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道侣他放不下》雨林吗喽

95、菡萏水沉影 你觉得，他

　　出乎意料的是，风入烟没有在课堂上大打出手。她意味深长地看了晏青一眼，又移开视线。

　　晏青的身体渐渐松下来。当年傲气非常的道士，长成如今内敛沉稳的道家少掌门，几乎让陪伴她几年无话不谈的晏青都有些琢磨不透。相较之下，怀素锦反倒波澜不惊，从容地看着台上的夫子，专心听讲。

　　她到底把昔日挚友想得好了些，庭院展示道法时，风入烟便状似随意地将晏青点出列，要她从旁协助。

　　晏青咧嘴假笑：“奴才不通道法，怕给夫子添乱。”

　　“不会正好。”风入烟抽出拂尘，回以假笑，“会躲就行。”

　　以两人脚下为直径升起圆形阵法，众人退至远处凉亭观战。

　　风入烟一甩拂尘打向晏青右肩，晏青侧身躲过，紧接着却从左边生出。眼看风入烟这次是认真了，晏青眼神也严肃起来。

　　下一次拂尘打来，她转身就跑。

　　可风入烟身影如风，众人连残影都辨不清便看她出现在晏青眼前。

　　“敢做不敢当？你还是和当年一样，擅长做个逃夫。”风入烟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嗤笑道。

　　晏青看着她，面无表情。

　　“放心吧，我不是来抓你的。”

　　眼看晏青面带诧异退开半步，风入烟拂尘卷起满地落叶，迷惑了众人的视线。凉亭的众人眼看骤起风沙，眯着眼睛想要望也望不清楚。

　　她语速飞快的说道：“安玉霄下凡冲着你来了，与其警惕我，你还不如赶紧想想怎么跑路罢。”

　　晏青神色冷了下来：“还有谁知道此事？”

　　“你的身份吗？只有我知道。”她左腿横扫去，晏青跳着避开。“但丹行远持剑逃往人间的消息，已在九州传开。丹旭在巡天盟前力保丹行远，说是被奸人迷惑了，许诺尽快修书召回大弟子。”

　　这场面有些熟悉，晏青听了不由得顿住。

　　风入烟趁此机会，拂尘一展击中晏青的胸口：“熟悉吗？十年前这老狐狸就是以病重为由，将丹行远留在后方，这次不过故技重施。”

　　她很快想到昨夜在丹行远书房案头看到的一抹灰烬，恐怕是丹行远不愿被她看到的那封书信。

　　晏青心下一坠，可在他人面前，只得轻哼一声：

　　“他没那么蠢笨。”

　　“是吗？这招确实拙劣，但若是关系药宗继承呢？”风入烟语气很轻，循循善诱，“那老头想让丹行远此次回去继承药宗，碍于丹行远迟迟未归。不知他那女儿怎么说服了丹旭，如今总以丹旭的名义出面协商。若他不回去，恐怕便再没机会了。”

　　风入烟嘴唇张合，有如恶魔低语：

　　“你觉得，他会不回去吗？”

　　晏青神色流转，情知她说的八九不离十。若丹行远有意留下，何必多此一举烧毁书信？他这么做，或许也是心虚罢了。

　　她偏头躲过当头扫来的拂尘：“与你无关，我会处理好。”

　　可那拂尘却不知被施了什么术法，末端开始延长，如一条巨蟒袭来。晏青避无可避，被团团缠住。

　　对于她，风入烟心中有气，可看到她并不抵抗的模样，反而更是生气。她恼怒地将拂尘甩开，晏青跌到地上咳嗽起来。

　　“你不要以为自己大包大揽就能解决，就像当年你自以为去死，有多了不起似的。我才不要一个死人的道歉，我告诉你，当年之仇我会亲手了结。我要亲自，让你那个好徒儿开口道歉。”

　　风入烟高高在上地说完最后一番话，拂尘一扫，原本阵法激起的飞沙走石渐渐平息。众人只见里面两人一站一坐，坐着的侍从环着自己的脖颈在咳嗽着。

　　胜负分明了。

　　“多谢……咳咳，夫子。”晏青站起来，勉强挤出笑。

　　“不必谢，谁让当年，我欠他一个人情。”

