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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夜谈·史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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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鸩酒局”那日之后,林舟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她从一个无人问津的二等丫鬟,一跃成为了元春身边最得脸的贴身侍女。
明面上,她和其他大丫鬟一样,负责主子的饮食起居。
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个叫林舟的丫头,不一样。
元春对她的信任,几乎是毫无保留的。
每日的餐食,都要她亲手试过;入口的茶水,也必须由她过目。
甚至连晚上就寝,都破例让她守在内室的脚踏上。
这份恩宠,在旁人眼中,是无上的荣耀。
但在林舟看来,这更像是一份“高价值囚犯”的特殊待遇。
“这哪里是升职加薪,这分明是上了24小时全天候监控。”林舟一边给元春铺着床,一边在心里默默吐槽,“食宿待遇是升级了,从硬板床升级到了丝绵被,但自由活动范围也从整个后宫,缩小到了主子身边三尺之内。亏了,这波绝对亏了。”
更让她头疼的,是来自四面八方的目光。
那些目光里,有羡慕,有嫉妒,但更多的是一种让她脊背发凉的审视与猜忌。
她走在路上,窃窃私语的太监们会立刻闭嘴。
她去御膳房取餐,管事太监会对她露出一种过分热情的、谄媚的笑容。
而那个黄总管,每次见到她,都会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冷哼,眼神如同淬了毒的针,扎得她很不舒服。
她知道,自己已经被架在了火上。
所有人都想知道,她到底用了什么法子,在那天化险为夷。
她的“南疆奇术”之说,骗得过元春,却骗不过这群在人精堆里摸爬滚打出来的老狐狸。
“低调,必须低调。”林舟给自己定下了近期的行动方针,“在‘红楼数值’那个坑爹的系统里,现在最好的策略就是装死。家运指数+20已经够危险了,再涨,我怕直接触发‘删号重练’。”
然而,她想低调,她的主子却似乎并不想。
这天深夜,早已过了就寝的时辰,元春却依旧没有半点睡意。
林舟守在内室,只听得外间书房里,不断传来纸张翻动的“沙沙”声,间或夹杂着一声若有若无的、充满烦躁的叹息。
“主子,夜深了,龙体要紧。”林舟端着一碗安神的热牛乳,轻手轻脚地走了进去。
烛光下,元春并未像其他大家闺秀那样在做什么女红,或是看什么诗词歌赋。她宽大的书桌上,摊开的竟是一堆……看起来极其复杂的图纸。
林舟凑近一看,顿时愣住了。
那上面画着日月星辰的运行轨迹,标注着各种天干地支和她看不懂的古代历法符号。
旁边还摊着几本厚厚的古籍,书页上赫然写着《乾象历》、《浑天仪注》之类的标题。
而在这些图纸和书本之间,压着一张只写了个标题的宣纸——《日蚀成因与周期推演》。
元春正咬着笔杆,对着一张错综复杂的星图,秀眉紧蹙,脸上满是求而不得的苦恼。
“这是……在研究天文学?”林舟的内心,泛起了一丝惊奇,“我以为宫斗的日常就是刺绣、争宠、互相下毒三件套。怎么还有人半夜不睡,在搞学术研究?元春这拿的,难道是学霸宫斗剧本?”
“你来了。”元春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端过牛乳喝了一口,却依旧看着那张星图发愁。
“主子,您这是……”林舟小心翼翼地问。
元春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犹豫要不要对她说。
但最终,她还是幽幽地叹了口气,指着那一堆图纸,苦笑道:“不瞒你说,我这是在做一道……能决定我未来命运的考题。”
在林舟的询问下,元春缓缓道出了缘由。
原来,当今圣上虽非雄才大略之主,却极好风雅,尤重文史。
他近日突发奇想,要在后宫之中,遴选几位有才学的宫妃,不以固宠为责,而是授予“修史女官”之职,参与皇家典籍的编修与校订。
这在整个后宫,都引起了巨大的震动。
这意味着,一条全新的、不必纯靠“以色侍人”来博取恩宠的晋升之路,出现了。
对于那些家世显赫的秀女而言,这或许只是锦上添花。
但对于元春这样,父亲官职不高,在宫中毫无根基的女子来说,这几乎是唯一能让她脱颖而出、掌握自己命运的机会。
“可这考题,也实在太过刁钻。”元春的语气里充满了无力感,“这道《日蚀论》,要求我们不仅要阐述日蚀的成因,更要推演出一个能够大致预测其发生周期的算法。我翻遍了所有古籍,上面记载的,无非是‘天狗食日’、‘阳不胜阴’之类的玄学之说,如何能推算出‘数’来?”
她指着书上一句“此乃上天示警,非人力所能测也”,脸上露出一丝不甘与自嘲:“所有书都告诉我,这是天意,是神明的意志。可若真是如此,皇上又何必出这道题,来考校我们这些凡人呢?”
林舟静静地听着,心中却早已掀起了惊涛骇浪。
“修史女官!我的天,这不就是皇家科学院院士吗?”她看着元春,眼神都变了,“我一直以为元春是个温婉贤淑的文科生,没想到啊没想到,你这浓眉大眼的,竟然也是我们理科战壕里的姐妹!”
