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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故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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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知礼出院已经是一个月以后的事了。
时隔多日,再次回到老宅,出人意料的是周承辉竟然也在。
见到这个孩子,徐知礼便觉得气不打一处来。
当初是她要领养这个孩子,现在好了,自己拿着钱潇洒自在,留个拖油瓶给自己,她可真是好样的。
徐知礼弯腰换鞋,刚一低头,便看到了那双卡皮巴拉棉拖,这是祝沅穿过的。
可能是走的时候太过匆忙,没来得及收起来。
茶几上,是她闲暇时自己DIY的烟灰缸,尽管这个家里除了她,根本就无人吸烟,而且她也已经戒烟了。
可有强迫症的徐知礼,还是容忍了那个丑陋的烟灰缸,容忍它就这么明目张胆地展示在昂贵的茶几上。
沙发一侧,还搭着她的长围巾,颜色复古,她很喜欢和那件同色系大衣搭配。
这栋房子里,从玄关到客厅,从浴室再到卧室,到处都是她生活过的痕迹。
就连瑰漓府邸的公寓也是这样。
那个装满手办的玻璃柜,还完好无损的摆在那里。
管家接过他递来的外衣,便听见他问:“她回来过?”
管家很快反应过来,徐知礼口中的她指的是谁,于是回答:“太太回来过。”
“她做了什么?有说什么吗?”
管家看了眼周承辉,讲:“太太是上午回来的,她拉着小辉说了些话,然后一个人去了卧室,过了中午才拉着行李箱出来。我问她去哪儿,要不要吃了饭再走……太太说,她赶航班,要去桦城……”
徐知礼看着周承辉,语气还算温和,“她都跟你说了些什么?”
周承辉有些怯懦地讲:“沅沅姐问我想不想离开港城,换个地方读书,可我好不容易才在学校里交到朋友,我不想失去那些朋友,所以我就说不想,沅沅姐就说没关系,说徐叔叔会照顾好我,要我听话……”
徐知礼微微皱眉,问他:“然后呢?”
周承辉犹豫着讲:“然后她就头也不回地走了,我跑出院子喊她,她也没理我……”
他有些难过地抬头望向徐知礼,问:“徐叔叔,沅沅姐是不是因为我拒绝她,她生气了,才走的?要是这样,我就答应她好了。”
“她离开,跟你没关系。”徐知礼只是告诉他这个事实,而后便示意管家哄他,因为自己现在的心情很差,如果要他来哄,他可能会讲出一些难听的话来。
徐知礼想,她留下这么多东西,甚至还留下一个周承辉,是要做什么?
留给他做纪念?
想到这里,他不禁冷笑。
他不是携恩图报的人,可她未免也太无情了。临走前,竟连见他一面,亲自告别都不肯吗。
他憎恨她,觉得她实在恶劣,可到最后,所有的情绪又都变成了思念。
见不到,便会思念。
徐知礼落寞地走回卧室,卧室里被打扫过,被子铺的很整齐,梳妆镜整洁明亮。
梳妆台上,安静地躺着一块女士腕表,就是那块曾经被自己安装了定位装置,无数次危险时刻,让自己能第一时间找到她的那块腕表。
现在她摘下来,不肯带走。
他将那块表拿在手里把玩,表带上似乎还残留着她腕处的温热,可他又知道,这明明是不可能的。
手指无意识地划过梳妆镜边缘,忽然间,被什么东西硌了下。
管家把梳妆镜拆了,又重新完好的装了回去,只不过,从镜子缝隙里,他取出了几张照片。
“先生,这应该是太太留下来的。”
徐知礼接过,一张一张查看。
一张是祝沅毕业典礼上,被顾悦抓拍的那张他们两人的合照。
一张是校外,他们站在车边的背影。徐知礼记得这张照片的场景发生在什么时候,可他不记得有这张照片,那大概是狗仔偷拍的。
还有一张,是他的照片……
一直到飞机落地,祝沅才想起来,她有件最重要的东西忘记带走了。
都怪走的太匆忙,什么都没来得及收拾。
可忘都忘了,总不能现在飞回港城,就为了取几张照片?要是不巧碰上不想遇见的人,那得多尴尬。
祝沅只能在心里祈祷,祈祷那几张照片藏的足够隐秘,永远都不被发现。
离开机场,祝沅回到以前住的地方落脚。
老式居民楼里,祝沅提着行李箱,缓慢地爬着楼梯。
这里,她已经很久没回来过了,这是她和祝汐,和姥姥以前住的地方。
准确来讲,这里是祝汐的家,是她们的家。
祝汐过世后,这户房子的继承权便到了祝汐堂亲那边,后来又被祝沅租了回来,现在她有余力,可以将这户房子买下来了。
过户时,对方问她,何必花大价钱买下一套老破小,她明明可以买一套更新,更大,住着更舒适的房子。
