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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雏菊与春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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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上午,当沈明几人向明远提出想去找份“工作”的请求时。明远笑了起来。
“各位,您们确定想在泰戈罗纳尔基找份工作。”
“怎么不行,”米禾捋起袖子,”虽说我们故事家天天握着笔杆子,但总说地这一路走来,旅行这么多地方,连这点基本的体力活也是能做的。”
“在泰戈罗纳尔基,体力只是维持你计算能力的工具罢了,我们所追求的是,更好、更强、更完美,“明远指着自己的脑袋,“靠的,得是脑子。”
“怎的要用脑子,来来来,我必须得去瞧瞧!”米禾又说,显得很不服气。
“瞧,还不信。”明远挥手,“跟我来。”
四人一鸟下了楼去,坐在白色行道上,穿过一道道高楼,直到浮出一片建筑群。眼前是一栋立方体,如一棵树从顶端向上延伸,一根圆柱,又从侧端扯出枝丫,结出一个又一个不规则几何体的“果实”。
“康尔特公式计算大楼。”明远领着他们走进大楼。
“不是,工作啊。研究员您把我们领过来算算干吗?”米禾说。
明远用身份卡刷开大门,“这就是我们的工作。”
“嘀——”大门打开,米才走进去,数沓纸张如白蝴蝶飞下,扑出“哗啦啦”的声音,在空中随意舞着。又如白练飞瀑,激起的叠叠浪花。
沈明伸手接过一张,看向纸上写的密密麻麻的草稿,杂乱的线条跳起探戈,错杂的数字与字母为之谱曲,“这,是在计算公式。”
“不错,计算公式,便是工作。你所计算的每个公式都可能化作泰式罗纳尔基的一块砖、一片瓦。到后面是一条路,一栋楼。也会化作泰戈罗约尔基未来式的一部分,每个人都会是未来式中的一个自变量。”明远带他们穿梭在草稿纸中,密集的,像穿过片白色的帷幕。耳边只响起“沙沙”的笔声,偶尔响起大笑与呐喊,
像是观众的欢呼,对一场好戏的喜悦般。
“这栋大楼,越在更上楼层的,公式计算越难,相应酬金也会越高。现在你们在一楼,酬金是。”明远伸出两根手指。
“两银比欧斯,不会是铜比欧斯吧,打发乞丐呢。”米禾说
“不不不,未来不止值这点价”,明远摇摇头,“金比欧斯,两枚。”
“一银比欧斯等于五十铜比欧斯,一金比欧斯等于四银比欧斯,两枚就是——”米禾掰起手指算着,“啧啧,难算啊。”
“我看,故事家,您这样,掰扯手指的,说不定,比不上这的学生呢,估摸着也不用算了。”明远说。
“不不不,米禾大人我怎么可能这点都算不出来呢,四百铜比欧斯的诱惑还是挺大的。”米禾掰起四根手指。
“好,如你所愿。”明远抽开一个空位,邀他们入座,然后走向一旁一个类似信箱的机器,向上一按,便吐出来一张公式求解。拣起后又走回去。
“泰戈罗纳尔基未来式计算量庞大,米勒来尔斯大楼的研究员人数实在不够,一大部分较琐碎的公式便会下递到康尔特公式计算大楼,由基层研究员与泰戈罗纳尔基自由民们自由计算,最后传回来米勒来尔斯,并获得报酬。放心吧基础部分,很简单的。”明远将公式拍在桌上,沈明、米禾,咏旭一齐望去。
“你意思是,“沈明举起公式,“你们管这题目长达五六行的公式叫‘简单’。”
“没错啊,”明远从旁抽出一本砖头厚的《泰戈罗纳尔基公式大全》,“代数据就行了。”
“按我过往的经验而言,我压根儿解不出来。”咏旭说。
“不试试怎么知道,“沈明拿起一旁的笔,“我来算,咏旭去翻公式。”
