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榜前夕准状元郎奉旨冲喜》柏草

27、自由 用你的自由

　　柳安荣双眼无神地瘫坐在地上，看着裴衍之的嘴一张一合，好半晌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我说的都是实话。”

　　只是这话实在没什么气势，像是要为自己壮壮声势，他狼狈地站起身来平视裴衍之，还特意给自己找补了一句：“你又凭什么觉得我说的不是实话！”

　　他刚说完，长平就破门而入，将一把匕首双手递给裴衍之，恭敬道：“王君，属下将这把凶器拿过来了。”

　　“你先出去吧。”长平出去后，裴衍之将那把匕首轻轻地放在桌案上，却吓得柳安荣哆嗦了一下，随后自顾自地拿起那把匕首看着。

　　柳安荣十几年的圣贤书倒是没有白读，也知事贵在多变的道理，既然装疯不成那就再换个法子。在裴衍之沉默的当口他早已经收敛好情绪，还将说辞在心中翻来覆去盘算了好几遍。

　　裴衍之终于放下匕首，轻声道：“柳公子，脖子上的伤口还疼吗？”

　　猝不及防的关心让柳安荣手足无措，昨日叶染用碎瓷片划过脖颈的凉意好似尚在。他伸手摸了摸伤处——细细长长的一条口子覆在白色的纱布之下，说起来，这个伤口还是裴衍之替他包扎的。

　　他抬眼望向前方，霎时惊觉裴衍之将他的动作完完整整地看在眼里，结结巴巴道：“已经……已经不疼了。”

　　裴衍之点了点头，继续问道：“那就好，那你脸上那道疤呢？说起来好像也有好几个月了吧，我听秋露说你被谢明璋强纳入府的第二天就用簪子划破了脸。”

　　柳安荣勉强维持的冷静被这句话彻底击碎，他好像又回到了那个屈辱而绝望的夜晚。柳安荣看着裴衍之的眼神满是戒备：“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是想说你心中的愤懑和不甘我明白，你是被他强掳入府，而我是被一道圣旨绑进来的，大婚当日跟你做了同样一件事，只是我运道不好没成功。”

　　裴衍之想起昨日自己掏出匕首时谢明璋的反应，看来柳安荣这一刀吓得他不轻。

　　他站起身来走到柳安荣身边，将那把匕首递到他手里，低声道：“若真是下了狠心，一块碎瓷片就能解决的事，哪里就非得用匕首？再说谢明璋就是一个纸老虎，一戳就破，你背后之人应该也知道吧？”

　　“什么背后之人，”柳安荣急忙否认，“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既然你不愿意说，我也不勉强。”裴衍之思索片刻，将那把匕首从他手中抽了回来，“行，那整件事就算都是你自己的主意。既然这样柳公子，我们做个交易如何？”

　　“什么？”柳安荣不敢置信，据他所知这位刚入府不久的郎君还是个准状元，为何说话如此前言不搭后语？

　　裴衍之只当没看到他眼中的困惑，慢条斯理地继续说：“我跟你做个交易，用一件东西换真相，怎么样？”

　　“什么东西？”柳安荣心中疑惑不解，“我身上还有王君想要的东西不成？”

　　“那是自然，”裴衍之顿了顿，“我想要知道这把匕首是怎么来的？”

　　听他这么说，柳安荣忽而嘴角挂上一抹笑意，先前的紧张与慌乱也荡然无存，紧绷的身子终于得以放松：“那王君想用什么与我交换呢？”

　　“自由。”裴衍之话音刚落，柳安荣呼吸一窒，一颗心也跟着跳到了嗓子眼，只听他承诺道：“用你的自由换这把匕首的来历，如何？”

　　心好似在打鼓，他强按下心中翻腾的思绪，即便再强作镇定，可说出的话也在发抖：“你还是不信我。”

　　“就当是你自己的主意好了。”裴衍之想了想，“还是那个老问题，你是怎么知道谢明璋什么时辰要回来的，莫非你知道他的行踪？”

　　“我……我……”他支支吾吾了好一会儿，也没说出一句有用的信息，正当柳安荣为难时，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咚咚咚，咚咚咚。”屋子里静悄悄的，每一声都落在柳安荣的心头。

　　“王君，午膳已经备好了，您是要回春熙堂用膳呢还是在这里？”听到少女柔和的声音，他才松了一口气，此时中秋已过，他额角竟然沁出一层层冷汗。

　　“不用了，今日就在这里用膳，你们将午膳送到这里。秋露，屋子里有些乱，你派人来收拾一下。”

　　“是。”待脚步声远去，裴衍之笑着邀请他：“柳公子，何必那么拘谨，不妨同我用个午膳？”

　　按理来说，裴衍之是来审问套话的，谁审问还要跟犯人一起用膳啊，他这举动实在可疑。

　　柳安荣狐疑地将裴衍之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只见他走到博古架旁边，俯身将地上一幅被撕碎的古画拾起来，嘴里喃喃了一声“可惜了”。

　　他明白这是裴衍之在试图软化他的态度，却又不想在这次对峙中占了下风，便只能站在原地看着他将那些“幸存”的笔墨珍宝放回原处。

　　看着这间因为自己而一片狼藉的屋子，柳安荣无端地生出一种愧疚和尴尬，正待他准备说些什么打破这种古怪的气氛时，一个丫鬟推门而入，后面还跟着几个侍女，手中各端了一道菜肴。

