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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雪的尽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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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假过到一半时,这座城市终于下了场像样的雪。
不是之前那种盐粒似的、落地即化的细雪,而是真正的、鹅毛般的雪。从夜里开始下,到早晨已经积了厚厚一层,把整个城市裹进一片素白里。屋顶是白的,街道是白的,停在路边的车顶也是白的。世界像是被按了静音键,所有嘈杂都被雪吸收了,只剩下一种辽阔的、近乎神圣的寂静。
苏笙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白茫茫的一片。他刚起床,头发凌乱,白色的萨摩耶耳朵上还沾着枕头上掉下来的绒毛。琥珀色的眼睛盯着窗外,眼神有些空。
手机上显示日期:一月二十二日。寒假已经过去三分之二了。时间快得像是被人偷走了——明明感觉昨天才刚考完试,今天就已经是腊月二十四了。
妈妈还在昆明。昨天视频时她说项目遇到点问题,可能要除夕当天才能回来。苏笙说“没关系”,但挂断视频后,他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坐了很久,直到腿麻了才站起来。
冰箱里的存货已经见底。他煮了最后一包泡面,加了根火腿肠,坐在餐桌前慢慢地吃。热气蒸腾上来,模糊了窗户。他用手指在玻璃上划了道痕,透过那道痕看外面的雪。世界被分割成两半——一半清晰,一半模糊。
吃完面,他洗了碗,然后回到房间。书桌上摊着寒假作业,只写了不到三分之一。他不是不会写——如果真想写,一晚上就能搞定。但就是不想写。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感又来了,像冬眠的动物,只想蜷缩起来,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想。
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杨宇侯发来的消息。
“笙哥!下雪了!出来玩啊!”
后面跟着一张照片,是杨宇侯在雪地里比着剪刀手,棕黄色的豹耳朵上落满了雪,笑得没心没肺。
苏笙盯着照片看了几秒,手指在屏幕上打字:“去哪。”
“去找程炡那小子!他肯定窝在家里写作业,咱们去把他捞出来堆雪人!”
苏笙的手指顿了顿。他确实有阵子没去看程炡了。上次去还是放假前,给了他一包烟——说是给他爸的,但其实是想让他爸少找他麻烦。也不知道有没有用。
“几点。”他回复。
“现在!马上!雪停了就没意思了!”
苏笙看了眼窗外。雪还在下,但小了些,从鹅毛变成了柳絮。天空依然是铅灰色的,像一块厚重的毯子盖在城市上空。
“一小时后,老地方见。”
“OK!”
苏笙放下手机,开始换衣服。还是那件黑色卫衣,深蓝牛仔裤,外面套上厚厚的羽绒服——妈妈买的,说是加拿大鹅,很暖和,但他一直没怎么穿。今天太冷了,不穿不行。
穿戴整齐,他站在镜子前。镜子里的人脸色在白色羽绒服的衬托下显得更苍白了,琥珀色的眼睛下方有淡淡的青影——昨晚又熬夜打游戏了。他揉了揉眼睛,戴上帽子,遮住头顶的耳朵。
出门前,他看了眼冰箱。空荡荡的,只有几瓶水和几袋过期的速冻食品。他想了想,从储物柜里翻出两盒牛奶,又拿了几包饼干,塞进背包里。
门在身后关上,又是一声“咔嚓”。
楼道里很暖和,有暖气。但一走出单元门,冷空气就像无数根细针扎在脸上。苏笙拉高了羽绒服的拉链,戴上口罩,双手插进口袋,走进雪地里。
雪很深,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像在咀嚼什么脆脆的东西。小区里已经有孩子在堆雪人了,小小的身影在雪地里忙碌,笑声清脆,但很快被风带走。几个老人站在屋檐下聊天,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凝成雾。
苏笙穿过小区,走上街道。雪被铲到两边,堆成高高的雪堆,但路面还是很滑。他走得很小心——病秧子体质,摔一跤可能就得躺好几天。
公交站没什么人。他等了十分钟,车来了。刷了卡,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窗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他用手指在上面画了个简单的五线谱,然后又擦掉。
车子缓缓行驶,穿过被雪覆盖的城市。商店橱窗里贴满了红色的“福”字和春联,开始有年味了。路边的树上挂着彩灯,白天也亮着,在雪中闪着微弱的光。偶尔有鞭炮声从远处传来,噼里啪啦的,提醒人们春节就要到了。
苏笙看着窗外,琥珀色的眼睛映着飞速倒退的雪景。他想起了小时候。那时候他们还住在北方,冬天雪更大。爸爸还没离开,妈妈还没那么忙。他们会一起堆雪人,爸爸滚大雪球当身体,妈妈滚小雪球当头,他负责找树枝当胳膊,纽扣当眼睛。堆好了,妈妈会给他们拍照,爸爸会把他扛在肩上,在雪地里跑。
后来,爸爸走了。再后来,妈妈去了南方工作。雪人再也没有堆过。
车子到站了。苏笙下了车,又走了一段路,拐进那条熟悉的小巷。巷子里的雪没人扫,积得更厚。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在程炡家楼下看到了杨宇侯。
杨宇侯正在雪地里蹦跶,像个多动症儿童。他穿着一件鲜艳的红色羽绒服,在素白的背景下格外扎眼。棕黄色的豹耳朵上、肩膀上、头发上全是雪,但他一点都不在意,反而很兴奋。
“笙哥!”看到苏笙,他挥着手跑过来,脚下打滑,差点摔倒,“你怎么才来!我都快冻成冰棍了!”
