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褪青》柒月的夏

25、转机

　　“还是不行。”
　　见这位精益求精的导演面试数百位素人后仍摇头，编剧和摄影人员都愁眉苦脸地长叹一口气。
　　“其实我觉得她还挺不错的？”
　　编剧指着一位女生的档案向导演推荐。
　　这位女生是这几天试镜下来实力最拔尖的一个，当时剧组里的其他人都觉得文导会直接敲定她为女主演，没想到文导却眉头紧蹙，凝思了很久后还是把这个女生筛下去了。
　　文成玥瞥了一眼档案，此刻的她已不似当时的犹豫，而是直截了当地回绝：“她不行。”
　　“她哪儿不行了？”
　　这位女编剧也是跟文成玥合作很久了，她当时虽然对文成玥做出的选择有些惊讶，但她知道这个文导对一切细枝末节要求严格，对待自己的影视作品从来不会将就，所以才没第一时间去挽留那个女生。但是现在她们几乎把浦挞尔所有年轻少女都面试过了，还是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女主演人选。而这个女生能让文成玥纠结这么久，足以看得出来她实力超群，所以编剧想不出文导拒绝的理由。
　　“她每一个动作都太趋于观赏性和表演化，没有掺入一点她自己的情感舒张，人物形象太单薄。”
　　总的来说就是这个女生在人生中没经历过什么大风大浪，身上没有苦难的沉淀，注定不能感同身受剧本中女主的遭遇，也演不出那股蓄势勃发的劲儿。
　　编剧听完她这番话顿时语塞。文成玥之所以能成为一个脍炙人口的大导演，靠的就是这双慧眼——仅凭细致入微的观察就能洞悉一个人的人生经历。她最为欣赏的就是文成玥这点，再与她精彩绝伦的剧本相结合，她们的电影想不爆火都难。
　　只不过她们确实也找不到更合适的人选了。编剧不禁愁眉不展，把半张脸埋在手心里静默片刻，过了好一会儿才闷闷不乐地开口。
　　“我们上哪儿找经历过挫折还有信心当演员的女生？”
　　其实在文成玥心里有个绝佳的女主演人选。她幼时经历过丧母的悲痛，却仍然能神采奕奕地站在舞台上拔剑起舞。文成玥甚至是因为看了她的剑舞才有了拍摄这部电影的念头。但是她有自己的人生，投入大好的青春年华去当演员，这对她来说是种负担。她的母亲就是因此香消玉殒，文成玥不希望她也步其后尘。
　　见文成玥沉默半晌，编剧只得先坐到沙发椅上休息一下。她打开手机，刷着最近的时事新闻。突然她眼睛一亮，立马从沙发椅上弹了起来，朝文成玥的方向快步走过去。
　　“成玥，你看上的那个丫头来浦挞尔了！”
　　“她要结婚了！”
　　文成玥一听到她说出这个消息，犀利的眉眼间顿时流露出不同寻常的失措。她快速阅读了编剧手机屏幕上的那条“常盛集团大小姐的结婚日期已定”的新闻，微张的双唇间呼出了凝重的气息。文成玥一直以为她在国内过得很好，她想着安常盛再怎么混账也至少能给她相对不错的生活。可再次得知她的消息却是一则结婚通讯。
　　她不该在这个时候结婚。文成玥像是一下子破解了刚才的沉闷，跟编剧说了声“我知道了”。然后极其快速地收拾好了片场里自己的随身物品。就要离场的时候，编剧大声叫住她：“那我们下班了？”
　　“下班了。”
　　“你去哪儿？”
　　“去找我们的女主角。”
　　编剧看着她忽然振奋的神态，不禁哑然失笑。其实她更欣赏的是文成玥说一不说二的行动力，她年近四十仍带有激进跳跃的心。
　　如果她更早一点遇见文成玥，一定会为她写一部独属于她的青春史诗。不过现在，她要着手为那个安小姐设定剧本了。

