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颠倒人生》茶里各茶

4、第4章 回到

　　回到家，柏年就亲自下厨做了一些柏向阳爱吃的菜。他怕柏向阳像自己刚到这个世界的时候不习惯，总是面面俱到。可柏向阳呢，吃了睡，睡了吃，活得没心没肺。生活上，为了避免和妻子发生争吵，之前李想说他不好的地方，柏年也都在改。他知道现在的幸福来之不易，不想将宝贵的时间用在和妻子争吵上。他们的结婚纪念日他记得，家务活他有时间就会去做，柏向阳他也有努力的在照顾。渐渐地，柏年成为了邻里口中的居家好丈夫。可是就是这样，他与李想的关系也没有好转，起初只是因为柏年陪柏向阳的时间比李想多而争吵，之后的争吵又落到各种零零碎碎的小事上。他一直在反思自己是哪里做错了，可是结果却是，没几天他们又会和好如初。这样的生活常态与柏年记忆的生活完全重合。时间久了，李想还是会说，我当初真是脑子进水了，一直想着嫁给你。这句话让柏年“躲藏”了许久，就在他选择默默退场时，却耐不住命运的拨弄，让原本两个生活处于平行轨道的人再次有了交点，组成了家庭。

　　吵吵闹闹的生活一年又一年，讨厌算不上，喜欢更算不上。柏年不知从何时开始学会了抽烟。遇到烦心事时就一根接着一根抽，似乎这样可以将烦心事实体化，再和他战斗，将他打倒，从而获得短暂的快感。李想说抽烟伤身，劝柏年赶紧戒了。柏年却说，抽上瘾了戒不掉。于是他们争吵内容又加了一条——烟。柏向阳看不下去时，会劝说一二，但会被柏年和李想合伙赶回房间。
　　深夜，熟睡中的柏年被电话铃声吵醒，来电显示是他的母亲。电话那头说他的父亲心脏病发作了，现在正在医院抢救。柏年匆匆赶到医院。看着急诊室外矮矮小小的母亲。这时的他才意识到，自己已经50岁了，而父母的已经是10岁了。柏年心里有说不出的苦涩与酸楚。这些年他忙于生计，忙于家庭。本以为颠倒的年岁，可以让他有更多的时间弥补之前对父母缺少的陪伴，可似乎每次当他想起来时都是为时已晚。

　　他抱着矮矮小小的母亲大哭，一直重复着一句话，都是我不好。柏母只是轻轻的拍打着柏年的后背说，生老病死是人生必然，好在柏年如今已成家立业，他们没了挂念，就是离开他们也是开心的，只要柏年能过好每一天就是对他们最好的报答。

　　时间一秒一秒的过，除了钟表的嘀嗒声，还有手术室外的心跳声，好似过了几个世纪。从手术室走了出来的医生说，老人家年纪大了，这次从死神手里抢回了人，下一次还能不能抢回来人是未知。让他们好好的陪伴老人走完最后一程。

　　于是，柏年做了一个决定，辞掉现在的工作，好好的在家陪伴父母。可依靠李想一个人的收入，来支撑家庭的开支还是很吃力的。他本以为李想还会和他争吵，令他吃惊的是李想拿出了他们的积蓄并对他说，凡是钱能解决的事都不是大事，让他好好的陪伴老人，家里还有她照顾。这是柏年这么多年来第一次正真了解李想的另一面。

　　柏年回到了父母家，父母的身高是越来越矮小，思想也是越来越幼稚。甚至吃饭的时候，柏年都要拿着碗哄着，在后追半天，见到什么要什么。他的父母都是不会轻易妥协的人，现在变成了这个样子柏年看了很是心疼。只好在心里宽慰自己道，也许这就是老小孩吧。

　　没过多久，柏父的心脏病又犯了，这一次却没能抢救回来。在柏父临终时吐露了深藏多年的秘密。其实元满在生命的最后，最放不下的是柏年。元满说柏年总是迁就他，事事以他为先，可他还怀疑柏年，他觉得自己很对不起柏年。元满知道自己的父母的性格，只说无论最后柏年作出了什么样的选择，都希望自己的父母不要怨怼柏年。而柏父为了缓解当时柏年的情绪，才编了那一套说辞。听到了父亲的话后，柏年很疑惑，他信了父亲的话吗？他明明是所有人中最了解元满的为人的那一个。或许他是信了的，不然怎么会有现下的生活呢？

　　眼泪簌簌的落下，明明很轻的一阵风就能将其吹干，可柏年却听到了它落地的嘀嗒声。那声音在柏年的脑海里久久消散不去，直到他的父亲“变成了”一棵树，那声音依然在他的脑海回旋。没过多久，他的母亲也“变成了”一棵树。这一刻，柏年终于不再忍耐，放声痛苦了出来。他使出浑身的力气，想将那嘀嗒声哭断。可是他越努力，那声音也就越大。许久后，柏年哭的没力气了，那声音也小了下去。

　　“回家吧。”很轻的一个声音。又过了一段时间，柏年才感到有人在轻轻的拍抚着他的后背。他才注意到那人正是他的妻子。原来那些年他不敢面对，一直躲藏的是他自己，从来不是任何人。一阵风吹来，而那风如那声音一样轻，吹散了柏年脑海里的嘀嗒声。

