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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落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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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年后的五月中旬。
安瑜芝一从剧组回来就迫不及待地换下高跟鞋,快步坐到沙发上打开了电视。她目不转睛地看着电视中正在播放的世界冰球锦标赛的现场直播。
当看到南峤疾风队的17号队员时,她就像瞬间找到了看比赛的意义,目光在他身上片刻不移。连他的一举一动都要牢记在心,因为这是她唯一能接触他的途径。这两年来,安瑜芝一直都只能通过这种方式来挂念全载羽,这样她的心才不会太久太久都空落落的。
文成玥不紧不慢地在玄关处放下随身物品后,一转眼便看到安瑜芝已经挺直了腰板儿坐等着比赛开场。
之前还在剧组里的时候,文成玥看她一直以来都勤勤恳恳,兢兢业业,对每个细节都带着精益求精的态度。空余时间也在钻研属于她的角色的人物塑造。所以文成玥以为她并没有什么爱好。现在刚把戏拍完,她就兴冲冲地看起了电视。想来她并不是无欲无求,只是致力于要求自己做到最好而已。
文成玥的确觉得拍这部戏给安瑜芝的压力太大,毕竟她也不过是个正值妙龄的年轻人。所以即使现在都快将近晚上十点钟,文成玥也没有提醒她该作息规律,而是从冰箱里拿出了一瓶橘子汽水,倒了两杯。年长者慢悠悠地拿着玻璃杯跷腿坐在沙发上,把其中一杯递给安瑜芝。
但是她却摇摇头表示已经快三年没喝过碳酸饮料了,早就戒掉了。自从她加入剧组当演员后,在饮食方面就极为控制,现在倒也习惯了这样的生活。
文成玥知晓后就把那杯汽水放到了茶几上,与她一起看着电视中的冰球比赛。
没想到安瑜芝喜欢看这个。文成玥感受着舌尖上与茶水极度反差的酥麻触觉,瞥见坐在身旁的女生却是百无聊赖地眯着眼,半梦半醒地听着解说介绍外国队的成员。
“你喜欢看冰球?”
“还好吧。”
文成玥了如指掌似的“啊”了一声。
“哪个是你男朋友?”
安瑜芝听到她这么问,突然就被惊醒了似的,连神经末梢都在刹那间反应过来。她看起来有些扭捏,这种扭捏近似于不好意思跟长辈提及小年轻之间打情骂俏的事儿一样。
文成玥被她这个反应逗乐了,明明都二十一岁了,她却还是充满着仅存在于学生时代的青春气息。
按道理来说,她的年纪其实也并不大,应该是还在读大学的时候。她的大学是文家名下一所广为人知的学校。但并不是所谓的“走后门”,以安瑜芝的高考成绩是完全可以上任何学校的。但是因为拍戏的缘故,进入文氏家族创办的学校更方便处理学历问题。于是文成玥直接给她办理了全学期的学籍证明,她不用去上课也能够顺利毕业。
话说回来。被文成玥提问这个时,安瑜芝举手投足间流露着一种少女思春的活跃思维。平日里的淡然置之顿时化为乌有,取而代之的是那对梨涡里藏不住的愉悦。
她悄悄用灵动的眼神告诉文成玥是那个南峤队的17号。
“就是他啊,我记得他之前在国内就拿过国赛的奖项来着。你看这个的话,应该知道谷东杰吧?对就是他们队的现任教练,他可没少提这人,我都快听烦了。”
文成玥单用手背撑着颧部,跟安瑜芝打趣儿似的聊了些话。
“年轻有为,模样也不错,你眼光还可以嘛。”
安瑜芝听这位相伴已久的长辈肯定了她的选择,心中不由产生一种优越感。她心潮澎湃地看着比赛开始,思绪却飘到了另一头的旖旎风光。
