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旧红楼梦》红脸小番茄

2、第 2 章 化学·伪仙

　　林舟那一嗓子，清亮、坚定，甚至带着几分慷慨赴死的激昂，瞬间将大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贾元春那只伸向玉盅的、微微颤抖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她愕然地看着这个主动请缨的宫女，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她不认识她。
　　这个女孩，只是她从贾府带来的十几个二等丫鬟里，最不起眼的一个。
　　她甚至连她的名字都叫不全，只模糊记得姓林，旁人好像都叫她“舟丫头”。
　　可就是这个她毫无印象的丫头，此刻却一道光，劈开了这令人窒息的、充满恶意的死局。
　　“哦？”黄总管眯起了那双细长的眼睛，审视地打量着林舟，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猎物。
　　他原本因被打断而涌起的怒火，此刻被一种猫捉老鼠般的玩味所取代。
　　“倒是位忠肝义胆的奇女子。”他拖长了音调，皮笑肉不笑地说道，“既然你执意要为主分忧，咱家……便成全你。”
　　他挥了挥手，示意元春退下。
　　元春嘴唇翕动，想说“不”，想把这个挺身而出的丫头拉回来。
　　可她喉咙里像是被棉花堵住了一样，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知道，在这深宫里，黄总管的话就是规矩，她没有置喙的余地。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林舟，那个瘦弱的身影，走到了决定她们两人命运的长案前。
　　“很好，非常好。”林舟内心给自己点了个赞，“第一步，吸引仇恨，啊不，是吸引注意力，目标达成。接下来，就是见证奇迹的时刻……但愿别是见证奇迹变事故。”
　　她垂下眼帘，作出一副恭敬又虔诚的模样，对着长案上的十只玉盅，缓缓跪下。
　　“总管大人，贾主子，”她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安静的大殿，“奴婢的家乡在南疆，信奉山神。临行前，家中长辈曾授一法，可以与神明沟通，辨祸福，识凶吉。奴婢想在代饮前，为贾主子诚心祈祷，不知可否？”
　　这番说辞，半真半假，却极具迷惑性。
　　古代本就信奉鬼神之说，边远地区有些不为人知的“奇术”，也合情合理。
　　黄总管的眉头挑了挑，显然没料到她还有这么一出。
　　他想了想，一个将死之人，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让她多表演一会儿，也好给这场“验忠”大戏添点彩头。
　　“准了。”他懒洋洋地一挥手，“快些，别误了吉时。”
　　“谢总管。”林舟心中一喜。
　　鱼儿上钩了。
　　她抬起头，对旁边一个吓得脸色发白的小太监露出一个安抚的微笑：“这位公公，可否劳烦您，为我取一杯滚烫的热茶来？家师说，祈祷时需心净、手净、口净，而后饮一杯热茶，方能让肺腑之言，上达天听。”
　　“胡说八道！哪来这么多规矩！”黄总管身后的一个太监厉声喝道。
　　林舟却不慌不忙，只是用那双清澈得不见底的眼睛静静地看着黄总管。
　　黄总管被她看得有些发毛，不耐烦地摆摆手：“给她！咱家倒要看看，她能请来哪路神仙！”
　　很快，一杯热气腾腾的茶水被端了上来。
　　林舟接过茶杯，滚烫的温度从指尖传来，让她精神一振。
　　“催化剂，到位。”她心中默念。
　　她捧着茶杯，缓缓转过身，背对众人，面向大殿门口的方向，双膝跪地，高举茶杯过头顶，口中念念有词。
　　“山神爷爷，土地公公，玉皇大帝，王母娘娘……还有牛顿、爱因斯坦、普朗克、波尔、薛定谔……各位祖师爷在上，弟子林舟今日在此，全靠各位保佑了……”
　　她一边胡言乱语地念叨着，一边用眼角的余光飞速确认身后没人能看到她的动作。
　　就是现在！
　　她捧着茶杯的左手微微倾斜，右手藏在宽大的袖袍里，飞快地动作起来。
　　那块被她藏起来的、沾满硫磺粉的糕点，被她用两根手指迅速地碾成了粉末。
　　大部分粉末都落在了袖子的夹层里，只有最精华的一小撮，被她精准地弹进了左手中的热茶里。
　　硫磺粉遇热，迅速在茶水中溶解、扩散，原本清澈的茶水，瞬间变成了一杯带着些许浑浊的、浅黄色的液体。
　　成了！
　　林舟心中狂喜，但脸上依旧是一副庄严肃穆的表情。
　　她捧着这杯特制的“神仙快乐水”，缓缓转过身来。
　　“祈祷完毕。”她宣布道，声音里带着一种奇特的、仿佛被神明附体后的空灵感。
　　她端着茶杯，一步步走回长案。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脸上，没人注意到她手中那杯茶水的颜色，已经发生了极其细微的变化。
　　她将茶杯放在案上，伸出右手，手指并作剑指，悬空在那十只白玉酒盅之上，缓缓划过。
　　“金木水火土，祸福旦夕间……”她拖长了声音，像个街头算命的神棍，“山神有旨，十方皆福，唯有一处，是为‘煞’位……”
　　她的动作看似缓慢，实则快如闪电。
　　就在右手剑指划过左数第三只酒盅的瞬间，她的小指，以一个极其隐蔽的角度，极其精准地，轻轻一弹！
　　一滴被她藏在指甲缝里的、滚烫的硫磺茶水，无声无息地，被弹进了那只玉盅里。
　　一滴，足矣！
　　热量加速了反应，溶液里的□□与硫离子迅速结合，生成了微量的、不溶于水的橘黄色三硫化二砷沉淀。
　　那清澈的酒液中，瞬间出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比发丝还要细的橘黄色浑浊。在光线照射下，就像一缕金色的烟尘，在水中缓缓散开。
　　这变化极其微小，若非仔细观察，根本无从发现。
　　但林舟，就是要让所有人，都仔细地看。
　　“就是你！”她手指猛地一定，点在了那只被她“加过料”的酒盅上，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断然，“启禀总管！神明示警，此杯为‘祸’，其余九杯，皆为‘福’！”
　　满场哗然！
　　黄总管脸色一变，快步上前，凑到那只玉盅前仔细查看。
　　当他看到酒液中那确实存在的、一丝不正常的浑浊时，他那张敷了厚粉的脸，第一次露出了真正震惊的表情。
　　这……这怎么可能？
　　难道这世上，真有此等未卜先知的奇术？
　　他当然不信鬼神，但他更相信自己的眼睛。这杯酒，确实和他亲手调配的其他九杯，不一样了！
　　“妖言惑众……”他嘴里下意识地喃喃自语，但声音里已经没了底气。
　　林舟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她不等黄总管反应过来，便毫不犹豫地从剩下的九杯“福酒”中，随手端起一杯。
　　她将酒杯高高举起，向元春的方向遥遥一敬，脸上绽放出一个灿烂的笑容，仿佛她端的不是一杯可能会丧命的毒酒，而是通往锦绣前程的玉液琼浆。
　　然后，在全场所有人屏住呼吸的注视下，她仰起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酒液清冽，顺着喉咙滑入胃中。
　　林舟静静地站着。
　　一息。
　　二息。
　　三息。
　　……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了。
　　她安然无恙，甚至还因为酒精的缘故，脸颊上泛起了一抹健康的红晕。
　　“咕咚。”不知是谁，紧张地咽了一口口水。
　　成功了！
　　活下来了！
　　林舟心中那块悬着的巨石，轰然落地。
　　后知后觉的恐惧和虚脱感如同潮水般涌来，她的双腿一软，几乎要站立不住，但她硬是用意志力撑住了。
　　她知道，戏，还没有演完。
　　她缓缓跪下，对着元春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幸不辱命。恭喜主子，贺喜主子，此乃天佑之兆，主子洪福齐天！”
　　元春呆呆地看着她，眼中的震惊，已经完全取代了恐惧。
　　她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而黄总管的脸色，则变得像调色盘一样精彩。
　　震惊，疑惑，愤怒，忌惮……最终，全都化为了一片阴沉。
　　他知道，今天的局，被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丫头，用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给破了。
　　他不能承认自己的“验忠”大典出了岔子，更不能承认自己被一个宫女耍了。
　　他只能顺着林舟搭好的台阶往下走。
　　“……天意如此，天意如此啊！”他干巴巴地笑了两声，拂尘一甩，高声道，“秀女贾元春，宅心仁厚，忠勇可嘉，深得神明庇佑！验选……通过！”
　　他深深地看了林舟一眼，那眼神，冰冷而怨毒。
　　“来人，把这位……有‘仙缘’的林姑娘，好生带下去‘休息’。”他特意在“仙缘”和“休息”两个词上，加了重音。

