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还堂》千枫紫

3、称王 “武阶？”

　　子夜，惨叫声起，是昨夜那个梦，这次镜觉得梦更加真实，一切更加清晰了。
　　天上的黄云在疾速散去，夜幕降临，嘶吼声四起，一少年披头散发在一群野鬼中狂奔，野鬼们排成两列开出一条道来，龇牙咧嘴，乌黑的血渍附在尖牙上，他们全都驻足朝着少年的方向，空空的眼洞里仿佛都闪烁着亮光。
　　少年手里提着一副快散架的白骨，由部分枯黑的人皮包着，随着少年的步伐在空中抖动，“哗啦”一声人皮破裂所有骨头都散了，头骨滚到远处，野鬼哗然散开，其中一个试探地拿起头骨低身爬到少年面前，匍匐着将头骨双手举过头顶奉上，阴风大作，万千野鬼发出“咕咕”的声音，一致朝少年所站的地方匍匐。
　　少年抬头，眼里露着野狼一般的贪婪与高傲，环视了周围一圈俯首称臣的野鬼，疯了般地狂笑，露出的牙齿枯黄，齿缝间还挂着稀碎的人皮......
　　这是少年做了野鬼的王？
　　可这个梦的结局与昨晚不太一样......镜比昨天早上起得更早，昨晚的梦让她心有余悸，醒来时鼻尖都布满了汗珠。
　　镜从地上坐起，右肩奇迹般地痊愈了，除了肩颈有些酸痛，身体没有什么不适。
　　镜看向滴漏，才卯时一刻，若是去见公子，太早了些；若是再睡一会儿，但早已被那个噩梦吓醒了，怎么还能睡得着。
　　她换了身衣服，简单梳洗一番，不敢擅自在院内乱逛，坐在榻上竟发起呆来。
　　她人生的前十年，在侮辱与残害中血战，但好在有丁巧芝的陪伴，她后来大些，也习惯了躲藏奔逃的生活，丁巧芝去世后，而后六年，她便会有时会钻空子偷偷跑到村口，看村口那家人的生活。
　　那家人里有三口人，爷爷，媳妇，孙女，男人不在。爷爷不能过度劳动，只能做做简单家务，女孩才十岁的样子，每天跟着妈妈上山采药，下山卖药，虽然生活艰苦，但至少平淡安稳，自丁巧芝去了后，这般生活是镜一直向往的，可惜丁姨不在了......
　　自人生的蜡烛熄灭之后，她虽然过了六年这般暗无天日的生活，她几乎失去了重见阳光的希望，她坚持着只是为了变得强大后寻找自己的身世，她要问命运凭什么这般对她，像丁姨那般坚强。
　　可每当看到人们在所谓“节日”时，那些窗户里映出的暖烛光，传出的欢声笑语，镜还是会很难过，甚至想过放弃，但她，撑过来了。
　　等回过神来，一睡已是辰时三刻，遭了，去公子那儿怕是晚了！
　　镜慌忙小跑入正殿，跪在宋浔陌面前，鼻尖冒出细汗，不是因为跑得太急，而是昨日那一掌留下的恐惧。
　　“起来吧。今晨无急事，平时你就同其他青衣一样，巳时来正殿集合即可。”
　　“走吧，青主召见。”宋浔陌跨出门槛。
　　还魂殿正殿。
　　云雀不在，青邪坐在案桌前，身边多了一个连宋浔陌也不认识的男子。
　　“你们两个都起来吧！小姑娘，抬起头来。”
　　镜进殿之后没敢抬头，现在才迟疑地抬起头来，看了一眼青邪，眼神便快速避过了，看向别处。
　　“这位小生叫吴渊，是昨夜逃进堂里的游魂，神志强大，撑到了后半夜，他可以与你一起，只不过他只是武阶，协助你的而已。”
　　青邪指着身边的人介绍道。
　　镜这才注意到青邪的旁边还站着一个男子，白白净净的，怪不得青邪要叫他小生，但样子有些瑟缩，紧抿着嘴唇，就像镜昨天那样，抬头看了她一眼，随即又垂下了眼。
　　“以后你，云雀，还有他估计大多会结伴而行，我还没有告诉云雀。浔陌说今天你要跟着她去捕蠓，到时候你把吴渊介绍给云雀。”
　　“是。”
　　镜觉得吴渊挺让人有亲近感的。
　　“走吧，云雀小姐应该在堂前等你们了。”
　　三人行过礼，宋浔陌领着二人便退下了。
　　“来日方长......”青邪以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声音低低复语。
