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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寸心君不见 心病!病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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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玉霄并不反感“疯子”之称,甚至有些乐在其中。
——他尤其享受他人脸上欲呕的惊惶。
为此,他不惜奔赴千里,也要亲手送上精心准备的“大礼”。
是夜,暗风惊烛,红布抖落,滚圆重物砸在斋舍地面滚了两圈,留下一道暗红的血痕。
直到沾血的青丝被拨开,对面的闻鹤看清了头颅的主人,浑身失力地砸在地面。他四肢瘫软在地,膝行数步,颤抖地伸出双手拂去断头上的血污,泪水倏地涌出。
“师……师父……”
在闻鹤身后,怀素锦平生第一次见到如此血腥的场面,软了双膝,却强撑着站在原地。血腥味混杂着腐烂的臭,填满了小小的斋舍,哪怕用衣袖死死捂住口鼻,她也控制不住想呕的冲动。
见此反应,安玉霄很是满意。
他贪婪地品咂面前二人的忧伤恐惧,那是一种曾坚信一切坚不可摧的信仰的崩塌,弯曲的脊梁,以及琉璃破碎的刹那。他从未在晏青身上得到这种快感,丹行远则太善于伪装。
于是安玉霄佯作痛心:“云山剑派掌门为人刚正不阿,沉心剑道,却被奸人所害,身首异处,乃九州之大憾。
“我来凡间,正是要为掌门主持公道。你作为掌门关门弟子,又乃云山剑派如今的大师兄,心里应当有分寸:该和什么人为伍,该做怎样的事……”
安玉霄看向一脸戒备的怀素锦,不以为意地笑:“与这样的人厮混在一起,终日浑浑噩噩,恐怕难以慰藉掌门的在天之灵。”
“莫要妖言惑众!”怀素锦情急之下喊出,“谁不知道,害了他的人是你,杀了掌门的人是你,这一切背后的谋划都是你!”
她知道对面的人是法力无边的仙君,而闻鹤此刻悲痛万分,无暇顾及其他,两人处境堪忧。哪怕在两人全力以赴的情况下,也未见得能一敌……
怀素锦想着,默默地攥紧了袖中的玉石。
对这言语,安玉霄并不以为意,他更在意闻鹤的反应。
长久沉默的闻鹤,死死保住闻照野的头颅,涕泗横流。
怀素锦有些着急:“你不会真信了他的谎话吧?你不要忘了在……你师父跟你说过的话。我们是为了什么而来,你是知道的呀!”
静莲禅寺离开那夜,闻照野与晏青长谈后找到了闻鹤,让他随众人一同上路。此行之艰险,他未提半分,如同每次下山历练前一样,他只对闻鹤说保重。
背负着承影剑,闻鹤懵懂地离开了。
他做着闻照野希望他做的事情,调查儒家明月门,并密谋阻止这个疯狂的计划。如今回想才是天真得像过家家,他们几人如何能抵挡这摧毁九州三门六派的计划呢?
“对不起……师父……”他低低地说道。
若是他执意留在师父身边,是否能帮上哪怕一点的忙?若是他师父有承影剑在手,那么一切会不会不同?
“是我的错……”
有闻照野在身后,他总觉得自己背靠云山剑派,只是出门一趟。如今闻照野死去,一切如梦幻泡影,他只觉得天崩地裂,世界坍塌坠在他肩头。
在此之前,行侠仗义对他来说是轻松的,因此可被奉为正义。而如今步伐沉重,他再没有一丝余力分出来。
“振作起来啊,你师父定然不会想……”
一旁的怀素锦面对安玉霄的威慑,只急得不停捣鼓沉浸在悲伤之中的闻鹤,谁料他对自己说的第一句话就是:“不。”
“什么?”
怀素锦瞪圆了眼,旁观的安玉霄却勾起了笑。
“我要回云山剑派。”闻鹤站起来,恢复了平日的表情,只左脸颊残留着一道泪痕。
“你这是什么意思?”怀素锦皱眉,“你要临阵脱逃吗?”
“云山剑派更需要我。”闻鹤笃定了这个。
他知道以自己的实力,现在并不能为师父报仇,面对真正的凶手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云山剑派失了掌门,恐怕人心大乱,身为承影剑主,他必须回去,对,他要与云山剑派共存亡。
闻鹤僵硬地冲安玉霄鞠了一躬。
妥协是暂时的,等他日后韬光养晦,必能将这一切屈辱加倍讨还……
在他左思右想间,忽地腰间一空,闻鹤惊诧地转头,发尾却被出鞘的利剑尽数斩断。
承影剑在他眼前闪过寒芒,剑芒之后,盗剑的怀素锦表情愤恨。
“你这是做什么?”闻鹤皱眉,欲上前一步,却被剑芒逼得止步。
承影剑古朴笨拙,因无守剑心而暗淡无光,但怀素锦架势摆开,竟把古剑挥出了五六分的气势,反观闻鹤,此刻他的表情有些不可置信了。
“你这人,遇难就退,临阵脱逃,胆小如鼠……我看你,根本不配做神剑的主人!”