　　安瑜芝还在策划下周要如何逃婚时，就被突如其来的一群人告知说安常盛要见她。她的心顿时一紧，她怕结婚日期被提上日程。
　　一路乘车到安常盛的住处后，她跟着一位管家走到了书房门口。只见管家敲了敲门，听到里面的应答声时，他才推开门摆了个“请”的手势。
　　安瑜芝忐忑地踏入书房，却看到里面的人不止安常盛一个，还有一位简约素雅的女士。这位女士穿着一件浅灰色条纹衬衫，袖口挽到半臂左右的位置，显得极其干练。她身上的首饰并不多，只有左手腕上的一块镶嵌深棕色皮革的表以及一对黑曜石耳钻，既突显了时尚气质又不失独特风格。见安瑜芝走了进来，女士的目光随之投射在她身上，然后随和地朝她点头致意。
　　坐在主位的安常盛看她来了，就朝这位女士说道：“文导，这就是我女儿。”
　　那位“文导”眼眸一眯，“安先生，能否让我跟令媛单独交谈一下。”
　　“行，那文导有事随时叫我。”
　　安常盛像是也没什么耐心继续待在这儿了，直接大步走出书房顺带关上了门。
　　“别紧张，坐过来。”
　　女士朝她招了招手。她的音线深沉又平稳，不知为何，那道声音像是在安慰她，让她别担心。她本来应该对陌生人有点防备的，但是这个年长的女人实在太心平气和。她具有一种身居高位的从容，让安瑜芝暂时松懈了警惕心。
　　等她坐到自己对面的沙发椅上，文成玥先介绍了一下自己的身份。
　　“你好，我叫文成玥，是一名职业导演。这是我的名片你可以看一下。”
　　安瑜芝接过她递来的剪裁整齐的名片。那上面有股檀木淡香，正如她本人一般沉稳宁静。安瑜芝快速接收着名片上的信息。
　　文成玥，新月传媒的董事长兼导演，代表作有……安瑜芝一看片名，居然都是她看过的，并且这些电影她到现在都还记忆犹新。这位文导很擅长刻画女性群像和她们的力量，不管是激昂还是内敛，愤怒亦或是冷静，她的镜头都能将她们与生俱来的激荡思想毫无保留地展现出来。而她的座右铭就是：“每一位女性都有着独一无二的风采。”
　　安瑜芝看完后抬起了眼，正巧和文成玥对上了视线。
　　“今天找你来，是想问问你愿不愿意做我下一部影片的女主角？”
　　文成玥清楚地看到她的眼眶在细微地扩大，说明她的第一反应是自我怀疑，这是她这个年纪的女孩普遍会有的谨慎心态。不过这抹怀疑顿时被一股自信取而代之了。然后垂眸眨了两下眼睛，眉头也跟着悄悄挤向眉心，这是她在权衡利弊。最后她把面上所有的变化都清除地一干二净，一边颔首一边说出了文成玥意料之中的回复：“可以。”
　　安瑜芝想得很简单，她把这个邀请看作是一个能逃脱现状的机会。一方面是眼前这个文导底蕴要比安常盛更雄厚，如果接了她的戏，那么可以顺带提一下能不能帮她摆脱这段恶心的婚姻。毕竟……要当演员的话，应该不能这么早就有感情关系吧？一方面是，全载羽正在走向更辽阔的地方，与她越来越远。她不能再居于原地了，她得在见不到他的日子里努力提升自己，去赶上他的步伐。她想站到他所立足的高度上。
　　所以安瑜芝几乎只思考了两秒就做出了选择。
　　“好，那我回去之后就把合同打印出来。”
　　文成玥看事情谈成了，这才放松了这几天以来一直紧绷着的神经。而她也不忘安抚这个小姑娘忧虑的情绪。
　　“对了，你现在的情况我会去和你父亲说明的，不用担心。”
　　安瑜芝听到她的保证后，心底掀起一阵欣喜。
　　“谢谢您。”
　　文成玥看着她重拾了那份志气，满意地弯起唇角。然后故作严肃地端起架子，假装警告这位少女道。
　　“不用这么早谢我，我拍戏很严格的。”
