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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雪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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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断断续续下了三天,终于在第四天早晨停了。
苏笙醒来时,房间里亮得刺眼。他眯着眼,抬手挡了挡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不是平时那种灰白朦胧的光,而是金灿灿的、带着温度的光。他坐起身,赤脚踩在地板上,走到窗边,“刷”地拉开窗帘。
世界变了样。
雪停了,天放晴了。湛蓝的天空干净得像被水洗过,一丝云都没有。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照在积雪上,反射出耀眼的白金色光芒。屋顶、树梢、街道、停在路边的车顶——所有的一切都覆盖着厚厚的雪,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撒了层碎钻。
气温依然很低,但阳光带来了虚假的温暖。苏笙推开窗户,冷空气瞬间涌入,带着雪后特有的清冽气息。他深吸一口气,白色的萨摩耶耳朵在阳光下抖了抖,抖落几根不存在的灰尘。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他走回去拿起,是妈妈发来的消息。
“笙笙,起床了吗?昆明今天也出太阳了,但没下雪。你那边雪停了吧?出门记得多穿点,化雪的时候最冷。”
他回复:“起了。雪停了,出太阳了。”
“那就好。我这边项目终于有进展了,应该能按时回去过年。你想吃什么?妈妈给你做。”
苏笙盯着这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他想说“随便”,但最后打出来的却是:“糖醋排骨。”
“好,糖醋排骨。还想吃什么?”
“没了。”
“那妈妈看着办。在家好好的,别老吃外卖。”
“嗯。”
对话结束。苏笙放下手机,在床边坐了一会儿。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光斑里有细小的尘埃缓慢浮动。他盯着那些尘埃看,看着它们在空中旋转、上升、下落,像一场微型的、无声的舞蹈。
这几天他几乎没出门。除了那天去看了程炡,剩下的时间都窝在家里。打游戏打到眼睛疼,看小说看到无聊,睡觉睡到头痛。冰箱彻底空了,他叫了两次外卖,一次是麻辣烫,一次是炸鸡。垃圾袋堆在门口,准备今天下楼时带下去。
他站起身,走进卫生间。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黑眼圈明显,头发乱糟糟的。琥珀色的眼睛在阳光下显得有些黯淡,像是蒙了层灰。他拧开水龙头,冷水拍在脸上,刺骨的寒意让他清醒了一些。
洗漱完,他换衣服。还是那件黑色卫衣,深蓝牛仔裤,外面套上那件厚厚的羽绒服。出门前,他看了眼门口的垃圾袋——三个,装得满满的,都是泡面盒和外卖包装。
他提起垃圾袋,开门,下楼。
楼道里很安静,只有他踩在台阶上的脚步声。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一盏盏亮起,又一盏盏熄灭。走出单元门,阳光和冷空气同时袭来,他眯起眼,适应了几秒。
小区里已经有物业的人在扫雪了。铲雪车缓慢驶过,把道路中央的雪推到两边,堆成更高的雪堆。几个孩子在雪地里追逐打闹,笑声清脆响亮。老人坐在长椅上晒太阳,眯着眼,表情安详。
苏笙把垃圾扔进分类桶,然后站在原地,不知道该去哪。回家?那个空荡荡的、整洁得没有一丝人气的房子?还是去网吧?烟雾缭绕,嘈杂喧闹?