那时候,祝沅回答:“因为这是我的家。”
她还记得,祝汐说过,以后这里就是她的家,自己就是她的家人。
现在她的家人不在了,就只能将这个房子留下来,假装自己其实还有一个家。
所以,就算是再好的房子,都比不过她的家。
现在的祝沅几乎不再失眠了,但也很少做梦梦到谁,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梦到过祝汐了。
不知道是巧合,还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老房子过完户,她住进来的第一晚,就梦到祝汐。
祝汐穿着白色连衣裙,浑身上下似乎都带着圣洁的光芒,就像没有翅膀的天使。
她不讲话,就淡笑着,远远地望着她。
“姐姐,姐姐……”
她太想念祝汐了,哪怕是在梦里。
不知不觉落了泪,可祝汐仍旧站的远远的,只是看着她,不靠近,也不讲话。
仿佛是在跟她做最后的告别,又像是在告诉她,要坚强一些,以后不许再哭了。
“我,我知道了……”祝沅吸吸鼻子,又把眼泪擦干,艰难地挤出一抹微笑。
她向祝汐承诺道:“我听话,我以后……都不哭了,再也不哭了……”
于是,祝汐点点头,转身离开了。
这一次,祝沅没有去追她,默默地送她离开。
这一次,她也不会再回头了。
——
半年后,福利院里,祝沅帮张院长整理以往几十年来善款募捐者的影集。
大多都是和福利院里孩子的合影。
但是有很多照片,因为年代太过久远,已经发黄失色,甚至看不清捐赠者的长相。
她一问张院长才知道,原来这些照片的年龄可能比自己的年龄还要大呢。
她将照片上的灰尘一张一张擦干净,整理好,有用专门的袋子装好密封起来,这样或许可以保存的更久一些。
“谷子,”站院长叫着她,朝她走了过来。
尽管已经知道了祝沅的新名字,可张院长还是更习惯叫她谷子。
刚刚见到她的时候,怎么也无法将面前这位开朗健谈的美丽女士和小时候那个短头发,性格孤僻的孩子联系到一起,都说女大十八变,可这变化也太大了些。
一开始张院长还有些拘谨,跟祝沅相处几天后,便又像小时候一样,谷子谷子地叫她。
这个名字就像是她的小名,其实祝沅并不反感。
张院长觉得,谷子现在的性格,跟小时候比起来不知道好上多少。
“这里又翻出来一些……”她又递过来一袋子的照片给祝沅。
祝沅接过,低头朝袋子里看了看,袋子里很杂乱,不仅有照片,还有一些碎纸片。
她随手取出一张来,照片看着还是崭新的,上面和福利院里孩子合影的,是个黄头发蓝眼睛的外国人。
祝沅有些惊讶,“还有外国人也来这里捐款做慈善?”
张院长忙完手里的事情,搬了小马扎坐过来,她接过祝沅手中的照片,看了看,讲:“有呢,以前很少,最近几年倒是挺多,有一半都是留学生,有学校组织的,也有自发捐献的……”
她指了指祝沅手里的袋子,“这袋子里的应该都是外籍捐献者。”说着,她开始和祝沅一起整理这些照片。
忽然,张院长从一袋子的照片中,抽出一张,“哎?这张怎么混在这里面了?”
她恍然大悟,“我就说怎么找不到这张照片,你刚来的时候就想找出来给你看来着。”
听她这样讲,祝沅有些好奇地凑过去看。
这不就是自己小时候的丑照吗?
毛茸茸的短发,浑身上下看着脏兮兮的,乍一看像个野人。
她小时候很少照过相,印象里除了证件照,最早就是初中时,祝汐非要带着她去照相馆照的那几张。
没想到,张院长这里竟然还有一张自己小时候的照片。
不过这照片可一点都不体面,叫外人看到,都要丢死人了。
“你还记得这个哥哥吗?”张院长忽然这样问她。
祝沅这才发现,原来这张不是她的单人照,是有人跟她合影,这个人刚刚正好被张院长的拇指挡住,所以她才没有注意到。
等张院长缓缓移开拇指,祝沅才看清了这个人的样子。
她的第一反应,是觉得这个人看起来很眼熟,他的眉眼看起来虽然英气,却要更稚嫩一些,这毕竟是他十五岁时的样子。
“你那时候还太小,不记得也正常……”见她反应平淡,张院长以为她记不清了,于是主动帮她找借口。
可是怎么可能不记得呢?
记忆如潮汐,翻涌上心头。幼时的记忆逐渐变得清晰明了,原来日夜相对的人,早在这时候就曾相遇过。
祝沅捧着这张照片,内心激动到手指微颤,又怨怪自己为什么没能早点认出他来。
可冷静下来想想,又觉得没必要,认出他又怎么样呢?她应该不会把这件事告诉他吧,到头来,可能就只有自己一个人知道。
张院长讲:“小琢是个好孩子,你被领养之前的那段时间,他一直很关注你,每回通话都会问起你的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