“收到。”咏旭回应。抬起一边的书。
“我呢,我干吗?”米禾瞳孔似闪着星星,用极为期待的眼神看着他们。
“故事家,介于您刚才连四百铜比欧斯都得掰扯半天的手指的行为来看,我建议您在一旁坐着。顺带补充一下您已极为残破的加减乘除法。”咏旭插上一句。
“咏旭,你给我死——”米禾咬着牙,满脸涨红地说。
“别说那么多了,快,解公式。”沈明说。
但,才不到二十分钟,沈明的脸便肉眼可见的变得通红,像颗熟透的秋柿子。明远撑着脸,闭着眼来上一句,“怎么,写不来了。”
“什,什么,什么啊,才没有。就,就只是,嗯…有点热罢了,对,有点热。”沈明慌忙回应。
“唉呀!大画师,写不来就是写不来了吗,让我上!”米禾一把将公式夺过去,便在纸上开始写写画画。
但也还不过十分钟,米禾的脸反而比沈明更红了。
“我说了,写不来。可以不写的。”明远换了一只手继续撑着脸。
“没有没有,哪有啊,全是你们这儿人太多热的,热的。”米禾捂住半面脸说。
“别犟,就是写不来……”咏旭悄声说。
“我真得,我哪天给你心揪出来,我得看看什么让你说话那么直。”米禾捏紧拳头。
“算了各位,我来吧。”明远站起身,从米禾手心抽出笔,只略微在纸上扫过,便直直落笔,墨水在白纸的台上舞着芭蕾,最后“啪”盖上笔盖,然后随意一抛,将笔掷回笔筒后将这张答案投到了另一个类似信箱的地方。
“叮叮——”两枚金比欧斯从上方小口落下。明远拾起,将之抛到米禾的手心。
“就这点儿计算都写不来,啧——”明远抓起那把算得密密麻麻的草稿纸,也向空中一甩。与上空飘下的白纸杂在一起。
“不是,你把草稿丢了干嘛?研究员。”米禾说。
“已成过去,没什么值得留着的了。”明远回应,“结果为首要,过程,不值得提。”
“不注重历史的人,不从中取得经验与教训的,终会灭亡,”咏旭盖上公式大全,”旅途的目的是远方,但两侧的野花也很美好,不是吗?”
“倘若我们的目的地都是踏入死亡的门槛呢?又有什么过程的价值。”明远说。
“花只开了一簇一瞬,就凋谢枯死,那研究员知道它辛苦一年的价值吗?”咏旭问。
“什么?”
“它期待它的花海会在天下盛开,”咏旭说,“它盛开,又枯萎,花蕊告诉了我们,所希冀的春天要到了,这就是它的价值。”
“那价值又是什么,”明远说,“它也会枯死。”
“化为朽士,在新的荒原开放,为了开下一季,更美的花。”咏旭拣起一旁的史科,”为未来所做的所谓“无意义”的牺牲,本来也是为了未来。无价值的你,却给更多人带来了价值。这就是一朵花,它所预告的,正是人们有所希望的季节,它带来的价值,就是朝人们喊道,你们最好的价值将到来。”
“开不出来花呢?”明远又嘀咕。
“那起码也说明,这地方不适合种花。”咏旭说。
“停止种花的无聊话题吧。好了各位,怎么样,还要再来几道题吗?”明远埋着头说。
“算了算了,我觉得已经不必了,”米抹了把额头,“里面太热了,去外面走走。”
“其实就是做不来放弃了,”咏旭抖了抖挂在腰间鼓着的小布包,”金比欧斯还剩四十多枚,也够
用了。”
“那走吧,我们就去泰戈罗纳尔基城西看看。”明远转身走出。
“唉唉,研究员,等等啊!”米禾一把背起包,跟在身后。咏旭持了捋胸前的四叶草,依旧翠绿,未曾折有一点纹路。
“不用一直捋着,画师怎么会给假东西呢,坏不了的。将与你永远存在。”沈明说。
“没事,只是摸摸。”咏旭将四叶草佩正,随一起走出门外。明远又带他们登上一个平台,向泰戈罗约尔基城西驶去。但越往西行,泰戈罗纳尔基的特色高楼反到越少。取而代之的,反到是丛生的绿树。直到在绿叶的空隙中,显现出一圈洁白的围墙。
“到这儿就不能靠行道了,下来走吧。”明远说罢,从平台上跳下,三人跟随在身后。眼见的,围墙之内,是四栋很规则的立方体建筑,似精工雕琢的玉石。上面内凹出许多口,贴着玻璃窗。从里面隐约传来孩童的声音。