“路上滑,车开得慢。”苏笙说,然后看了看他身上的雪,“你在这等多久了?”
“半小时吧!我家离得近,一出门就过来了!”杨宇侯搓着手,哈着白气,“走走走,上去叫程炡那小子!”
两人爬上三楼。楼道里比外面更冷——这种老楼没暖气,冬天全靠一身正气。苏笙敲了敲门。
几秒后,门开了。程炡穿着厚厚的毛衣,外面还套了件明显大一号的外套,看起来像裹在毯子里。棕色的犬耳朵警惕地竖着,看到是他们,眼睛立刻亮了。
“笙哥!宇侯哥!”
“小子,穿这么多,准备冬眠啊?”杨宇侯笑着揉他的头。
“屋里冷……”程炡不好意思地说,“快进来吧。”
屋里确实冷,比楼道里好不了多少。窗户关着,但能感觉到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唯一的取暖设备是个小小的电暖器,放在桌子下面,发出橘红色的光,但辐射范围有限。
苏笙把背包放下,从里面拿出牛奶和饼干。“给你的。”
程炡接过,耳朵微微下垂。“笙哥,你不用每次来都带东西……”
“少废话,拿着。”苏笙环顾四周,“你爸呢?”
“上夜班,晚上才回来。”程炡小声说。
杨宇侯已经自来熟地坐到床边,打量着房间。“我去,程炡,你这房间比我家冰箱还冷。要不你去我家住几天?反正我家就我和我妈,多你一个不多。”
程炡连忙摇头:“不用了宇侯哥,我习惯了。而且我还要打工……”
“打什么工啊,大过年的。”
“图书馆帮忙,一天八十呢。”程炡认真地说,“攒点钱,下学期买辅导书。”
杨宇侯不说话了,只是挠挠头。苏笙在桌边坐下,看着程炡书桌上摊开的作业。是数学题,密密麻麻的公式和计算过程,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
“寒假作业写完了?”他问。
“差不多了,还差几篇作文。”程炡说,“笙哥你呢?”
“没动。”苏笙诚实地说。
程炡笑了,笑容里有点无奈,也有点羡慕。“笙哥你总是这样……明明很聪明,就是不想学。”
“聪明什么啊,”杨宇侯插嘴,“他数学考32分,我考42,我俩半斤八两。”
“那是因为你们没认真学。”程炡认真地说,“笙哥初中的时候,不是三个月提了一百多分吗?如果他认真学……”
“行了。”苏笙打断他,声音不大,但程炡立刻闭嘴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电暖器发出轻微的嗡嗡声。窗外的雪又下大了,雪花贴在玻璃上,慢慢融化,留下湿润的痕迹。
杨宇侯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这雪下得真带劲。走走走,别在屋里憋着了,出去堆雪人!”
“可是……”程炡犹豫。
“可是什么可是,作业回来再写!”杨宇侯不由分说,拉着程炡就往外走,“笙哥,走啊!”