等她明天把采访环节录制好后,就可以回国去找全载羽了。她现在变得更成熟了,身型也塑造得更匀称了。二十一岁的安瑜芝全身透露着深厚的知性美,及腰的浓黑长发显得她优雅温婉。
比赛她已经全然看不进去了。安瑜芝在很仔细地想,和全载羽谈恋爱会是什么样的。
最后还是文成玥告诉她南峤队夺冠了。而17号全载羽被评为了最有价值球员,正托着水晶奖杯接受分布在四面八方摄像机的闪光灯照射。
他的神色似是没有感情。安瑜芝隔着荧屏怅然若失地望向他。他怎么看上去一点儿都不开心呢。他会不会是因为她不在现场见证这个时刻而遗憾呢?安瑜芝迫切想见到他的心思在此时膨胀到令她心慌意乱。她得让他知道,他每一场比赛她都有看,分别将近三年的时间里,她无时无刻不在惦记他。还有那个误会,她也一定要跟他解释清楚,她从来没有动摇过与他长相厮守的念头,她自始至终都很喜欢,很喜欢全载羽。
就在全载羽下台后,安瑜芝想着后面也没他的镜头了,刚想把电视关掉时,她看到有个女生抱着一大束鲜花送到了他面前。摄像机恰好也多拍了一会儿,全载羽并没有直接拿过花束,而是偏头朝屏幕之外说了什么,就有别人过来把女生手上的花拿走了。而那个女生叠起双臂责怪了把花取走的人一番,转头看到全载羽已经大步离去了,就急忙小跑过去追上了他,与他一同离开了场馆。
安瑜芝在看到这幕后霎时气馁,落寞地愣在原地。他有自己的生活了,一个没有她的新生活。那她再去跟他解释三年前的事还有意义吗?还是说只有她被留在过去,停滞不前。
文成玥洗漱一下的功夫,就看到她跟没了生气似的,正直勾勾地盯着电视上的广告片段。文成玥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安瑜芝这才回过神来。问她怎么了,她也不说,只是脸色惨白地说她没事,然后魂不守舍地默默关掉电视,眼神黯淡得就像意识被剥离了躯壳。
她这幅样子给文成玥的感觉是失恋了。看着安瑜芝消失在浴室门后的背影,文成玥不禁感慨到,还是青春题材的影片难拍。
每个人都很难演出在他人眼里标准的年青模样,那是最不可复刻,不可多得的一段懵懂时光。
出了场馆,谷绚琳一边喊一边追,但前面那个颀长身影只是头也不回地上了车,忽视了她的一切行为。
等她赶到的时候,车子刚发动,正要驶上大路。谷绚琳急忙把手扣住车窗边框,带着一点讨好的语气,欣喜地问他:“载羽哥,我爸爸今晚要办庆功宴,你一起来吧?”
“不去。”简略地拒绝后,他就把车窗摇了上来,全然不给她再挽留的机会。
“那,那你能载我一程嘛?我坐后面就可以!”
在车窗彻底关上前,谷绚琳最后听到的是他一直以来都那么刻薄的话语。
“你爸还没死呢。”找你爸去,别来烦我。
她看着渐行渐远的车,留给她的只有一串尾气。初夏的夜色还有些泛凉,她不自觉地双手抱臂,碰上了冰冷的肌肤,这才对被人遗弃在路边这件事有所感触。
两年了,她追了全载羽有两年了。他有女朋友这件事,从来都是搪塞她的借口,因为这两年来他身边没有过一位女性。所以谷绚琳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付出就没有一丁点儿回报,哪怕是让他的态度稍微缓和一点,让他的目光不再那么厌烦。
她刚走回馆场的时候,迎面撞上了跑出来的谷林轩。刚积累的失落情绪使谷绚琳想朝这个撞她的人大发脾气,但一看到是谷林轩,她又不甘心地把气咽了回去。自从谷林轩在冰球领域有所成就后,爸爸就变得非常偏袒他,还因此数落过她不要这么小家子气。更是扬言如果拿到了世界锦标赛的冠军,等谷林轩毕业后,就把家里所有产业都交代给他。现在谷林轩在南峤有了说话的一席之地,她不能再像从前那样随心所欲地朝他大发雷霆,只能默默忍气吞声。
“全载羽呢?”谷林轩问道。
“刚开车走了。”
“他不来吗?”