“学校吗?还有小孩子的声音。”米说。
“是,雏菊园,我们称之为。”明远沿白色围墙摸索,”我小时,就和明博一起在里面,都是同学。他总是很顽皮啊,每次他都会在上课时从后门溜出,还一度拉我一块儿。”
他摸着,在转角处扯开片灌木丛,露出一个小洞。”也是想不到的,明博他这么有耐心,花了几近半年在这儿挖了个洞。”说罢,明远竟伏身蹲下,从洞里钻进去。勉勉强强,明远挪动几下,终是钻了进去。
“喂各位,不进来吗?”围墙那边传来声响。
“没必要这么麻烦。”沈明走在一旁,从包中摸出笔,只在白墙上勾勒几笔,一架绳梯便悬在墙上,沈明一把抓住,三步并作两步,动作干净不留一点杂余的时间,像飞一般翻过围墙。
“看不出来啊,画师,身手很好嘛。”明远拍了拍身上的叶子与灰尘,然后将校内墙洞用一旁的草丛掩好,等咏旭与米禾一同从墙上翻下。
这是片小林子,坐落在校内操场的一角。从里面走出来,操场很广,却没人,跑道是一面飘着公式的大圆环。明远一边望着楼,一边说。 “那时,他是我们那一学班最特别的一个,毕竟不会有一个人不好好听课,天天选择从后门溜出去看所谓’大好风景‘的吧。但,也是这样一个人,在规矩的不规矩,成了首席研究员。还担下了泰戈罗纳尔基的所最重要的,未来。”
沈明跟在后面,细细观察着周遭的一切。规规矩矩的棱角闪耀着点点阳光,周边有一棵两棵树待在哪儿,安静地晒着太阳。明远走着,侧身向跑道边躺下,埋在一片雏菊花圃里,扬起几瓣洁白的花瓣,在蓝天下奏响清新的曲调。
“很淡,清淡的香气搅着一味儿苦,”明远将一枚雏菊放在鼻下,嗅着,“它们多小,只懂得在最纯真的草地,仰头看纯色的蓝天。不懂什么是乌云,什么是狂风,只是对未来最纯真的追求。”明远又拍向一旁,邀请沈明他们一起坐下。自己紧盯空中淡淡的云彩,将雏菊抛回花圃。“我们都是没有了家的雏菊,紧紧地挨在一起。花蕊吐出春天的莺语,花瓣承着夏日的晨露,又抱紧彼此,挨过肃杀的严冬。”
“怎么会,没有家呢?”咏旭问。
“泰戈罗纳尔基自是这样,新生即为现实的未来延续。为保证未来,泰戈罗纳尔基规定每家必须有子嗣。而又在他们出生后断掉过往,只剩下‘名字’为联系,之后,‘未来’与‘过去’便再无瓜葛。我们走在未来的迷宫,却也无可依的过去的港湾。”
“那晚,明博拉着我从教室后门溜出,翻过窗,到操场上。我们也躺在这片雏菊花圃。他一只手把
我眼睛蒙住,说要给我看样东西。我只闻得到雏菊的花香,它们的叶子把我的脖子挠得很痒,刺挠。直到过了一会儿,”明远抬起手,向天空一点一点,“他把手放下,我看见最先只是零星几颗流星划过,接着又一颗又一颗……我看见,最绚烂的天幕,流星拖着尾划过长夜,在山林的那头消失,只透过树隙间看有残余的银白尾迹。明博转过身,着着我,说:'流星到了,快许个愿吧,祝你,生日快乐,明远。'我呆住,问他:'我生日?是今天?'他走过来,坐在我旁边说:'我去档案室时翻到的,4月20日,不是吗?今天。'我自我自己的生日都记不到了,但他,居然是明博,却一直记得。我以为我会在通往未来的长河中被冲剧遗忘,但我终是被人铭记了。明博说: '我们是一闪而过的星星,夜晚会把我们抹去。我们奔向星河,也会坠落地面。再坚硬的石头也会被时间磨洗。可灿烂星海,却总是我们的名字。'”
“四月二十日,”米禾算了算,“那岂不是三天后,就是研究员你的生日?”
“嗯哼,”明远点了点头,”三天后,也是执行泰戈罗纳尔基未来式计算的日子。我想,在完成这次计算后,便退出首席研究员的位置,不想再待着位置上了,离开泰戈罗纳尔基。我想,去找明博,或者,去找片地,不再算了,老老安实地耕着田,种片玉米。在土屋里,等待被时间所遗忘。未来?也只用管玉米长得好不好了,这就当作我的生日礼物。现在,连玉米种我都找好了,托我好多关系呢,研究员种玉米,笑话!”