　　出了还魂殿，穿过长廊，来到寻还堂大门内的旁庭。
　　“这里是索幽司外室，那边的正厅是计司，由主管来客登记买卖的地方，户吏佩浅青色流苏。这些二位知道便好，你不须学他们的营生。”
　　宋浔陌缓缓介绍道。
　　“客人......买卖什么？”镜没想到阴间还能做买卖。
　　“客人都是当日死了的人，来到这魂驻之地，戌时之前要过奈何桥，这中间便会经过我们寻还堂，他们当中或心有不甘，或想要复仇，或想要了却俗事再投胎的人，便会入堂登记，付上相应的价钱，我们便提供相应的服务。当然这价钱不能是俗物，要么是阳间血亲的寿运，要么是自己下一世的阳寿。”
　　“这旁边的房间才是索幽司吏集合的地方。索幽司吏者名追幽，佩绛紫色流苏，职责是捕梦。”
　　“捕梦？”
　　“堂外百里有一个地方叫生灵谷，那里有一种生物叫‘蠓’，是唯一可以在冥界与人间自由穿梭的生物，它们好食人的梦，追幽可以通过他们收集梦再卖给客人们。”
　　“架子上这些陶罐，白色的为甜美的梦，赭色的为留言之梦，黑色的为恐惧之梦。你捕梦时要注意区分放入不同罐子。”
　　“那我如何从蠓那儿收集梦？”
　　镜觉得有些奇妙，她毕竟是个孩子，不管在多么令人不安的环境里总会在新奇的事物里迸发新的火花。
　　吴渊在旁边听着，也觉得周围的一切都很新奇，但始终低头不语。
　　他其实并非游魂，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从何而来，他完全失去了记忆，只是青主命他缄口不言。
　　青主告诉他，他是冤死的赶路人，魂魄错困在了魂驻之地，只要自己好好协助镜，子时去青主那里报告情况，青主会想办法送他回去的。
　　“其他追幽会教你们的。”
　　公子不带我？镜想到又将认识新人，接受所谓“训练”，若是像昨日那样，她怕是受不住了。
　　人总会在陌生甚至可能危险四伏的环境里，快速对另一个人产生依赖与信任，宋浔陌虽然昨日那般下狠手，但镜可以感觉到他不会再伤她。
　　“时候到了，去堂外吧。”宋浔陌大步朝大门走去。
　　“是......”镜想起那日堂外的野鬼，还有些犹疑，但不得不从命。
　　不知道吴渊见没见过那些野鬼，镜心里暗想，他俩现在还没说过话呢。
　　堂外结界内。
　　“这是云雀，现任追幽司使，你今天跟着她。”宋浔陌冷声道，转身走进堂内。
　　镜看得出他不怎么待见云雀，但也不敢多想，转身看向云雀。
　　“云雀......姐姐，我可以这样叫你吗？我叫镜，是新来的青衣。”
　　“当然可以，我们在还魂殿门前见过，你不记得了？”云雀笑着说。
　　她的声音细软温柔，但言语间也不失气势。
　　那一笑镜便放松了不少，来到这里这么些天，她是第一次见到别人的脸上的笑容。
　　那一张脸，生的也分外好看，唇红齿白，凤眼冷面，看似高冷，但笑起来似会生一股春风，这般明艳且具侵虐性的容颜，令镜都会失了神。
　　吴渊也被她的妖冶惊住了，短暂的愣神之后连忙低下了头，心里默念:得罪得罪。
　　云雀身着紫色短袍，腰间别着一条银鞭，头上的珠钗坠着紫晶石，在暗淡的天色里也熠熠闪光，在她身后的一群黑衣人里，不能不格外耀眼。
　　镜盯着紫晶石许久，不只是因为它闪耀异常，还有一种她很熟悉但说不上来在哪儿见过的感觉。
　　“镜？”云雀抬手摸摸那颗紫晶石，“你在看这个？”
　　“嗯。很漂亮呢！”镜没有再多说什么。
　　“这个啊，叫御裳，是公子送给我的，说是野鬼接近时能展开防御结界，还很好看呢。”说着脸上浮现一抹甜蜜的笑，褪去了明艳张扬的那种。
　　公子与云雀有男女之情罢，镜心里想着，但也没有多想其他的便抛开了思绪。
　　“对了，这是掩气丹，公子说你将它含在舌下，可以盖住你身上的活人气息，野鬼无眼，以嗅觉感知周围，他们嗜生，若不掩盖住气味，即使是白天，日光使他们行动迟缓，他们恐怕也会倾巢而出。”