他最终选择了第三条路——随便走走。
双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他漫无目的地往前走。积雪在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阳光照在雪上,反射的光线刺得他眼睛疼。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影子——被阳光拉得很长,在雪地上晃动,像一个沉默的、黑色的伴侣。
他走过小区中央的小广场,那里有几个孩子在堆雪人,比他和杨宇侯、程炡堆的那个精致多了——有胡萝卜鼻子,有围巾,有帽子,甚至还有树枝做的手杖。一个看起来像妈妈的女人在旁边拍照,一边拍一边笑。
他走过健身区,器材上覆盖着厚厚的雪,像一个个白色的蘑菇。秋千的链条上结了一层薄冰,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他走过儿童游乐区,滑梯上积满了雪,一个小男孩试图爬上去,但滑溜溜的,爬了两步就摔下来,坐在雪地里愣了两秒,然后咯咯笑起来。
苏笙看着这一切,心里没什么感觉。不羡慕,不难过,也不怀念。就像在看一部无声电影,画面很美,但与他无关。
他继续往前走,走到了小区最里面的小公园。这里比外面更安静,几乎没有脚印——雪太深了,没人愿意走。几棵光秃秃的树站在雪地里,枝桠上积着雪,像开满了白色的花。中央有个小亭子,红色的柱子,绿色的瓦,瓦上也是厚厚的雪。
亭子旁边,有几张石桌石凳。苏笙走过去,选了张桌子,用戴着手套的手拂去上面的雪。雪很松软,一拂就掉,露出下面深灰色的石面。
他坐下,看着四周。阳光正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但空气依然冷冽。呼出的气变成白雾,在眼前缭绕,然后消散。远处传来铲雪车的声音,还有孩子们的笑声,但都很模糊,像隔着一层玻璃。
他坐了一会儿,无聊开始蔓延。掏出手机,解锁,滑来滑去——没什么新消息。杨宇侯可能在睡觉,程炡可能在打工,妈妈在忙工作。贺锦澹……自从那天加了好友,对方发过几条消息,都是些没营养的闲聊,他礼貌性地回了几句,就没下文了。
至于“老沈”,连好友都没加。
他退出微信,打开相机,对着雪景拍了几张。照片很漂亮——蓝天,白雪,红色的亭子,绿色的瓦,阳光把一切都镀上金边。但他看了几秒,又删掉了。
太假了,像明信片。
他放下手机,手指无意识地在石桌上划动。桌子上还有一层薄薄的雪,是刚才没拂干净的。他的手指划过,留下一道痕迹。
他顿了顿,然后继续划。
指尖在雪上移动,留下清晰的轨迹。他画了一个圆,又画了两个小圆叠在上面——那是头。然后画了两个三角形竖在头顶——那是耳朵。再画一个倒三角的鼻子,两个点当眼睛,一条上扬的弧线当嘴巴。
一只简笔画的萨摩耶,出现在雪白的桌面上。
苏笙盯着那个简陋的图案看了几秒,然后掏出手机,对着它拍了一张。照片里,石桌的深灰色衬托着雪的白,那只简笔画的小狗憨态可掬,耳朵竖着,嘴巴咧开,像是在笑。
他又看了看,觉得少了什么。于是用手指在狗头旁边画了一颗小小的爱心。
拍下第二张。
阳光正好照在桌面上,雪反射着金光,那只简笔画的小狗像在发光。爱心的线条歪歪扭扭,但很可爱。
苏笙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他打开微信,点开自己的头像——那片空白。他选择了第二张照片,裁剪,调整,保存。
头像换了。
从一片空白,变成了一只雪地上的简笔画萨摩耶,旁边还有一颗歪歪扭扭的爱心。
他退出设置,回到聊天界面。头像变了,在那个小小的圆圈里,一只白色的小狗在笑。
他看了几秒,然后锁屏,把手机放回口袋。
风吹过来,带着雪后的清冽气息。他呼出一口白气,看着它在空气中慢慢消散。头顶的萨摩耶耳朵动了动,捕捉到远处传来的鸟叫声——是麻雀,在光秃秃的树枝上跳来跳去,抖落一簌簌雪沫。
他又坐了一会儿,直到手指冻得有些发麻。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虽然根本没沾上多少。他最后看了一眼石桌上的简笔画,转身离开。
脚印在雪地上延伸,深深浅浅。他走得很慢,像是在思考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阳光照在他身上,在雪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影子跟着他,像一个沉默的、黑色的伴侣。
回到单元楼门口时,他遇到了邻居阿姨。阿姨是只布偶猫兽人Beta,五十多岁,很和气,总是笑眯眯的。
“小苏啊,出去散步啦?”阿姨手里提着菜篮子,里面装满了蔬菜和肉,看样子是准备做大餐。
“嗯。”苏笙点点头。
“今天阳光好,是该出去走走。老闷在家里不好。”阿姨说着,看了看他,“你妈妈还没回来?”
“快了,过两天。”
“哦,那就好。一个人在家多无聊啊。”阿姨笑眯眯的,“对了,我做了些饺子,一会儿给你送点去?韭菜猪肉馅的,你妈妈说你爱吃。”
苏笙愣了一下,然后点头:“谢谢阿姨。”
“客气什么,邻里邻居的。”阿姨摆摆手,进了单元门。
苏笙跟在后面,看着她按下电梯按钮。电梯门打开,两人走进去。狭小的空间里弥漫着韭菜和肉馅的味道,还有阿姨身上淡淡的洗衣液香气。
“你妈妈一个人带你,不容易。”阿姨突然说,声音很轻,“你要好好的,别让她操心。”
苏笙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电梯到了。阿姨住在五楼,苏笙住在三楼。他走出电梯,回头看了一眼,阿姨正对他挥手,笑容温暖。
“饺子一会儿给你送去啊!”