明远闭上眼,阳光不是那么热,很温和。刮起风来,便全搅散了,只是贴身的凉,便又似置身于那流星雨下,那片雏菊花圃。有名字的星海,还落在宇宙。两颗小星星,还在畅谈未来;两朵小雏菊,依旧靠在一起。还怀惴,纯美的星空。
只是再也没有了似那晚的流星雨,星星也他作了石子,在泥土中被冲刷,只是一颗小石子,永远,永远。
清风拂过花围一轮又一轮,等操场上都漫尽雏菊花香,他们都默默坐着,明远还躺着,雏菊花吻向面颅,叶子上的绒毛,挠得颈间直痒痒。
“咚——,咚——,咚——”
教学区传来三声沉闷的钟响,停在枝丫的麻雀们都飞开,扑腾翅膀从树穿过。
“该走了。”明远从花站起,理了理头发。白色袍子在风中打得呼呼作响,风好似吹大了,却在反向吹动长袍,像有人牵着,在挽留着,是那晚的流星雨吗?亦或是雏菊花的春天。便都是不重要的,春天与蓝天都不属于他的,那雏菊花瓣他也带不走一片,也不会带走一片,吗?明远转身离开,将余留的花瓣全部抖落。明远看向从教学区里就冒出的白色身影,“走,小星星们出来了,别占了他们享有的天空。”
沈明又画了一架绳梯,与咏旭,米禾从上面翻过,但明远依旧选择从洞里钻出。
“研究员,您对这洞是有什么执念吗?”米禾说。
“没什么,只当回忆一下,”明远说“小时候都钻惯了。”
米禾与咏旭先走在前面,沈明装好画笔,与明远一起在后跟着。听见围墙的另一边渐渐被儿童的嘻闹声充斥。
“看他们玩的多欢,”明远说,“他们不怕陷入思想混乱,只要有莫比乌斯之卷的平衡,只要泰戈罗纳尔基的未来还在,这群'小星星'的未来还在,他们的星空还在。”
“相比泰戈罗纳尔基那些人而言,您好像更像是那个‘异类’。”
“为什么这么讲?”明远问。
“把‘未来’恪守到骨子里的民族,您却对过去眷恋。口口声声说追求未来的长河,心里却还淌在流星雨的花海。自己当上了首席研究员,成了引领泰戈罗纳尔基未来的一颗星星,心里却永远停在雏菊花圃的一颗小石子。您,放不下过去,也不能放下过去。”
“呵呵,”明远抬头笑道,“是啊,是啊。”接着又不说话。
“历史与过去是不容忘却的,过去也曾是现在,也曾是筑就未来的基石。基石错了,就应该重新筑一块,而不是忘记。泰戈罗纳尔基人总是追求高远的未来,却忘了过去的纯真,忘了现在的奠基。可,空无一物的地基上建高楼,这本就不可实现。在忽视过去的情况下追求未来,这跟空建大厦有什么区别。如果,多点人文哲理的思考,有所过去的牵挂,就像在思想混乱的漩涡里放上铁锚,或许,也不会落上了‘疯子’的结局。”
明远低着头,又摸出金勋章抹着,沉默不语。
“理想未来的风太快,思想的海潮尚未涌来。”沈明说。
咏旭拉下兜帽,小鸟睁开忪的双跟,“喳”地鸣一声,然后飞在树枝上,在枝丫间不断跳跃。在
上行道前,咏旭抬手,小鸟又飞了回来。
明远坐在了平台边缘,行道不断抬高白云不断拂过云边。明远回头看着沈明他们,白色长袍将明远衬得像云中的白鹤。眼见白云将眼镜弄得有些模糊,他干脆把眼镜摘了下来。
“三天后,“夕沉云梦”的时候,我们就会开始泰戈罗纳尔基未来式的计算。”明远从包里掏出身份牌,“你们就用这张身份牌,就可以进米勒来尔斯大楼了。介时,希望你们可以来看看,起码,算个退场秀吧。”
沈明伸手接过身份牌,将之放在了小包里,“好,我们会来的。”
明远笑了一下,回头看向城中心。
我的未来,也该划个句号了,也应该在泰戈罗约尔基未来最绚烂的时候,回到我的星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