怀素锦恐怕是这辈子第一次说这样重的话,并不敢看闻鹤的眼睛,她提腕冲着安玉霄飞去。
只是这点剑技在安玉霄眼中,就如同稚子习剑,十分不够看了。
他身形一转躲过了一击,而后轻点数步,在房内就将怀素锦绕得团团转。承影剑笨拙,怀素锦到底不熟悉承影剑法,只空套晏青给她的基础剑法,用这最简单的架势,笨拙而尽力。
不一会,她便汗如雨下,观战的闻鹤还在犹豫是否要加入战局。下一秒,怀素锦打出基础第二式,安玉霄回转时却突然神色一滞,被怀素锦钻了空当,承影剑朝腰间撞去。
安玉霄腰间的玉葫芦挡住承影一击,碎成一块块叮铃跌落在地,他面色难看:“真是坏我兴致,不与你们玩了。”
说罢他拂袖一挥,烛光投下的他的影子竟如活过来一般,从地上阴影处爬出一个漆黑粘稠的人形,朝二人扑去。
而他本人,轻巧地从那月牙窗跃了出去,很快不见踪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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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打芭蕉,亭台楼榭,本是京城富人家的园景,却因主人疏于打理,荒草长了半人高。
只是借住在此处的人是没有资格抱怨的,窗外有什么景便赏什么。
风入烟回来看到的便是如此一番景象:雨声滴答,丹行远背靠床头,望向窗外的身影显得颇有些寂寥。
“追人追成这样,也是丢脸。”
听到声音,丹行远转过头去,脸色仍然苍白,但眼底的血色已然褪去。面对打趣,他显然并不放在心上,实际上风入烟怀疑万事并没有几件能入他心的。
而被他捧在心上的,却并不珍惜。
“多谢你肯收留我。”
这句谢说得倒不像真的那么感谢,轻描淡写。如今丹行远寄人篱下,受伤未愈,还端的如此架子,让风入烟不屑。
“只是一个久不住的房子罢了,住谁不是住。要我说你是医者难自医,不如我来给你号一脉,你知道,你得了什么病吗?”
没等到丹行远的回答,她很快就接上了,“心病!病入膏肓,无药可解!”
丹行远的长睫适当地遮去他眼中的神色。
“我没跟你开玩笑。你们这次是又吵架了,还是又打架了?算了算了,不用跟我说,你们那些事我也没心思听,来来回回就那样。你现在是不是得承认,多年前我说对了?”
“你说对了。”
但丹行远轻笑地低头看着右手缠的绑带:“我也没错。”
右手腕的绑带缠得笨拙,一圈又一圈,无端肿了个瘤子似的,断不是药宗人的手艺。分明是一点小伤,却被这人郑重以待,以蹩脚的技术在药宗首席面前班门弄斧。
风入烟搞不懂他是自嘲还是挽尊,心想这人终究是被逼疯了。
“我就知道,你还是不死心,准备什么时候去找她?“”
“不了,她现在……不愿见我。”
“她不愿,你就不见?这不是你。”
“……人是会变的。”
丹行远看着窗外芭蕉翠绿欲滴,雨滴不急不徐地落在芭蕉叶,蓄了一小丸水。
他现在有足够的耐心,慢慢地等待。
丹行远或许真的变了,但在风入烟看来,他不是变得平和了,而是变得更擅长伪装了。那副平静的外表下藏着什么,是不会变的。
“既然如此,你便在这里好好蜕变吧。”风入烟对这种有意蒙蔽自己双眼的人是说不清的,“我重新设了阵法,料想她那个小徒弟是找不到这里来的。”
“多谢。”丹行远再次道谢,这次风入烟轻松地应了。
“没事的话,我就走了。”
“请便。”
这话说的,倒像这里的主人了。
风入烟走到门边,有意回头:丹行远整个人陷入柔软的被子里,倒真有几番不争不抢的恬静。
她手扶着门框,到底还是后退了两步:“你不问我,她有没有来看过你?”
丹行远摩挲着右手的绑带,这个问题对他来说已经不重要了。
或许他这副模样真的骗到了风入烟,她忍不住告诉丹行远,晏青最先在他昏迷时在床边守了一夜。风入烟来的时候正撞见她起身,替丹行远掖好被角。只是见她来了,晏青便没有多留的理由,很快匆匆离去。
风入烟并不是一个客观的陈述者,她的叙述中带有诸多夸张的词汇,诸如晏青守在床边是如何的“望穿秋水”,怎样为他“呼天抢地”,简直“如丧考妣”,而离去时又是怎样一番“生离死别”。
听完这番叙述,反倒是丹行远迟疑了:
“……你还是没原谅她吗?”
她叹了口气:“算了,都是我欠你们的。”
这一次,风入烟没回头,风风火火地走了。
而丹行远一遍遍地摩挲着被角,脑海中反复浮现那夜他错失的场景,想得入魔,几欲发疯。
他庆幸风入烟走了,否则再多一秒就要露出破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