这一刻,她对元春的同情,瞬间升华成了一种“学霸惜学霸”的革命友谊。
看着元春对着“天狗食日”的理论一筹莫展,林舟感觉自己浑身的DNA都动了。
这感觉,就是一个大学生,看到一个小学生在用“掰手指头”的方式计算加减法一样,又心疼又着急。
姐妹,你走错路了啊!这不是玄学题,这是物理题!是送分题啊!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内心的激动,用一种尽可能平缓的、循循善诱的语气开口了。
“主子,”她轻声说,“您有没有想过……这日月星辰的运转,遵循的或许不是神明的喜怒……”
元春闻言一怔,抬起头看她。
林舟迎着她的目光,缓缓地说出了那句将要改变两人命运轨迹的话:
“……而是一种恒定的‘理’?一种可以被计算的‘数’?”
“理?数?”元春咀嚼着这两个字,眼中闪过一丝迷茫,但更多的,是一种被点燃的、名为“好奇”的火焰。
“不错。”林舟蹲下身,从地上捡起一根烧尽的炭条,在废弃的草稿纸上,画了三个圆。
一个大,一个小,一个更小。
“主子请看,”她指着最大的那个圆,“倘若,这不是什么神坛,而是我们的太阳,它其实并不会动。”
她又指着小一点的那个圆:“而这个,是我们脚下的大地。它也并非宇宙的中心,而是在围绕着太阳,年复一年地转动。”
最后,她的手指点在了最小的那个圆上:“而这个,是月亮。它,则是在围绕着我们的大地转动。”
她一边说,一边用炭条画出两条清晰的轨道线。
“您看,当月亮,这颗最小的球,恰好转到了太阳和大地中间,三者连成一线时,月亮的影子,不就正好投射到了我们大地上吗?”
她抬起头,看着元春,一字一顿地总结道:
“所以,没有什么‘天狗食日’。所谓的日蚀,不过是一场……发生在天地之间的、巨大的皮影戏。月亮,是挡在光与影之间的那个‘人’罢了。”
这番理论,如同开天辟地的一道惊雷,狠狠地劈在了元春的认知体系上。
她呆呆地看着那张草图,看着那三个圆,两条轨道线,整个人都陷入了一种巨大的震撼之中。
她读了十几年的圣贤书,翻遍了皇家书库的典籍,从未有人……从未有一本书,敢用如此简单、如此大胆、又如此……合乎逻辑的方式,来解释这桩千古谜题!
“影子……”她喃喃自语,“是了,是影子……这么简单的道理,我怎么就没想到……”
“因为所有的书,都在教您敬畏未知,而没有一本书,教您去解构未知。”林舟轻声说,语气中带着一丝怜悯。
她看着元春那张因激动和顿悟而涨红的脸,知道自己今天的第二场豪赌,又赌对了。
“主子,”林舟乘胜追击,“只要我们能根据古籍上记载的日月运行速度,大致推算出它们各自的轨道周期,那么预测下一次‘三点一线’的时间,虽然不能做到分秒不差,但大致的年月,却是完全可以的!”
“林舟!”元春猛地抓住她的手,力气之大,让林舟都感到了疼痛。她的眼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芒,那是一种混杂着狂喜、激动和希望的、名为“野心”的光芒。
“你……你帮我!”她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我们一起,把这篇《日蚀论》写出来!”
“是,主子。”林舟郑重地点了点头。
“来人!笔墨伺候!”元春一声令下,整个人都焕发出了惊人的神采。
那个夜晚,主仆二人,彻夜未眠。
一个,是深宫中渴望抓住命运的温婉才女。
一个,是来自千年后、胸中藏着整个宇宙星河的理科学霸。
烛光摇曳,将两人的身影投射在窗纸上,仿佛融为了一体。
林舟一边在心里默默地换算着开普勒三大定律和万有引力公式,一边用最符合这个时代认知水平的语言,将其口述出来。
“日月相吸,其力与距相关,距愈近则力愈强,其行愈速……”
“地绕日行,其轨为椭,非正圆也……”
一篇颠覆性的、足以在整个大明宫,不,是整个大周朝的学术界都掀起惊涛骇浪的论文,就在这小小的偏殿里,一字一句地,被勾勒成型。
林舟写得心潮澎湃,内心深处,一个声音在疯狂呐喊:
“太爽了!这种用降维打击的方式去碾压古代学术圈的感觉,简直比解出奥赛最后一题还要爽!”
但同时,另一个更冷静的声音,也在提醒她:
“冷静点,姑娘。你现在做的,是用科学,去直接干预一个核心人物的命运走向。这要是成功了,元'春封妃之路会顺畅百倍,贾府的‘家运指数’,恐怕要当场涨停。你确定……那个坑爹的系统,不会给你来一次‘熔断’处理吗?”
想到这里,林舟握着笔的手,微微一顿。
窗外,天色已近黎明。
这一篇《日蚀论》,究竟是她和元春通往锦绣前程的敲门砖,还是……另一场“悲剧回档”的催命符?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这道题,她解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