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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杀人放火天 晏青笑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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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黑风高,正是杀人放火天。
斋舍寂静,空荡的走廊传来克制的脚步声,隐约从摇曳树影中辨出一个行踪诡谲的人影。来人踮着脚尖放缓脚步,神经高度紧绷。她手里攥着银色的箭矢,循着记忆摸到怀素锦主仆二人的斋舍。
这是最后一天,必须要完成任务……所幸今日晏青受了伤,应当好对付。想到那人的交代,万山英最终还是决定亲自动手,不敢麻烦侍从巧儿。
穿过走廊,遥遥看到那边斋舍里还点着灯,窗户上投出两个人的身影。
莫非她主仆二人还未歇息?
万山英估摸着一对二的差距,决心藏在隐蔽处等着。夜深了,她们指不定很快便会歇息……
她听得头一点一点的,忽地察觉不对:为何怀素锦房里传来了男子的声音,还是……两名男子?
万山英下意识地攥紧了银色箭矢,箭羽被手心的汗打湿,她小心地往窗户里张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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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风在湖边泛起波澜,吹得湖边人衣袍猎猎而飞。
晏青看了一眼跟在身后显得沉默的人,继续往前走着。
那人亦步亦趋地跟上。
她也没问,他也不说,两人之间始终隔着一段距离,若即若离。
“你要去哪儿?”
眼看晏青径直要走入湖水之中,还是丹行远先沉不住气拉住她的手腕。
她冷眼瞥去,月光下清清冷冷。
“我自有计划。”
“你这一去,必然毁了之前的排布,若是他发现了……”
“那难道就让他这样得逞吗。”
晏青提高了音量,对面反而沉默下来。银色的湖面碎成一瓣又一瓣,照不见两人完整的倒影。
“我发现了,我确实错得可怕。不然我也不会盲目相信了那些话,犹犹豫豫不敢出手……什么谋划什么合作,既然知道明月书院的阴谋,还不如我早些拿了忘归剑捣个干净。”
丹行远低头:“你是说,你又要一个人……”
“你还不明白吗?这是最简单最有效的办法,我们却在这里兜兜转转了这么久,平白失了先机。”
被抢白一通,丹行远不语,月色下一张脸愈发显得苍白。他黑发如瀑也未束起,穿着睡前的一身单衣便匆忙赶来,白是胜雪白,黑比漆墨黑,淡极生艳,哀愁幽怨。
再看,又要犯错误。
晏青狠心别过头去:“这一切都是错,总得有人来了结。”
而天底下没有比她更合适的人。
“你且走吧。”晏青试图甩开他的手。
“你让我去哪?”
“去找你的药宗,当你的掌门,我们就此别过了。”
丹行远的手猛地攥紧,“你这是什么意思?”
晏青长久地看着丹行远:“你以为我不懂吗,丹旭写信召你回去了吧?但你还在犹豫。其实他投了上三门,此事之后尚可明哲保身。肯保你也是好事,你也不必东躲西逃,回去还能做个逍遥掌门……”
“晏青,你这是在折辱我。”
当丹行远口中郑重地说出晏青的全名,只有两种情况:一种是包含着爱意与郑重,而另一种显然是已经气得快要失去理智了。眼下显然是后者。
她知道,丹行远必不是那般贪生怕死之徒,只是……
“我们在一起,太累了。”
她叹了一口气。
前半辈子的错误,需要被一点点修正。
晏青甩开丹行远的手要跃下湖水,半空中伸出一双手紧箍住她的腰,天旋地转间,她转了一圈背对湖水被放下。她猛地扭头,与丹行远四目相对。
他此刻半点表情都没有,但晏青知道他怕是气极了。她试图挣脱开他的怀抱,却半点也动弹不得。
“放开我。”
“你说清楚。”
“我说得很清楚了,我们不合适,还是分开吧。”
“……”
眼看面前丹行远半点不动,晏青也有些恼:“听得懂人话吗?分开了,各回各家,各找各的另一半。道不同不相为谋,从此就桥归桥、路归路。
“从此山水不相逢,一别两宽,故来相决绝!”
她会的古诗不多,此刻胡乱串作一团。
丹行远一手扶着她的肩,指尖硬生生仿佛要抠进肉里。他的胸脯剧烈地起伏着,直到晏青抬头,对上那一双猩红的眼,才发觉他状态不对。
“你怎么了?”她表情很快有些紧张,一手摸上丹行远的侧脸,软滑细嫩,又摸了摸丹行远的额头,确认没发烧。
他的状态与当时在迦南密室简直如出一辙,心魔又生?不对,不是被压制下去了吗?难道又伤了?