　　镜依言做了，想起野鬼的样子，她还是后背一凉。
　　云雀这才看到镜身后的吴渊，露出奇怪的眼神。
　　“哦，忘了介绍姐姐，这是吴渊，是青主安排协助你我的。”
　　看着吴渊腰侧的青色流苏，云雀皱了皱眉。
　　“武阶？”
　　“在下是，姑娘好生聪慧，在下实在佩服。”
　　满口迂腐客套之言，气氛有些尴尬。
　　三人都觉尴尬。
　　吴渊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哎呀，怎么就不假思索地说出这些话呢？
　　“叫我云雀小姐。”
　　“走，我们边走边说。”云雀没再理会，领队向前走去。
　　“那个......”吴渊鼓起勇气。
　　“我不需要吃那个......那个掩气丹么？”
　　“你是鬼，要什么掩气丹？”云雀一脸无语。
　　“我是鬼......”吴渊莫名有些不知从何而来的悲伤。
　　“我们这次大概有半个时辰路程，要穿过暗夜秘境，野鬼的地盘，去到生灵谷。” “生灵谷里有一种生物叫“蠓” ，它们是唯一可以自由出入阴阳两界的生物，捕食人们的梦，我们只要抓住它们，就能获取梦眼装入梦罐，为交易所用。”
　　“嗯，这些公子与我说过。”镜点了点头
　　“公子？”云雀忽然提高了音量，眼里带着惊讶和怀疑。
　　身后的一队人马都安静了许多，以为发生了什么事，一路都在抠手指的吴渊被吓住了，钉在地上也不敢动，不知是什么情况。
　　跟的近的一个追幽最紧张，他也早看出云雀对青主有情，青主虽未明确表态，但也明显偏倚她许多，堂内应该人人都看出来了知道，镜却往枪口上撞，云雀做事狠厉，宋大人的小徒弟以后怕是会被云雀压得死死的
　　果然，她比我更像那个女人。
　　云雀愤愤地想着。
　　随即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她马上调整了一下神情，朝镜尴尬地笑了笑。
　　“容我失礼，只是不知公子竟会单独找你说这些。”
　　“呃......啊？我，我说的是宋大人......”镜这才反应过来。
　　云雀也反应过来了，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了，还误会了，她明显更窘迫了。
　　“嗯......原来如此，差点没分清呢。”云雀抿嘴干笑。
　　“走吧，我还没说完。”
　　“哦。”镜小跑着追上去。
　　大家都松了一口气。
　　“但我们这趟并非是去捕梦。生灵谷地势每十二个时辰便会变化一次，若是贸然闯入，必会迷路。我们这次是要提前勘探地势，以便晚上捕梦顺利。蠓也只在晚上出现。”
　　“晚上再来一次？”
　　“对，子时开始捕梦。还有问题吗？”
　　“姐姐可否给我讲讲野鬼的来历？”
　　“嗯，人有七分魂，三分魄，魂留着他们一生的记忆，魄则是他们性情的写照。”
　　“在他们死之后，魄会存入地府，以便轮回再用，魂会经过魂驻之地，穿过奈何桥才能到达地府接受审判。”
　　“野鬼则是未在戌时之前踏上奈何桥的魂，他们到了子夜便会失去人的意识，变为野鬼。野鬼在魂驻之地是有实体的，他们没有眼睛，以声音和嗅觉感知周围，嗜生，但由于魂驻之地无生机可言，他们便会自相残杀取食对方仅剩的人皮和白骨。”
　　“武阶，即为子夜之后未丧失心智且逃到寻还堂的人，青主会与他们缔结契约，永生永世守卫寻还堂，若想离开，只能请青主让他们魂飞魄散融于天地之后，看以后能否再聚魄了。”
　　说到这儿时，云雀明显压低了声量，面上一脸不屑，还若有若无瞟了一眼吴渊。
　　看来，武阶是这里的最底层。
　　镜忽然明白了刚才云雀的皱眉和一众追幽对吴渊若有若无的的轻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