以为他要说什么难以启齿的事，结果那个男生开口却是：“你今天状态不太好，是遇到了什么事吗？”
　　叶青珩与她交流甚少，在平常的日子里要么是向她通知消息，要么是转告给她片场信息，从来不会像这样关心她的情绪。而且他这副紧张的样子太反常，让安瑜芝很不自在。
　　“没有，你想多了。”
　　她想略过他去转动休息室的门把手时，男生突然侧身挡住了她，打消了她的意图。安瑜芝感觉他做出这样的行为像是耗费了极大的勇气，因为他此时慌忙地把一个深蓝色的盒子递了出来，语无伦次道：“这个给你，开心点。”
　　只不过她毫无波澜的反应顿时浇灭了少年刚燃起的求偶热情。
　　“不需要，你拿回去吧。”
　　“我说过我有男朋友的，你别再这么做了。”
　　接连的拒绝话语太过直白，让叶青珩的自尊心碎了一地，这可以说是他遇到过最让他难堪的处境。于是他转而用幽怨的语气质问她：“让你难过成这样也算是个好男朋友吗？”
　　“不关你的事，给我让开。”
　　他们的目光似针锋相对，最后是不占理的叶青珩败下阵来，不甘心地挪开了躯干。直到耳边传来“砰”的一声关门声，他才沉了口气，踏着凝重的步伐离去。
　　她越是这样坚贞不屈，他就越想去征服她，占有她。女人总是比较感性的生物，等她知道感情不过是人生中最乏味的装饰品后，就会更向往事业有成的配偶。而他将会在此之后，去演艺圈创立一番事业，到时他势必要夺得她的心。

　　文成玥知道她要回国找男朋友去了之后，并未劝她继续踏足演艺圈。虽然她在这部电影中的表现极其出色，演技精彩地不像一个新人，又有很强的学习能力和迎难而上的拼搏精神，但是她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如果她的志向在此，那文成玥一定会不留余力地支持她，帮助她。以安瑜芝优秀的资质，成为国际影后也只是时间问题而已。但人生有无限种可能，既然她要去追寻自己的青春，那文成玥只需要做她的靠山就可以了。
　　这三年下来，安瑜芝一直都很敬重她，与她惜惜相伴。文成玥早把她当自家的闺女养了。
　　所以在安瑜芝走之前，文成玥给了她一个小巧的盒子。
　　她看着上面“超薄”“润滑”的字眼顿时脸红心跳，像是拿着个烫手山芋。
　　“我们应该不会这么快……就需要这个吧。”
　　主要她很不好意思被全载羽知道她的挎包里还有这种东西，弄得像她很迫不及待似的。
　　文成玥一副过来人的姿态抚上她的肩，叫她放轻松点。语重心长地跟她说，年轻人很容易擦枪走火，有点准备总比到时候来感觉了束手无策好。况且这并不是一个羞耻的话题，这意味着她将拥有一场美好的蜕变体验，走向人生中另一种成熟的阶段。
　　安瑜芝听年长女性这么说才慢慢接受了这盒东西。同时，又有些模糊地感知到了自己似乎还挺期待用上它的时候。
　　文成玥思虑再三，又塞给了她一盒。
　　就在她问文成玥两盒会不会有点多时，长者则是意味深长地朝她扬起一丝浅笑。
　　“你男朋友……是运动员啊。”
　　还没等安瑜芝反应过来这句话影射的是什么意思时，文成玥就因为电影监制的事拍了拍她的肩表示再会，然后扬长而去了。

　　这是全载羽最后一次来紫藤苑了。拉开红门，里院的一切都跟她走的那天毫无差别。藤蔓上的枝桠还别着零零散散的几串浅紫花穗，透过初夏的热流已经摇摇欲坠，岌岌可危。而那铺了一地的花瓣却无人问津，美得凄惨。
　　他在这三年里，不出十天半个月就会来紫藤苑一趟。来的目的无非就是为她守住这片故居。这里充斥了太多他们青春时期的温情回忆，一点一滴他都无法舍去。只是在知道她也许不会再回来后，他只能一股脑把这些都塞进记忆的最深处，再也不愿提及。
　　这次来，他想把遗留在这儿的他的痕迹一一抹去，就当他从未踏进此地。
　　夏夜的风在静谧的空中急速飞驰，尽力跑得更快些。为了把这声叹息赶紧传到安瑜芝那里，告知她那份百般难捱的不舍得。