丹行远痛苦地闭眼,躲过晏青作乱的手,长睫微微颤抖。
还不等晏青多询问,脚踝忽地一凉。
她低下头,发觉两人的脚踝被人扣住。
那双手来自湖水中,黑色粘腻,湿淋淋的——不,将这形变严重的部位称作手已经不太合适。
这恐怕就是将那名女子拖入湖底的,所谓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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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婚事将近,明月书院这几日却出了大事。
先是湖心亭有平民女子泛舟坠湖一案,谁想一夜之间,湖水换作腥红粘稠的血水。紧接着听闻万山英在斋舍遇袭,矛头指向同舍的怀素锦,而她与那位侍从却不知所踪。
少爷小姐们闹着要走,领头闹得最厉害的要数裴守拙。听说他前几日夜里撞了鬼,问他出了什么事并不说,但谁都能看出他被折磨得形容憔悴。
听闻有稚子看了他的模样,直言有数鬼妇蹲在他背上。他因而吓得不轻,发热数日。一次夜里,裴守拙试图翻墙逃脱,摔断了腿。
从此风声渐渐走漏,书院进入全面戒严。
紧张的氛围是从日常微小的崩塌开始的:随处可见的巡逻侍从,收紧的课程表,三缄其口的夫子……自湖心亭出事后再没有集体活动,书院严禁众人聚集。
而最近一次众人聚集在庭院,清玄院长再次站在高台之上,却是宣布又有人失踪。
底下的议论声如涟漪般荡开。
“安静。”一旁的长老以拐杖敲了敲地,维持纪律。
清玄院长压下手示意,很快声音渐渐收小。
“诸位放心,只要遵守规矩,书院便能保证诸位安全。而擅自违抗命令者……”
她顿了顿:“生死自负。”
说罢清玄院长转身便走,众人这才注意到她身边的陌生男人——既非平日书院熟识的长老,也不见得是什么夫子。白衣银纹,腰间挂着玉葫芦,清雅富贵。
男人意味深长地朝人群中扫视了一眼,这才跟着院长离开。
不知为何,在那一瞬间,沈浣月总疑心他与自己短暂地对视了一眼,又或者说,他在短短一瞬间把所有人都探查了一遍。
身处沸腾的人群中,她无端有些心慌,左右望去,果然不见熟悉的身影。
尉迟红萼、江采莲、柳拂云……她们怎会突然失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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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她挂念的三人还未从惊吓中缓过来。
背靠巨石,尉迟红萼胸脯剧烈地起伏,起先心差点跳出嗓子眼,眼下还未归到正位。而剩余两人也并未好到哪去,江采莲躬身干呕,而柳拂云干脆跌倒坐地。
模糊的视线逐渐聚焦,她颇有些忌惮地看着面前拭剑的人。
分明是不变的样貌,可那人拔剑时,一改往日悠闲慵懒的随意态度,眉毛竖起,眼神凛冽。就好像忽地从一个吊儿郎当不靠谱的侍从身体里,跳出一个江湖大侠来。
剑芒一闪,一呼一吸间,追着她们砍咬的妖怪,竟如砍瓜切菜般被一分为二。
污秽飙到脸颊,尉迟红萼双眼瞪大,不敢置信。
“没吓傻吧?”晏青收剑。这三名贵族小姐遭了老罪,平日一丝不苟的发髻凌乱不堪,似乎跑丢了不少发饰,裙摆泥泞,实在不雅。
勉强站着的尉迟红萼警惕地看着晏青,双手背在身后。
晏青看到后不屑地嗤笑:“放心吧,我若要对你们做什么,何苦一开始要救你们。”
“那你……为什么要救我们?”
“因为能给那个人添乱。”
“你与那个林中男子认得?”
尉迟红萼顿了顿,她原猜测这侍从与那人是一伙的,两人里应外合打入书院,如今看她语气,倒像两人是敌对的两派。
“你且与我说一说,你们为何到这,又看到了什么?”
或许是看在晏青的救命之恩上,尉迟红萼咬了咬嘴唇,最终还是道:“万山英昏迷后我去探望过以此,得知她被银箭刺伤。她的侍从巧儿哭着说,万娘子从后山找回来后就握着这柄银箭,不知从哪来的。
“我因此起了疑心。后来射课暂停,后山封锁,我课下听长老说后山起阵一事,决心来一探究竟。谁想来的时候撞见了那人,他应该正在启阵。
“我们的动静到底惊扰了他。他一句话没多问,那个怪物就像从他身上跳下来一般,追着我们来,竟是要杀人灭口。我们只得逃命……后面的事你也知道了。”
后来晏青如天神般出现,斩断邪祟,救下三人。
“原来如此,那你们还不能回去。”
“什么意思?”柳拂云听了,警惕地撑起身子。
“既然他要杀人灭口,你们此刻回去不是会暴露他的踪迹?他杀人连眼都不眨,你认为他会在意别人?不如让他以为你们已经死了。”
她说的句句在理,连一向最谨慎的江采莲也无法辩驳。
“你果然认识他,他到底是谁?”尉迟红萼的眼神一直咬着晏青不放,此刻忍不住追问。
“他叫安玉霄。”
得到如此干脆的答案,三人反而面面相觑:这个名字对她们来说没有任何意义。
晏青笑笑:“他是一个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