　　风入烟目不斜视地从她身旁走过，正对面是赶来围观的男子书院一干弟子，她与人群中一人遥遥对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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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斜阳沉沉，荷花初绽，下学的众人在湖心亭小聚。

　　贵女们躲在亭中轻纱后摇着扇子，而底下一众人在湖中泛舟嬉闹，玩得不亦乐乎，笑声穿透了高高的云层。

　　“赏荷这等雅事，被这群粗人搅得真是吵闹。”顾幼安拾起一枚茶酿果子，细细地品起来。

　　“真不知为何明月书院要招收这群……”沈浣月摇着扇子，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门阀士族与寒门矛盾素来尖锐。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贫富分化已是不公，而世家一代代吸血剥削累积的土地与权力，让普通百姓更难出头。

　　寒门子弟虽凭借科举一跃而上，但往往止步于六品小官。而承了世家名姓的弟子，生而七品，不事生产，富贵不愁。

　　明月书院虽有天下大同的发心，但将二者聚在一起到底不妥。

　　玩闹的平民中，一人抬眼望去，愤恨不平地道：“那群贵族小姐净吃着小厨房做的糕点，吃穿用度样样不同，都是搜刮来的民膏民脂！要我当了官，第一个把她们家查了。”

　　她推了一把采莲的同伴：“你也说两句。”

　　“这莲儿真好，采回去可以做莲子羹。”那人自顾自地说道，直到同伴明显生气了，才叹口气，“芝亭，你既知道她们靠的是祖上富贵，以后发展如何都得靠真才实学，谁又可知呢？”

　　“可恨有人嫌贫爱富，上赶着往前赶呢。”

　　两人随之望去，看到在众贵女中衣着朴素，但行为举止亦是雍容大方的女子。

　　“怀妹妹，尝尝这糕。”亭中，不乏有人看在怀素锦入学第一天成绩优异的份上对她示好。

　　怀素锦坦然接过，行动间一枚珍珠耳铛从衣袖当啷掉出，在地板上滚了几圈。

　　不知是谁喊道：“这耳铛可是用的合浦珠做的，如此精美，怎么从未见妹妹带过。”

　　怀素锦有些怔愣，下意识抹了抹耳朵：“并非我的，不知……”

　　“正是我前些日子丢的那只耳铛。”

　　忽地有人开口，寂静的人群中走出来人，却是同一个斋舍的万山英。

　　她身旁的侍从巧儿，抢先一步拾起耳铛：“错不了，这真是我们娘娘前些日子丢的那只。那日正是盛宴，娘子要戴的时候怎样也找不到另一只。”

　　明眼人看了，都知道这是栽赃陷害。

　　但怀素锦到底脑回路清奇，由衷地为她高兴：“那太好了，这耳铛看着珍贵，能找回来真是幸运。”

　　“……”

　　在一片默然中，身后的晏青噗嗤笑出声。

　　“你笑什么？你这贱奴，可是你偷盗的！”万山英厉声一喝，巧儿随即迎上前。

　　耳边传来一阵破风声，对手出招绵软，不带灵力，她仰头躲过，轻点两三步退步。

　　“凭空污蔑总得拿出个证据吧？”晏青无奈。

　　“我这合浦珠耳铛一直收在宝匣之中，直到前些日子才拿出来，摆在妆台回来就不见了。期间并无他人进出斋舍，你们又有何可狡辩的？”

　　“你怎笃定我们就在斋舍，还去了你的斋舍？我看这耳铛小得可怜，怕是掉入衣袖里被卷着带出来也未必不可。”

　　“你……”

　　面对万山英的刁难，晏青态度坦然，但这进一步激起了她的不满。江采莲欲上前调解，这次却被尉迟红萼拦住了。

　　没争出什么对错，亭外传来噗通一声落水响，伴随着划破天际的尖叫。

　　栏杆前很快扑满人头，却只见湖心中一艘小船摇摇晃晃，荡开一圈圈涟漪。船上散落着几支碧翠莲蓬，却不见人影。

　　湖水中咕嘟咕嘟地冒出泡泡，一双惨白的手挣扎着露出湖面，扑腾出阵阵水花。

　　“落水了——！”