　　安瑜芝自那天的比赛结束之后，就一直在想该怎么去找全载羽。
　　她再度出现在他的生活里，会不会太唐突？过去了这么久，她再解释当年的事是不是已经没有这个必要了？他是不是已经能接受没有她的世界了呢……可是她接受不了，她想他想了三年，孤苦的日子终于要熬到头了，她实在没法临阵退缩。即使他给不了她想要的回答，那也要先找他说明白。
　　安瑜芝觉得这是有必要的，至少要跟全载羽明明确确地说清楚她当年的选择。
　　待到夜幕降临，她乘坐的飞机终于落到了云湘的土地上。云湘的气息还是那么令她安稳，没有嘈杂的车水马龙，也没有酒液烟草的刺鼻味道，仅有的只是抽离凡尘俗世的安宁平淡。
　　她想先回一下紫藤苑，那儿还有她与全载羽共同镌刻下的如吉光片羽般的记忆。她想去一一找寻回来。
　　云湘的夜里很黑，坐落紫藤苑附近的人家都睡得很早。路上只有闪着微弱白光的路灯，以及此起彼伏的蝉鸣与她相伴。当她沿着记忆走到紫藤苑时，原本应该空无一人的住所，现在却是亮着灯光。
　　安瑜芝不由得想到那一种可能。只有那一种可能。不会错的，肯定就是他。
　　她只停滞了不到一秒的时间，就被像花儿一样尽情盛放的兴奋与欢喜推到了红木门前。
　　当她刚要拿出钥匙，打开门锁时，红门突然由内而外地被推开了。
　　他，全载羽，正活生生地立在她面前。
　　安瑜芝就像个漂泊在异乡的游子，为了生活不得不拼命工作养活自己，什么苦都咬着牙往下咽。最终几经辗转，终于又回到了这片故土之上。本来这都没什么，可是当她看到了全载羽，一身的坚强就全数卸了下来。突然发觉到，原来自己过得竟然这么苦，这么累。
　　她暂时什么话都想不起来要说了，她只知道现在她急需好好地抱一会儿他。
　　全载羽被突如其来的拥抱扯回了思绪。他同她一样恍惚，没想到她居然能一把将那已如风似影的记忆重新拼凑到完好如初。不过他也确实不舍得忘却，她的到来只不过让他更认清了自己的心意。
　　即使知道她的离去是她自己主张的，他却还是不由自主地抬起双臂，回抱住了她。他听见了那细微的抽泣声，感受到了她的颤抖，所以就先什么都不想管了。他最看不得的，就是她这副历经蹉跎的样子。
　　怎么他一不在，她就受了这么大的委屈。
　　他们在冷寂的夜色中站了许久，久别重逢的心情实在耐人寻味。直到安瑜芝稍微缓过来一些，这才依依不舍地把脸从他的怀抱中移出。他还是会用拇指细致入微地擦去她的泪，温柔地就像她不曾离开过他一般。可是下一刻，他却打破了她正庆幸的想法。
　　“我要走了。”
　　他的声音明明温情地像在因为心疼而安慰她，吐露出的字眼却是那么冷漠。
　　如果是以前，安瑜芝只会觉得是因为现在太晚了，他才要离去。但是在此情此景下他突然冒出这一句，让她忽地感觉这一声走了，不仅仅是走出紫藤苑，而是要走出她的世界了。
　　“全载羽！”
　　她久违地喊出了他的名字。
　　“不要走。”
　　那是她在那个被他送回家的夜里，原本应该替代“明天见”的话。
　　全载羽因为这声挽留驻足了。如果她在以往这么多个瞬间，能有一次向他说出这声挽留该多好。
　　“我们进去好不好，外面有点冷。”
　　少女再次将自己的身躯贴紧着他，胆怯地询问他的意见。不要再分离了，她像是在祈祷战火不要再来临了。他冰冷的眸色就是那满天翻滚的火石，落在她身上时，灼伤了她所有的理智。
　　什么都分不清了，她也不想去理清，最好他能再次回到对她义无反顾的那年。现在的全载羽，不知道为什么……冷静地令她感到陌生。就像是深思熟虑了他们再无瓜葛的可能，并且坦然接受了这个结果。
　　安瑜芝觉得自己错过他太多了。但是，只要他对她还有一点念想，她就能以此起死回生，去填补他们之间那空缺了三年的光阴。
　　所以全载羽，答应我吧。如果你还有一点点不甘心的话。
　　他沉默半晌，把她被泪淋湿而凌乱的发丝别到耳后。就像从前千千万万个对她有求必应的全载羽的剪影在此汇合。安瑜芝已然知晓，他也很怀念那段时光。
　　“好。”
　　于是他们在二十一岁这年，再次同时回到了紫藤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