“他不来!”谷绚琳像是被他戳到了痛处似的,眼泪顿时夺眶而出。谷林轩也不知道她怎么突然就情绪崩溃了,不过他也不想管,任由她抹着眼睛跑走了。
全载羽不来的话,他也觉得没什么意思。于是和老爸打了声招呼就骑着摩托车回南峤校区了。
全载羽和谷林轩都打算搬出校区宿舍楼。谷林轩是因为老爸在一步步教他接手家里的产业,要经常回家,于是就干脆住家里了。而全载羽则是渔业的生意在南峤越做越大了,有些文件不便在学校处理。所以两人一拍即合,收拾完东西后在同一天退宿。
全载羽先一步到宿舍时,就看见谷林轩叠在桌上的书本纸张散落了一地。应该是堆叠得太高,底盘不稳导致的。把这堆东西收拾起来对他来说也不是什么麻烦事,看到了就顺手做了。
而在收拾这堆纸张时,有张照片不经意地掉了出来。它被夹在乱涂乱画的草稿纸中,一看就知道它的所有者并不在意这张照片。全载羽本想将它塞回去,但他猛地在照片背后看到了一个出乎意料的名字。
安瑜芝。
在一行名字中排左数第二个。他把照片翻过来,在一行人中第二个位置上看到的并不是那个记忆中明媚自信、张扬大方的少女。而是一个放在人群中极其不起眼,只是扎着简单马尾辫,戴着黑色方框眼镜,低首垂眸的女生。
全载羽短暂地停止了思考,愣愣地看着照片上高一时期的安瑜芝。
于是谷林轩一回来,看到的就是坐在椅子上正捏着张照片沉思的全载羽。
他凑过去一看,是他高一获得数学竞赛一等奖时拍的纪念照片。他都快忘记自己还拿过这种奖了。不过全载羽的文化课成绩比他好得多,估计拿过的奖项数不胜数了。谷林轩刚想说怎么了,全载羽就指着照片上的一个女生问他认不认识。
谷林轩皱着眉仔细看了半晌,然后忽然想起来了什么,激动地拿了把椅子和全载羽面对面坐着,跟他说这个女生:“我记得她!她以前过得老惨了,被同一个宿舍的女生轮番欺负。还挺有种,一整年下来都一声不吭,自己一个人全扛过来了。”
谷林轩说自己是后来听别的女生说的,关于欺负她的事包括但不限于:故意把她晾出去的衣服挑到地上;倒掉她刚放凉的水(“女生宿舍楼饮水机的水很烫”);把她写完的作业藏起来;踩脏她早上出门前刚清理完的地面,导致被宿管通报给了班主任;弄断她的内衣肩带。诸如此类恶意影响他人生活的行为都称得上是霸凌,只是并未直接对受害人的躯体加以侵害。但是这些恶作剧与欺凌行为的界线太模糊,学生又都是权贵人家出身,只要不弄到明面上来,根本不会有人管。所以那些施暴者才如此胆大妄为,对这个女生进行了长达一年多的欺凌。
而谷林轩不知道是,起初安瑜芝并不知道同寝室的女生对她的巨大恶意。那天,她晚上刚回寝就发现自己的衣服都掉到了地上,想拿去重洗的时候,那些女生还一直占着洗手池不肯让位,直到快熄灯了才离开那儿。她们宿管查得严,所以她只能开最小的水流洗衣服,眯着眼通过月光才得以看清衣服上的污渍。那几天不仅是睡眠不足,连眼睛都刺痛得快睁不开。等她后来怀疑是宿舍里的人干的后,只能每天早上最晚走,晚上最早回来,才能保住自己在宿舍里的随身物品不被破坏。
谷林轩说自己是高二的时候才知道她正在备受霸凌的折磨。当时他上的是一节体育课,体育老师临时有事,就让他们这节课自由活动。下课后,他正抱着篮球去器材室归还球时,看见有个女生居然在往音乐教室搬折叠椅。他还完球后观察了会儿,发现她是从形体房把椅子一把把地搬出,然后进入音乐教室放下。谷林轩猜测她这节课是在形体房上,一般课上完后,形体房要留给舞蹈生练舞用,所以得腾出空间来。但是搬椅子的活有专门的工作人员干,怎么会让一个女生干这种事?谷林轩在校内是出了名的除恶扬善,他敏锐地察觉到这个女生可能在经历欺凌,于是上前询问她为什么在搬椅子。那女生只是瞟了他一眼,一句话都没说。而她两处奔波的动作一刻都没停过。谷林轩见她不做表态,只好先帮她把椅子搬完再跟她交流。好不容易搬完了,谷林轩刚想和她搭话,只见对方正头也不回地快步走向体艺楼的出口大门。于是他追上去直截了当地跟她说学生不用搬椅子,那是工作人员的活,让她以后不要再傻傻地搬了,要是有什么困难可以找校园墙上心语社的联系方式寻求帮助。
