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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试探·同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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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春晋封贵人,迁居凤藻宫,这在新人辈出的后宫里,算得上是天大的恩宠。
凤藻宫比之前住的偏殿,大了不止三倍。
雕梁画栋,陈设精美,连伺候的宫女太监,都多了十几号人。
一时间,前来道贺、或是借着由头来探听虚实的各宫嫔妃、管事太监,络绎不绝。
元春忙于应酬,适应着自己“贵人”的新身份。而林舟,作为她身边最信任的红人,也跟着水涨船高,成了凤藻宫里人人敬畏的“舟姑娘”。
但只有林舟自己知道,她这几天过得有多么魂不守舍。
她的脑子里,有个单曲循环的播放器,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回放着那一日在御书房里,那个禁军校尉的眼神,和他无意识间划出的那个符号——dy/dx。
“许砚……”
每当夜深人静,她都会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默念这个名字。
“隔壁奥赛班的万年第一,传说中‘只要他参加考试,别人永远最多第二名’的学神许砚……”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为什么不认识我?那个微分符号,到底是无意识的肌肉记忆,还是……他在演我?”
这个问题,如同一根鱼刺,死死地卡在了她的喉咙里。
不弄清楚,她寝食难安。
“不行,我必须得搞清楚。”林舟在心里下了决心,“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生存问题了,这涉及到世界观的底层逻辑。我这个游戏,到底是‘单人求生模式’,还是一个我不知道密码的‘多人联机服务器’?”
如果许砚是真的失忆了,那他就像一颗定时炸弹,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因为某个刺激,突然恢复记忆,做出什么不可预测的举动。
如果他是在伪装……
林舟打了个寒颤。
那这个人就太可怕了。
他到底潜伏在这宫里多久了?
他有什么目的?他是敌是友?
“无论如何,我得想个法子,去‘钓’一下他。”
一个计划,在她心中慢慢成型。
她不能直接去问,那太蠢了。
她需要一个完美的、只属于他们那个世界的“饵”,一个只有真正的“同路人”才能看懂的暗号。
她花了两天时间,不动声色地向凤藻宫里负责采买的小太监打听。
借口是“元春主子见那日护卫的校尉尽忠职守,想了解一下,日后也好向陛前美言几句”。
小太监受宠若惊,知无不言。
她很快就摸清了那位“许校尉”的日常巡逻路线和大致时辰。
机会,只有一次。
这天下午,林舟借口“为主子去御花园摘些新鲜的梅花来熏香”,独自一人,离开了凤藻宫。
她算准了时间,提前来到了御花园西侧一条僻静的宫道上。这里是禁军巡逻的必经之路,但往来的宫人却很少。
冬日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红色的宫墙上。林舟的心,却像揣了只兔子,怦怦直跳。
“冷静,林舟,冷静。”她深呼吸,对自己说,“不就是一次小小的‘钓鱼执法’吗?拿出你当年上台解数学题的勇气来!大不了,鱼没钓到,被当成疯子罢了。”
她从袖中,取出了一张小小的、折叠起来的纸条。
纸条上,是她用炭笔,以一种极其清秀的字体,写下的一行“天书”:
lim(x→0) sin(x)/x = ?
这道题,是数学世界里,两个最重要的极限公式之一。对于学过奥数数学的人来说,答案几乎是刻在DNA里的。
但对于这个世界的人来说,这行字,和鬼画符没有任何区别。
这就是她准备的“鱼饵”。
一个最精准的、用于识别“老乡”的屠龙之术。
远远地,她听到了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来了!
林舟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故作悠闲地走到一株腊梅树下,伸出手,假装在抚弄枝头的花朵,身体却微微侧着,用眼角的余光,死死地锁定着那队越来越近的禁军。
为首的,正是许砚。
他依旧是那副冷冰冰的模样,目光如炬,直视前方,步伐沉稳,带着一股军人特有的肃杀之气。
三十步。
二十步。
十步。
就是现在!