苏笙看着他们,最终也站起身。
三人下了楼。雪还在下,比刚才更大了,像是要把之前欠的雪一次性补回来。巷子里一个人都没有,只有厚厚的、纯净的白。
“来来来,分工!”杨宇侯像个指挥官,“我滚大雪球当身体,笙哥滚小雪球当头,程炡你去找树枝和石头当装饰!”
“为什么是我去找?”程炡小声抗议。
“因为你最小,跑得快!”杨宇侯理直气壮。
程炡撇撇嘴,但还是乖乖去了。杨宇侯已经开始滚雪球,巨大的雪球在雪地上越滚越大,留下深深的轨迹。苏笙也蹲下身,开始滚一个小一点的雪球。
雪很冷,透过手套也能感觉到刺骨的寒意。但苏笙滚得很认真,琥珀色的眼睛盯着手中的雪球,看着它一点点变大,变圆。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瞬间融化,变成细小的水珠。
杨宇侯滚的身体已经很大了,像个巨大的白色馒头。他喘着气,脸上却满是笑意。“笙哥,你快点,头做好了没?”
“快了。”苏笙滚好了头,小心翼翼地抱起来,放在大雪球上。有些不稳,他又调整了一下,最后稳稳当当地放好了。
这时程炡也回来了,手里拿着几根枯树枝,还有几颗黑色的石子。“只有这些了。”
“够了够了!”杨宇侯接过树枝,插在雪人身体两侧当胳膊。苏笙把石子按在雪人脸上——两颗当眼睛,一排当嘴巴,还有一个圆形的石子当鼻子。
一个简单的雪人就完成了。
三人退后几步,看着他们的作品。雪人静静地站在雪地里,树枝胳膊微微张开,石子眼睛呆滞地望着前方。算不上精致,甚至有点粗糙,但在白茫茫的雪地里,它像个孤独的守望者。
“应该给它起个名字。”杨宇侯说。
“叫小雪?”程炡提议。
“太俗了。”杨宇侯摸着下巴想了想,“叫‘学霸’怎么样?反正咱们仨都跟学霸不沾边。”
程炡笑了。苏笙也扯了扯嘴角。
雪还在下,落在雪人身上,给它盖上一层新的、更细的雪。三人都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世界很安静,只有雪落的声音,细碎的,温柔的,像某种古老的歌谣。
苏笙突然想起那棵老槐树。下这么大的雪,槐树现在是什么样子?光秃秃的枝桠上应该积满了雪,像披了件厚厚的白袍。春天的时候,它会开出白色的花,香气能飘满整个校园。夏天,枝叶繁茂,投下巨大的阴影。秋天,叶子变黄,飘落,像一场金色的雨。
而现在是冬天,一切都睡着了,等待着醒来。
“笙哥。”程炡突然小声叫他。
“嗯?”
“谢谢你。”程炡看着雪人,声音很轻,“还有宇侯哥。谢谢你们来看我。”
杨宇侯一把揽住他的肩膀,用力揉了揉他的头。“说什么傻话,咱们是兄弟!”
苏笙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拍了拍程炡的肩膀。动作很轻,但程炡抬起头,眼睛有点红。
雪越下越大了,风也开始刮起来,卷起地上的雪沫,打着旋。雪人在风中微微颤抖,但依然稳稳地站着。
“该回去了。”苏笙说,“雪太大了。”
“嗯。”杨宇侯点头,“程炡,你真不去我家?”
“不去了,我还要等我爸回来。”程炡摇头,“你们路上小心。”
三人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苏笙回头看了一眼,雪人还站在那儿,在漫天飞雪中,像一个沉默的、白色的句号。
他们走出巷子,在路口分别。杨宇侯往左,苏笙往右。
“笙哥,新年快乐!”杨宇侯挥手喊道,声音在风雪中有些模糊。
“嗯,新年快乐。”苏笙也挥了挥手。
他转身走上回家的路。雪还在下,像是永远都不会停。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他的脚印在雪地里延伸,深深浅浅,很快又被新雪覆盖。
他想起程炡说“谢谢”时的表情,想起杨宇侯大笑的样子,想起雪人呆呆的脸。
也想起贺锦澹明亮的笑容,和“老沈”那双黑蓝色的、平静的眼睛。
还有那本乐谱,那首未完成的曲子。
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很凉。他眨了眨眼,继续往前走。
前方是白茫茫的一片,看不清路,也看不清尽头。但他还是走着,一步一步,在雪地上留下新的脚印。
雪还在下。
下个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