　　夜，深了。
　　林舟并没有被带去什么慎刑司，也没有被秘密处决。
　　她被两个沉默的太监，一路引到了一处雅致的偏殿。
　　这里，正是元春入宫后暂居的寝宫。
　　一整天，她水米未进，却被人客客气气地“请”在房间里，不闻不问。
　　林舟知道，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
　　“化学实验做完了，接下来是政治面试环节。”她苦中作乐地想，“面试官，未来的大BOSS元春。面试主题：请解释今天发生的一切超自然现象。答得不好，可能比喝毒酒死得还快。”
　　终于，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元春独自一人走了进来。她已经换下了一身华美的秀女服，只穿着一件素雅的常服，头发也简单地挽着。
　　褪去了白天的紧张与恐惧，她那张温婉的脸上，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和审视。
　　她屏退了门口的侍女，亲自关上殿门，一步步走到林舟面前。
　　没有安抚，没有奖赏，甚至没有一句多余的问候。
　　元春就那样静静地站着，一双美丽的凤眼，紧紧地盯着林舟，仿佛要将她的灵魂看穿。
　　大殿里静得可怕，只能听到烛火偶尔爆开的“哔剥”声。
　　良久，元春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力。
　　“你，到底是谁？”
　　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那不是仙术，对不对？”
　　“那是……妖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