说到这儿,谷林轩也是气不打一处来:“我真没见过这么犟的女生,好心想帮她结果她来一句‘多管闲事’,跟我有仇似的。走的时候还瞪我一眼。”他现在回想起这个事还是觉得她太要强,需要帮助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
“她是不是觉得我在可怜她啊?”谷林轩摸着下巴自问自答道。
那还真是。全载羽透过照片上看着默默无闻的人,把她与印象中的她渐渐重合。她的坚韧与自强不息是一直以来都存在的。她有毅力,有自尊心,对自己的要求也很高,独立又孤傲。但是她却来向他展开双臂了,因为他们同样都是不被理解的人,不被世俗所包容的人。芝芝从一开始就知道他们踏上的是同一条蹊径,所以她怀揣着一身热忱,甘愿做他手中的油灯,与他一起风雨无阻地走下去。
“后来我就让我们社团的女生去打听她的事才知道那些的。在学校里发生的霸凌我肯定能帮就帮,但是这个女生宿舍的事我真不太好插手,我当时就召集了很多人力找办法去告诉她这是霸凌行为,这不是她应该承受的伤害之类的。反正宿舍又没监控,我就说大不了你把这些事原模原样做到对方身上,总不能一直忍着她们为非作歹。”
“然后嘛,我就没听过她的事了,发出去的话也没有回应,不过她应该是听进去了,因为后来我记得她好像拿了个很大的奖,采访她的时候说了她一直以来所承受的欺凌,但是我不怎么关注周边信息,想去找原视频的时候发现已经被删了。不过她这招做得好啊,得了奖的时候有关注度,正好曝光她们,也不怕被报复,这个节骨眼上她要是出了什么事,那几个女生肯定最先被网暴。”
全载羽轻轻抚过照片上她的模样,问谷林轩她为什么会被欺负。
“这个嘛……因为她是那个……私生女。哎呀其实我觉得私生子女没什么大不了的,都是上一辈人的问题。但是有些人就是对这类群体很有偏见。而且就算她拿了大奖,也变得比照片上这个更好看了,但还是会有人在背后嚼舌根。对了全载羽你问她干啥啊?”
“她是我女朋友。”
“啊?!”
谷林轩唰地一下站了起来,他像是灵光一闪地突然明白了什么,兴奋地搂着全载羽的肩。
“哎那就说得通了,是因为我在当时帮你女朋友搬东西,你那个晚上才会来帮我啊!”
命运把他们串联起来,在此时给予了正向的反馈。
谷林轩似是重燃了和全载羽初识的那份热情,跟他聊了好一会儿才把东西都收拾进行李箱,约定好明天跟他一起去办理退宿手续后,就拎着箱子与他道别了。
于是现在这偌大的屋子里空留了全载羽一人。
他疲惫地平躺在沙发上,双眼望向空无一物的天花板深思。
如果她当时是真的想为了取得名正言顺的身份而离开他。如果她当时说的无情之辞里有一句是真话。但是,他没有任何立场去谴责她的选择。他并不能因此责怪她,因为这是她的向往。他只是很悲伤,悲伤她没有选择他。而这悲伤又与她无关,全载羽在这一瞬感到极其无力又彷徨。
他什么都能给她,唯独帮她摆脱私生女名头这件事,不是他能做到的。他只能卑微地祈求她别过头,只在意他就好了。
但是一想到她因为这件事而经历的悲惨过往,他就没有任何资格去开口了。
二十一岁的全载羽初次感知到了夹入指缝的潮湿,一如那个十八岁的秋雨天,被安瑜芝浸透的那件衬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