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褪青》柒月的夏

24、回忆

　　因为安瑜芝的户籍在云湘，所以她高考是在云湘参加。再次回到云湘的大地上，貌似有种物是人非的意味了。
　　在考完所有科目后，安瑜芝出了校门，走到了对面石桦街的人行道上。暮色里渐渐弥漫了些烟火气，各种摊贩在路边大声吆喝。考前的紧张氛围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少年们在青春时代最放肆的笑语欢声。
　　一波接一波的学生熙熙攘攘地涌出校门，安瑜芝聚精会神地在人群中搜寻那一张张面孔，想找到那个让她魂牵梦绕的人，却是一无所获。
　　这样根本见不到他。一抹忧愁爬上了那对柳叶眉。少女缓慢地挪着步子，想见他的心越来越急切。可那天的事已经彻底斩断了他们的情缘，她也不可能贸然去找他。但是她马上要出国了，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回来，这次回云湘，是她最后再看他一眼的机会了。
　　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找寻一个人实在是天方夜谭。他或许比她出来得更早，他或许走在与她背道而驰的另一条路上。但是即使没法再见他，安瑜芝也不想现在就去乘飞机回南峤，那儿的空气比云湘稀薄太多了。
　　她一路走到了紫藤苑的红木门前。像是被一种怀旧情愫促使着，她轻轻推开门，踏入了这空了半个多月的小苑。
　　盘旋在屋檐的紫藤蔓仍然长得茁壮，少量残花依依不舍地挂在枝头。微风褪去了花儿灵动的紫色外衣，空留它一身纯白与那长势旺盛的藤叶相互依偎。这是个该为花儿惋惜的月份，惋惜它最后的落幕时光。不过，只要等待明年开春，只要静悄悄地守候它来，那轻柔的花瓣就会重新飘落至它所眷恋的大地上。
　　安瑜芝走入里屋打开灯，那里竟是与她离去前的样子一丝不差。她看着一尘不染的窗台，换过新水的绿植，光滑干净的地板和明亮透彻的落地窗面，感到一股暖洋洋的气息在轻轻裹着她。其实倒也不是分毫不差，她发现桌上摆着一个之前并没有的相框，里面的照片是当时她和全载羽在苦楝树下十指相扣的那张合照。
　　安瑜芝对着这个相框看了很久，却是不敢上前去触碰它。因为这是全载羽放在这儿的，这是他留下的痕迹，被她挪动一分一毫就会消散的痕迹。她心底一下子升起了由爱河之水蒸发而成的浮云，还散发着一丝甜腻腻的香味。
　　就像这里是他们的家一样。
　　他们的家。她和他的家。安瑜芝和全载羽的家。
　　安瑜芝不再执着要见他最后一面了。他的形象不是早就已经鲜活地融入在她的生活里了吗？自分手后的半个月以来他仍在帮她守着这个小苑，就证明他还是喜欢她的呀。
　　她想求证的，不就只是这个吗。
　　破碎的心房被他无形中温柔的爱意悄悄补好了。安瑜芝蜷缩在铺着柔软蕾丝垫子的沙发上，合上了双眼。她正在静静感受着他残存的气息。
　　她一定会再回到他身边的。

　　在这之后，还有一段小插曲。
　　安瑜芝看着卧室里被盖上防尘罩的床铺，一时间不知道该夸他可靠还是嗔怪他行动力太强。她本来还想在这儿睡一觉再走的。
　　那只能以后再来了。就在要转身离去时，她忽然发现，床上好像没她的睡衣。
　　她一般为了方便，早上换衣服的时候都是直接把脱下的睡衣扔床上的，晚上要洗澡了，也是一眼就能看到床上那件醒目的珍珠白睡衣。而现在隔着一层雾蒙蒙的磨砂防尘罩，她着实没在那张石灰色床单上找到那件带着少女轻熟韵味的衣装。
　　于是安瑜芝打开了衣柜，发现那件睡衣正挂在衣架上，与其他衣服一起整整齐齐地放置在衣柜中。
　　他怎么连这个都收拾啊。
　　她突然有些不好意思了，双颊涌上了像樱桃汁水般的红润。她不禁想象到他拿起这件与她夜夜贴合的衣物时的样子。
　　他是会面不改色呢，还是会回忆起她曼妙的身姿？
　　安瑜芝好像在经历过那个热烈的吻后，就时常在幻想他能否再给予一些更热烈的回应。
　　也许等她回来的时候，他们的关系应该也就能再更进一步了。