林舟假装脚下被一颗石子绊了一下,身子一个趔趄,口中发出一声恰到好处的低呼。
就在身体晃动的一瞬间,她藏在袖中的那张纸条,如同被风吹落的蝴蝶,轻飘飘地,不偏不倚地,落在了宫道正中央,正好落在许砚即将踏足的路线上。
完美的抛物线。林舟在心里给自己打了个满分。
许砚的脚步,果然停了下来。
他身后的那队禁军,也跟着齐刷刷地立定。
许砚低下头,看到了脚边那张碍眼的纸条。他眉头微蹙,弯下腰,将其捡了起来。
林舟的心,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她看到许砚打开了纸条,看到了那行她亲手写下的“天书”。
一息,两息……
许砚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没有震惊,没有疑惑,甚至没有一丝好奇。
他就那么平静地看着,仿佛在看一张再普通不过的废纸。
林舟的心,一点点地,沉了下去。
“难道……真的猜错了?”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的时候,许砚迈开步子,向她走了过来。
林舟紧张地攥紧了拳头。
许砚走到她面前,将那张纸条递还给她,声音冷得像他的人一样。
“姑娘,东西掉了。”
林舟的大脑一片空白,只能下意识地伸手去接,结结巴巴地说:“啊……多、多谢校尉大人。”
“不必。”许砚的目光,在她那张写满了紧张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警告的意味。
“姑娘慎行。”他说,“宫中禁地,不可乱涂鬼画符,以免招来不必要的祸端。”
鬼、画、符……
这三个字,三盆冰水,从林舟的头顶,一直浇到了脚后跟。
完了。
彻底没戏了。
他根本就没看懂。
在他眼里,那行凝聚了无数数学家心血的、美妙的极限公式,就只是“鬼画符”而已。
“是,是……奴婢知错了。”林舟失魂落魄地应着,感觉自己是个精心准备了盛大表白,却被对方当成行为艺术的傻瓜。
许砚不再看她,转身,对着身后的队伍,干脆利落地发号施令:“继续巡逻!”
“是!”
整齐的脚步声再次响起,很快就远去了。
宫道上,只剩下林舟一个人,呆呆地站在腊梅树下,手里捏着那张已经变得皱巴巴的纸条。
冷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也吹透了她的心。
“搞了半天,原来是我自作多情了。”她苦笑一声,自嘲道,“什么同路人,什么老乡……看来,这个世界里,真的只有我一个‘异乡人’。我的金手指,也只有我自己。”
她收起那份巨大的失落,整理好情绪,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她迈出第一步的瞬间。
一个极低的,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磁性的,仿佛是贴着她耳边响起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那个声音说:
“——等于一。”
林舟的整个身体,如同被施了定身咒,瞬间僵在了原地!
她的血液,在这一刻,仿佛都停止了流动!
等于……一?
lim(x→0) sin(x)/x 的答案,就等于一!
他……他看懂了!
他一直都看懂了!
林舟猛地就要回头,一股巨大的狂喜和震惊,让她几乎要尖叫出声。
然而,那个声音,并没有给她回头的时间。
它用一种更快、更轻,却也更清晰的语调,在她身后,补上了后半句话。
那句话,如同一个来自深渊的预言,带着一股冰冷的、让人不寒而栗的宿命感。
“但在这里……”
“……没有极限,只有宿命。”
话音落下的瞬间,林舟终于回过头。
可是,她的身后,空无一人。
那条长长的宫道上,只有冬日的斜阳,和一地斑驳的树影。
许砚和他带领的那队禁军,早已消失在了宫墙的拐角处。
仿佛,他从未在这里停留过,刚才那两句话,也只是她的幻听。
但林舟知道,那不是幻听。
她低头,摊开手心。
那张被她捏得发皱的纸条,还静静地躺在那里。
lim(x→0) sin(x)/x = ?
等于一。
林舟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吐出来时,指尖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她终于可以百分之百地确定。
许砚,是她的同路人。
但他,不是失忆了。
他是在伪装!他从一开始,就在伪装!
他在御书房的那次“口误”,和这一次的“钓鱼执法”,他根本就是在不动声色地……试探她!
而他最后留下的那句话——“没有极限,只有宿命”……
“宿命”……
林舟反复咀嚼着这个词,一股比刚才的失落,更加深沉的寒意,缓缓爬上了她的心头。
他说的“宿命”,指的是什么?
是这深宫的宿命?还是……
他知道《红楼梦》的结局?
这个发现,比“找到老乡”这件事本身,要可怕一万倍。
一个知晓一切,却又在暗中观察、从不暴露自己的“同路人”。
他,究竟是敌,是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