　　没有什么事比她马上要结婚来得更恐怖了。而且她以前也会以高标准要求自己，达不到期望的结果就会一直和自己较劲。她想做到的事就一定会下千倍百倍的功夫去做到，这是她经历千锤百炼造就的坚定决心。
　　“没关系，我会做到的。”
　　文成玥透过她明亮的眸色看见了底下正闪着自信的光芒，欣慰地点了点头。
　　两人都得到了各自想要的结果，真是皆大欢喜。
　　“要不你先过来和我一起住吧。我看这里你应该也不太想住了。”
　　旗下艺人住的公寓楼并不适合她住，她不谙世事，免得被人欺负。文成玥想着反正自己也无儿无女，就当是养个女儿了。她好像对安瑜芝有种怜爱，总想对她再好一点。或者说，她想把对罗蕙君的遗憾弥补在安瑜芝身上。
　　“好，我没什么东西要带，可以直接跟您走。”
　　于是两人结束了谈话。文成玥起身把单肩皮革挎包拎回肩上，然后朝安瑜芝伸出她生长着深刻掌纹的手。少女和年长者一路穿过回廊重新回到外界，她们都有着向往明天的明朗心情。

　　到了文成玥的住处后，她们首先谈好了合同内容。有了盖章和签名，合同即刻生效。在此期间，文成玥就能以正当理由维护安瑜芝的权益了。
　　拍摄就从明天开始。所以在这个空闲的下午，她们一起去逛了会儿百货大楼。文成玥给安瑜芝添了些衣服和化妆品，竟是感觉到一种养女儿的快乐。安瑜芝既懂事又有礼貌，她一方面推辞说不用为自己破费，照顾年长者的好意；另一方面夸赞文成玥的审美独特且时尚。文成玥看着这个文质彬彬，语言得体的姑娘，心情一下豁然开朗，索性大手一挥把所有看上的衣服都包下了。两人这才认识短短半天，相处得却非常融洽。
　　到晚上时，文成玥拿出了一个录像带。她用老式录像机连接电视后插入了录像带进行播放。等到看见电视屏幕上出现画面了，赶忙招呼还在客房收拾东西的安瑜芝过来看。
　　那是一个古色古香的戏台，上面有个人。随着镜头推移，那人的形象逐渐清晰。她身着华丽的女蟒袍，上面绣有象征富贵的牡丹，寓意吉祥的云纹，色彩极为丰富艳丽。头戴凤冠，缀满珠翠，粉面含春，朱唇动情，一看便知饰演的是个上等佳人。
　　这是一段过去的影像，所以没有字幕，安瑜芝只能大致听明白她在唱关于悲欢离合的曲调。她的气息很稳，唱功扎实，台下本还有一些松散的嘈杂声，在听到她细腻婉转的唱腔后顿时烟消云散。
　　她唱完一曲后，录像戛然而止。
　　“这是你母亲最著名的一首曲目。”
　　安瑜芝有些彷徨地把戏台上的人与记忆中温婉的母亲重合。她知道妈妈会唱歌，妈妈经常会唱一些江南小曲给她听，那带着吴侬软语的调子最能让她静下心来。
　　但是妈妈从来没有给她看过自己的表演录像，或者是因为她自己也并未在意。她只知道妈妈以前过得很痛苦，所以她很懂事地不再触及这方面的过往。
　　妈妈是个多伟大，多耀眼的人啊。她真的能当那件事不存在吗？可是铭记这份痛苦又不能让妈妈起死回生。
　　她到底怎么做才能让自己好受一点。
　　绝望与无助正慢慢侵蚀着内心，安瑜芝能感到额头上渗出了一层冷汗。
　　“我会把你打造成比你母亲还亮眼的存在，到时候你可以让她以另一种方式活下去。”
　　“这是只有你才能做到的。”
　　安瑜芝侧首朝身边的年长者看去，碰上了那道黑褐色的目光。
　　能长久地刻画进人们脑海里的是血脉的延续，是从亘古之地传来的悠扬音律，是跨越时代的紧密交融。这样的剧情才能给观众带来最深刻的印象。
　　至此，少女坚定而有力地点点头。
　　这才是她最好的状态。文成玥欣慰地顺着她的黑发。
　　她现在终于能心无旁骛地将自己献给艺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