　　具体是怎么回到家中的柏年不记得了。吃饭时，他看到了妻子做的一大桌他爱吃的菜。睡觉时，他看到妻子为他缝制的软软的枕头。洗漱时，他看到那早已换新的牙刷。就连柏向阳那没心没肺的小子，也会帮忙做家务。原来，李想对他的好早已融入了他日常的点滴中，他早已经习以为常。

　　柏年忙完了父母的身后事，打算出去找份工作。可李想却拦阻了他，让他在家中好好的歇息一段时间。柏年后面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见李想的脸色有些不好。他不知道自己与李想还剩多少年的时间。之前吵了20年，在这里又吵了10年。他不想再吵了，他累了。他一直知道妻子是个要强的性子，可是他说话直，想什么就说什么。回想起来那些争吵的事，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为什么自己就不能退一步呢。于是，柏年转了话头，“那就听你的。你有什么想吃的，明天我去买菜做饭。”即将而来的争吵变成了欢声笑语。此刻的柏年才知晓，生活也可以是甜的。每天看着柏年在家里家外的做家务，柏向阳问道：“爸，你最近都不和我妈吵架了，你真是我爸吗？”

　　“你个小兔崽子，两天不骂你，你就觉得不得劲，是不是？”柏年骂道。

　　柏向阳乐呵呵的说：“这才是我爸。”

　　邻里街坊只知道楼上住的这一家，从天天吵架变成了天天打闹，一家子没大没小，简直不像样。这时的柏年才“尝到”生活中的甜。

　　渐渐的柏向阳长大了，柏年看着柏向阳组成了自己的家庭，有了自己的孩子。他也在假期和李想去了很多地方旅游。就在柏年觉得此生这样度过也不错时，一次的检查，让他的生活又发生了变化。李想被查出了癌症，就算通过化疗也只能让她多活两三年。李想不想治病，她觉得自己年纪大了，没必要浪费钱。可柏年死活不同意，说是花光了积蓄也要治好她。

　　化疗带来的痛苦是双向的。除了身体上的疼痛，还有心里上的不适。一次又一次的化疗让李想的头发也所剩不多。于是，李想开始对柏年说一些难听的话，目的只有一个，就是让柏年离开。毕竟是在一起生活了很长的时间，柏年又怎会不懂李想的心思。柏年只好装作很生气的样子，说着一些难听的话后便离开了。

　　柏向阳要照顾李想，为了避免见面。柏年回到了老家，也就是他父母的家，又开始了一个人生活。只是偶尔过节时柏向阳会回来看望他。时间久了柏年会以为这辈子又这样过去了。他的身高也在一天一天的变矮，仔细算算，他现在的年龄是10岁。如果那所谓的出生证明是有科学依据的，那他的生命还剩10年。转眼间又是一年中秋佳节，电视机里的广告都是团团圆圆，电视机外只有柏年一个人。

　　“砰砰砰”门被敲响着。柏年想都不用想，就知道这是柏向阳来了，便急忙去开门。只是这一次的柏向阳不再像以前那样忙忙碌碌。竟然有时间亲自下厨给柏年做饭。事出反常必有妖，就柏向阳这性子柏年能不知道。饭桌上几杯酒下肚柏向阳把一切都吐露了出来。原来是李想的病情加重了，他是来劝柏年去看看李想的，没想到自己反被喝醉了。

　　柏向阳呢喃着：“妈是个要强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她就算是后悔了，让她低头来和你道歉都是难事。我听到她做梦在喊你的名字，你就不能退一步吗？”

　　不能吗？是不能还是不敢。原来他离开的这件事，只有柏向阳傻傻的还被蒙在鼓里。但是柏年记得之前妻子离世的前一天，他还与李想发生了一次争吵。那时的李想对柏向阳说，她此后再也不想见柏年那张脸，下辈子嫁谁都不要再嫁给柏年了。柏年一个人时常常在想，如果他当初能退一步、服个软，如果他能会说一两句的甜言蜜语，如果……是不是李想就不会说出那样的话了。那究竟是一时的气话，还是出自真心。早已无从得知。只是这一次，无论如何他都不想再让自己后悔了。

　　待柏向阳酒醒后，柏年说：“我想去见见你妈。有些事僵持了那么久，总得有个结束。”柏向阳以为自己要劝说柏年一段时间，没想到这老头怎么突然就转了性子。
　　再次走到医院的大门，柏年的腿竟有些发抖。在这里他送走了好友、父母、也许这次还有他的妻子。

　　见到李想时，却是李想先说的话，“不是说这辈子都不见了吗？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我记得今天是我们50年的结婚纪念日。”柏年说。

　　“那和我有什么关系？”李想说。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性子直，讲话不带拐弯的。想到什么就做什么。你就不能让让我？反正我今天是来道歉的，你说什么我都不会走的。”柏年说。

　　就这样他们你一言，我一语说了许久。在某一瞬间，让柏年有一种他们第一次相见的感觉。美好的时间对任何人来说都很短暂，时间在这一点上是公平的，毫无偏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