“好。”
门在身后关上。苏笙站在门口,听着电梯上行的声音,直到完全消失。然后他才掏出钥匙,开门。
家里依然整洁,依然空荡。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他脱掉羽绒服,挂在玄关的衣架上,换了拖鞋,走进客厅。
在沙发上坐下,他掏出手机。微信有几条新消息——杨宇侯发了个游戏截图,炫耀自己拿了五杀;程炡发了张图书馆的照片,说今天人很少;妈妈发了个“努力工作”的表情包。
他一一回复,然后点开自己的头像,看了很久。
那只简笔画的萨摩耶,在小小的圆圈里笑着。旁边的爱心歪歪扭扭,但很真诚。
他退出微信,打开音乐软件,随机播放。是一首纯音乐,钢琴曲,旋律很舒缓,像流水,又像落雪。他闭上眼睛,靠在沙发上,让音乐流淌。
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白色萨摩耶耳朵在阳光下几乎透明,能看见细小的血管。尾巴在身后轻轻摆动,节奏很慢,很慵懒。
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雪后初晴的下午。那时候他还小,妈妈还没那么忙,他们住在北方一个有暖气的小房子里。那天也下了一场大雪,雪停后阳光很好,妈妈带他去公园堆雪人。他堆了一个小小的雪狗,用树枝当耳朵,石子当眼睛。妈妈笑着说:“好像我们家笙笙。”
后来雪化了,雪狗也化了,只剩下一滩水和几根树枝。他哭了,妈妈说:“没关系,明年冬天还会下雪,我们再堆一个。”
可是第二年冬天,妈妈去了外地工作,就没在一起堆过雪人了。
钢琴曲还在播放,旋律变得有些忧伤。苏笙睁开眼,琥珀色的眼睛在阳光下像两颗透明的玻璃珠。他看向窗外,天空依然湛蓝,阳光依然灿烂,积雪依然在慢慢融化——屋顶的雪水滴滴答答落下,在窗台上积了一小摊水。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楼下的小公园里,那个简笔画的小狗还躺在石桌上,在阳光下慢慢融化,边缘已经模糊了。也许明天,也许下午,它就会彻底消失,像从未存在过。
但他拍了照片。
手机震动了一下。他低头看,是贺锦澹发来的消息。
“兄弟!头像换了啊!自己画的?可爱!”
苏笙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然后回复:“嗯。”
“有才啊!我们乐队最近在写新歌,缺个封面设计,你要不要试试?有偿的!”
苏笙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他想起贺锦澹明亮的笑容,想起他说“我们乐队”,想起他问“你会什么乐器吗”。
“不会设计。”他最终回复。
“不会可以学嘛!我也不会写歌,不也写了?试试呗,就当玩。”
苏笙没再回复。他退出聊天界面,打开相册,翻到刚才拍的那两张照片。第一张,只有小狗。第二张,小狗和爱心。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第二张设置成了手机壁纸。
屏幕亮起,锁屏界面出现了一只雪地上的简笔画萨摩耶,和一颗歪歪扭扭的爱心。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屏幕上,那只小狗像是在发光。
苏笙把手机放在桌上,走到厨房。冰箱空了,但储物柜里还有几包泡面。他拿出一包,烧水,等水开的间隙,他靠在料理台上,看着窗外。
阳光很好,照得积雪金黄金黄的,像撒了层蜂蜜。远处有孩子在打雪仗,笑声隐约传来。更远处,城市的轮廓在雪后显得格外清晰,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阳光,像一座座水晶宫殿。
水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他撕开泡面包装,把面饼放进去,调料撒上,盖上盖子。
等待的三分钟里,他什么也没做,只是看着窗外。阳光,积雪,融化的雪水,远处孩子的笑声,近处水壶的咕嘟声。
然后他打开盖子,热气蒸腾上来,模糊了视线。
他端着一碗泡面回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手机屏幕还亮着,那只简笔画的小狗还在笑。
他吃了一口泡面,很烫,但很香。
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雪在慢慢融化,滴滴答答。
冬天就快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