　　虽不知她的名姓，观其服饰一眼就能认出那是府中的几位大丫鬟之一。待她们将午膳摆好，她才福身一拜退了出去。

　　“柳公子，你不用膳吗?”裴衍之像平时一般坐下，他迟迟未动，便催他用膳。

　　“王君还真是心宽，这府上接二连三的出事，甚至王府的主人也生死未卜，您还在这里像平日一般用膳，在下真是佩服！”

　　柳安荣坐在他对面，嘴角漾出一抹极淡的笑意，眼中一派清明，哪里还有先前狂躁癫狂的样子。

　　裴衍之佯装不知，将一道炙羊肉往他面前推了推，道：“这些都是我特意吩咐厨房做的，你尝尝味道是否有老家的味道。”

　　柳安荣扫了一眼桌上的菜竟都是他老家的特色，甚至还有母亲常给他做的那道炙羊肉，顿时便红了眼眶，满腹俱是归家的愁绪。

　　他勉力压下其中酸涩，轻笑道：“王君这是何意？还是说这是断头饭？”

　　“柳公子何出此言，只不过是寻常便饭罢了。”裴衍之为二人各自斟了一杯酒，为了消除他的戒心，举杯将其一饮而尽：“这酒我替你验过了，酒中无毒，柳公子大可放心。”

　　“王君今日原本是来问话的，先是东拉西扯了老半晌，现在又在这里悠闲地与这个刺杀王爷的凶手一起用膳，你就不怕谢明璋知道了把你当成同伙？”

　　裴衍之将一杯酒放在柳安荣面前，不答反问：“你我非亲非故，又素不相识，就因为一顿饭也能成为同伙吗？”

　　柳安荣褪去先前的伪装，眼神一派清明，若有所思地把玩着手中的酒杯：“你我同病相怜，这个理由还不够吗？”

　　裴衍之自打嫁入楚王府，在人前时刻都是克制守礼，端庄谨慎。而今日难得放松了身子，“够，也不够。”

　　“若是有心结盟，别说是一顿饭，哪怕只是打个照面也能成事；若是无心，那即便在同一个屋檐下相处数载也没什么用。”

　　柳安荣握着酒杯的手指紧了紧，也不想再跟他多作周旋，“既如此那王君有话何不直接挑明了说？”

　　裴衍之闻言轻笑，可笑却不达眼底： “不肯明说的难道不是柳公子？”

　　“王君先前说的用我的自由与我换匕首的主人，可是真话？但凡谢明璋受伤的事情被捅出去，那我犯的可是大罪，王君真能保我平安无事吗？”柳安荣随即又提了一个条件：“我若说出实情，王君当真能放我离开并送我归乡？”

　　“可以。”裴衍之听他终于松了口，悬着的心也放下来半截，“我裴衍之说话算话，可我只要真话。”

　　“真话就是——那把匕首是我捡的。”将话说出来，他心中反倒是踏实了不少。自从捡到那把匕首，他心中就一直惴惴不安。

　　他是赴京赶考的生员，大梁律例早就烂熟于心。大梁律法明文规定亲王府中的侍卫、兵器规制都各有定数，一旦被人发现逾制那可是伙同谋反的大罪。

　　“那天我与叶染发生争执后，心中愤懑难平。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怎么也睡不着，就想到院子里透透气。谁知刚出房门就看到墙角处在月色下泛着诡异的光，待我走近才发现是一把匕首。”

　　“于是我便将它藏了起来，本想日后找机会用它跟谢明璋谈判让他放了我。可藏着这样一把利器，那几日我也是寝食难安，甚至精神都有些恍惚，直到我在曲贵君那里看到那幅画。”

　　那画上的分明是个女子，可柳安荣却好似看到了他自己，而画上的女子脚边那把匕首更是直接戳中了他的心事。

　　“当时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大胆的想法，那把匕首除了能跟谢明璋谈判之外，为什么就不能刺进他的胸膛，要了他的命！”

　　“然后呢？”裴衍之对他的这番说辞半信半疑，明明漏洞百出可他却说得异常诚恳，让人不得不信。

　　“一想到折辱我的人能死在这把匕首之下，而且还是我亲自杀的，我心中就痛快不已，只是想到我与他见面的机会实在少得可怜，此事要成也难，便生出悲戚之感。半喜半忧之余，唯恐你们看出端倪，只能借故离开。”

　　纵使有再多疑点，裴衍之也没什么证据，“那你怎么解释你昨天正好遇到刚回府的谢明璋呢？”

　　“若我说是老天爷看我在这里受此折磨，对我心生怜悯，故而亲自把谢明璋送到我手上，王君信吗？”

　　裴衍之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起身离席：“那看来柳公子福泽深厚，深受上天眷顾。今日裴衍之有幸与君共用午膳，也希望来日能沾沾你的福气。”

　　柳安荣见他离开，赶紧拦住他：“王君这是要食言吗？”

　　“柳公子说的都是真话，裴衍之又岂会食言而肥？今晚子时，我会让人送你离开，但有一事你需向我保证，这件事从头到尾只能烂在你肚子里，莫要跟任何人提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