　　七月中旬，全载羽在收到南峤体育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时，安瑜芝已经出国一个多月了。
　　他以全省前二十的优异成绩进入了南峤体大的冰球竞技系。谷东杰在得知他的分数后高兴地表示，等他来南峤了就自掏腰包给他办个庆功宴，正好也能和现役的南峤冰球队队员认识一下。全载羽一一答应。
　　之后谷林轩也打来了电话。在听到全载羽的成绩后发出了一声极为夸张的倒吸凉气的声音。
　　“哥你打架这么厉害我还以为你就是个不学无术的混混嘞！”
　　对面许久没传来声响，谷林轩才反应过来自己好像有点太冒昧了。
　　“呃，我不是那个意思……”
　　全载羽也没跟他计较这个，只在电话中告诉他自己大概下个月就会到南峤，以及问了下宿舍分配情况。
　　谷林轩的父亲谷东杰就是南峤体大的冰上运动学院的院长，所以关于学生宿舍的人员分配方案他可以提前得知消息。听全载羽问到这个，谷林轩就带着非常欢快的语调跟他说他们是一个寝室的。南峤体大的宿舍为两人寝房型，设计理念简约，营造出清新宽敞的居住环境。既不会出现多人寝常见的拥堵与争执，两人今后一起去训练吃饭等活动也会很方便。
　　至于谷林轩也考上了冰球竞技系这回事，还得从那天被全载羽救了之后说起。他一开始确实不怎么喜欢打冰球，主要原因是父亲过高的期望与压迫，他惧怕自己在这方面出差错。他一旦在冰面上畏手畏脚，父亲就会因此毫不留情地苛责他。以至于他一直因打冰球这件事感到煎熬。但他并非对此一窍不通，只是谷东杰的教学方式并不适合他。与关系紧密的亲人相处中，往往都会缺失一点耐心和边界感。全载羽则是看出了这点，于是他先问了谷林轩的意向，问他还愿不愿意打冰球。谷林轩想着，要是能和全载羽一起上世界杯夺冠，感觉会是件很有意思的事，就对打冰球提起了兴趣。之后全载羽就会挑周末里的其他时间来传授谷林轩一些动作技巧，还会在训练后买瓶饮料给他，以增长他的自信心。经过这段漫长的补习时光后，谷林轩也是能和他打得有来有往了。某天少年还兴冲冲地跟全载羽表示，到时候考上了冰球系，他就去竞选左前锋的位置。年轻人的语气中总是带着止不住的春风得意，他们共同向往着未来的无限可能。
　　了解完关于南峤体大的开学注意事项后，全载羽挂断了这段通话。随着通话结束，手机跳转为锁屏壁纸。那屏幕上赫然出现了一个穿着紫藤花罗裙的俏丽少女，正轻摇小扇，含情脉脉地看着前方。他一时半会儿竟看得有些失神。过了半晌才记起她已经走了的事实。他似是带着一种更坚定的信念，转身投入到审核渔场下季度策划书的工作中。

　　安瑜芝到国外后，居住在一所自然田园风格的别墅里。室内装修格调偏向复古设计，整体呈深棕色。她刚到这儿时便能闻到一股发酵太久的咖啡苦味附着在空气中的灰尘里，由此散发的沉闷气息令人难以忍受。不过她也有意外之喜，转动那个被磨到掉漆的古铜色门把手后，映入眼帘的就是房间里那一整面嵌入书籍的墙壁。
　　她抚过那些镌刻着时光痕迹的书脊，觉得也不是那么孤单了。
　　关于联姻这件事，双方暂定的时日是一个月后。安瑜芝一想起这个就惆怅不已，她肯定是不会嫁的，但她也无法轻易从命运漩涡中挣脱开束缚她的枷锁。不过现在安常盛和她一起来国外了，手应该伸不到国内企业那么远了。那么全载羽就可以安心壮大他的产业，而她也不必如此思前想后拘束自己的做法。她应当采用一些激进的举措来开辟一条出路，正如当时她本一无所有，所以无所畏惧。
　　安瑜芝会慢慢筹划这件事。结束脑海中的想法后，她的手刚好停顿在一个书名上。
　　《未亡人之夏》。
　　她颇有些新奇地把它取出，翻到了第一页，开始阅读第一段文字。这是个平淡的故事，没有跌宕起伏的剧情，人物也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平淡地就像能在街上随处可见一样。但是当她读到这样一行字时，脑海中飘过了关于全载羽的影像。
　　“他就像亘古不变的常青藤……”
　　全载羽现在在干嘛呢？他还每天都去紫藤花苑吗？那里还有他们一起做的一只燕子风筝。他看到会想起她吗？他有每天用一点点时间想她吗？她既希望他分出一些心思怀念她，又不舍得他因此少了时间去经营事业。
　　“他就像亘古不变的常青藤……”
　　她用食指点着文字，尽力让自己读进去这句话在全文中折射的意思。她想和全载羽去石桦街散散步，最好在不温不凉的初春，一切都恰到好处的季节。对了……他们还没来得及有一张校服之外的合照。她总是不满足地想和他有更多回忆。她略微皱眉得盯着书上的字，像是在全神贯注地记住语句，又像是对他们之间细小的遗憾而微愠片刻。
　　“他就像亘古不变的常青藤……他就像亘古不变的常青藤……”
　　安瑜芝被困在这行字里了。她无法再用一个清晰的大脑去琢磨文字下蕴藏的含义，哪怕是简单的，微乎其微的也不行。因为她脑海中密密麻麻的思绪都在牵扯着千丝万缕有关于全载羽的记忆。
　　安瑜芝非常想念全载羽。

　　当你思念一个人时，身上的每一根神经都会顺从地重播起有关他的回忆，回过神来后，发现自己笑意盈盈。

　　一个宁静的午后，少女正趴在老旧的木桌面上小憩。温热的风悄悄撩起了那薄如蝉翼的雾色窗帘，轻吻着她不自觉皱起的眉头。
　　她没有睡着。是一睁眼就能清醒的程度，但是意识又昏昏沉沉的。她想全载羽就是那生生不息的常青藤，在等待她的时日中，生长出一整面墙的翠绿海浪。每一根藤蔓都是思念她的迹象。
　　“我最爱的不是泡了苦柑橘皮的白开水，也不是别着薰衣草的厚厚信纸，更不是那罐从来都不会空的茉莉香油。你明知道我最爱什么，连稍纵即逝的蝉鸣都清楚地知道我最爱什么。”
　　“记忆总是把你刻意空缺的遗憾潜移默化到令我习以为常。”
　　——《未亡人之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