　　周遭划船的人惊魂不定，有人伸出船桨欲解救落水者。却听得又一声噗通，湖心亭跃出一道矫健的身影投入湖水之中。

　　晏青将落水者拖至岸边，湿漉漉的头发仍在淌水，她连眼睛都未睁开便先呛咳着说道：“还有……咳咳，还有一人……”

　　怀素锦提着裙子还未赶到岸边，就见晏青又扎了进去。

　　她朝着记忆中落水的深处寻去，越往深去池水越深，直直往耳朵里灌，留下一阵鸣音。可奇怪的是，碧蓝色的池底怎样也找不到另一个人的身影。

　　晏青疑心自己找错了地方，催动灵力却仍然没有踪迹。

　　可在池底，她感受到另一丝灵力波动，如此熟悉。晏青随着波动寻去，拨开一丛摇摆的水草，赫然看见一个发光的玉色宝葫芦。宝葫芦乃灵气所聚，在她伸手之前消融在池水之中，不见踪迹。

　　气血涌上大脑，心头一片震荡，她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

　　是安玉霄，正如风入烟所说，他果然寻了过来，还给自己留下了如此警告……

　　一直到晏青恍游到岸边，她仍然处在恍惚之中。

　　岸边早已站满了人。早先男子书院的人在空地边蹴鞠，听了湖边的响动立马也围了过来。学院的人姗姗来迟，将落水的女子团团围住。

　　落水者脸色惨白，捂着胸脯久久未缓过神来：“方才……我与平湘在泛舟游湖，看到水里黑影，还以为是大鱼……下一秒便是天翻地覆，落入水中……”

　　万山英皱眉：“你是说，你们是被水里的黑影拽入水中？”

　　“我……对，对，是水里的黑影将我们拽入水中……”

　　她惊魂未定，嘴唇颤抖，说的话颠三倒四，很快被学院的人带去寻医。

　　“明月书院的湖里怎么还会藏人？”

　　“是她编的吧，也太离谱了？”

　　“可不是说还有一个人落水吗，怎么没见到她……”

　　“想必是落水糊涂了，你我看的那湖里，哪还有另一个人的踪迹？”

　　“也是，若有的话，学院早就去捞人了。”

　　众人窃窃私语，在晏青耳边显得模糊而又遥远。

　　为什么他会出现在池底……不对，他到底是怎么逃脱的？莫非他还潜伏在暗处，要看自己的笑话，因而留下了那个宝葫芦？计划就此败露不说，还牵连到了无辜的凡人。

　　自己分明计划得天衣无缝，到底什么时候被谁泄露了，莫非……是丹行远案前与丹旭的那封书信……

　　晏青越想眼神越冷，在她想要再次下水探查一番时，被一把拉住。

　　掌心的温度传来，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别去，这事有蹊……”

　　“放开。”她眼下心思杂乱，狠狠拍开丹行远的手。

　　人群杂乱之中，两人的动静引起身旁一小撮人的注意。刚上岸的晏青浑身淌着水，落魄不堪，好在凌乱的鬓发挡住了此刻阴郁的眼神。

　　丹行远侧目看了一眼，很快将自己身上的外袍脱下来披到晏青肩上，小声飞快地说：“湖底第二个人应当早被带走了，看来我们的计划被发现了，此时最要紧的应该是……”

　　正要说些什么，谁想晏青再一次冷声打断：“这事便不劳烦丹药师上心了。”

　　丹行远望向她的眼里充满疑惑。

　　“还是说，丹掌门？”晏青正色看向丹行远，嘴角挂满讥讽之意，“我的事也不再劳烦你挂心，你要回九州做你的掌门便早点去罢，投诚状都递出去了，仙君也没有不收你的道理。”

　　“什么仙君，关他什么事？”丹行远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

　　可还没待他再问清楚，就被厌烦了的晏青一把甩开。

　　浑身湿冷沉重，头发衣袍无一不在淌水，身上那件浸了水的外袍非但没有保暖，反而徒增肩膀的重担。人群见她神色不算好看，纷纷让道，唯有怀素锦一人拨开人群跑来搀扶。

　　对于怎样走回斋舍，怎样盥洗，怎样回到床上，她都已模糊记不清了。

　　她的心饱吸了湖水，沉甸甸地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