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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还打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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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屏幕上的聊天记录停留在三天前。
杨宇侯:“笙哥!救命!”
苏笙:“?”
杨宇侯:“有人约架!朝俞大道!明天下午三点!”
苏笙:“理由?”
杨宇侯:“打游戏,排位赛,我carry全场,对面那个傻逼不服,骂我开挂。我让他拿证据,他拿不出来就急眼了。”
苏笙:“所以?”
杨宇侯:“所以约架啊!说线下真人PK,谁怂谁孙子!”
苏笙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手指悬在键盘上方。窗外是冬日午后稀薄的阳光,透过玻璃在地板上投下模糊的光斑。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启动的嗡嗡声。
妈妈回昆明已经一周了。冰箱里的便当早就吃完,他又恢复了外卖和泡面的日常。房间依然整洁——他保持着妈妈留下的那种近乎强迫症的整齐,仿佛这样就能留住些什么。
手机又震了一下。
杨宇侯:“笙哥!来不来?你不来我就被群殴了!对面说叫了五六个人!”
苏笙叹了口气,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无奈。他打字:“几个人?”
杨宇侯:“我这边加上我三个!对面说六个!但你来了就不一样了!你一个顶十个!”
夸张。苏笙扯了扯嘴角,但没反驳。他确实能打——虽然体质是个病秧子,感冒发烧从不错过任何换季,但打起架来……用杨宇侯的话说,像换了个人。
“时间,地点。”他最终回复。
“明天下午三点,朝俞大道那个废弃的篮球场!你知道的!就我们以前常去那个!”
“嗯。”
“笙哥万岁!明天见!”
对话结束。苏笙把手机扔到沙发上,整个人陷进柔软的靠垫里。白色的萨摩耶尾巴在身后无精打采地晃动,耳朵耷拉着。
他想起了初中的时候。也是因为游戏,也是约架,也是杨宇侯咋咋呼呼地来找他。那时候他还没这么……能打?不对,他一直能打,只是初中时更莽,更不计后果。
有一次他发着烧去赴约,把对面五个人全撂倒了,自己也因为体力不支晕过去。醒来时在医院,杨宇侯守在床边,眼睛红得像兔子。从那以后,杨宇侯再约架,都会先问一句:“笙哥,你身体还行吧?”
苏笙当时觉得好笑。病秧子怎么了?病秧子也能打架。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他站起身,走到厨房,从冰箱里拿了瓶水。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他忍不住咳嗽了几声。
“阿嚏!”
看,说病秧子就是病秧子。
他揉揉鼻子,回到房间。书架上整整齐齐地码着教材、参考书,还有几本落了灰的小说。最上层,有一个黑色的硬壳笔记本,边角已经磨损。他伸手拿下来,翻开。
里面不是笔记,是乐谱。
工整的五线谱,用铅笔细细描绘的音符,旁边还有潦草的标注——这里的和弦要轻,这里的节奏要慢,这里的感情要饱满。翻到某一页,是一首未完成的曲子,只写了开头几小节,后面是大片的空白。
苏笙的手指抚过那些音符,指尖能感觉到纸张凹凸的触感。他闭上眼,脑海中响起钢琴的声音——清澈的,流动的,像冬日午后的阳光,温暖但不炙热。
他从小喜欢音乐。不是那种追星的喜欢,是真正的、对旋律和节奏的迷恋。小学时学校有钢琴兴趣班,他报了名,老师说他很有天赋。但那时候家里条件一般,买不起钢琴,只能在学校的琴房练习。
后来父母离异,妈妈工作越来越忙,他被送到爷爷奶奶家。小县城没有好的音乐老师,钢琴课就停了。但他自己攒钱买了本乐理书,借了台电子琴,每天晚上做完作业就偷偷练。
中考前,他其实有两个选择。一是按妈妈的意思,考淮上一中——重点高中,升学率高,以后上好大学,找好工作。二是他自己偷偷查的,淮上八中——普通高中,但有全市最好的音乐艺术专业,特别是钢琴。
他挣扎了很久。最后,他选择了妥协。不是因为不喜欢音乐,而是因为……他不想让妈妈失望。
妈妈一个人工作养他,很辛苦。每次打电话,她都会说:“笙笙,好好读书,将来考个好大学,找个稳定工作,别像妈妈这么累。”
所以他放弃了八中,拼命学了三个月,压线考上了一中。
然后呢?
然后他就成了现在这样。年级倒数第一,不穿校服,上课睡觉,除了打游戏没什么爱好——至少在别人看来是这样。
苏笙合上笔记本,放回书架最上层。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每一盏灯背后,都是一个家庭,一段故事。他的故事呢?
手机又震了。他走回客厅,拿起来看。
是妈妈发来的微信。
“笙笙,吃饭了吗?昆明今天降温了,你那边冷吗?记得多穿点。”
他打字:“吃了。不冷。你也是。”
“妈妈这边项目快结束了,大概再过两周就能回去陪你过年。”
“嗯。”
“在家乖,别老打游戏。看看书,或者……有没有什么想学的?妈妈可以给你报个兴趣班。”
兴趣班。钢琴吗?
苏笙盯着这三个字,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很久。最终,他回复:“不用了,寒假作业很多。”
“好吧。那早点休息,别熬夜。”
“嗯,你也是。”
对话结束。苏笙把手机扔回沙发,整个人瘫倒在地毯上。白色的尾巴在身后慢慢摆动,像钟摆,记录着时间的流逝。
他想起小学时的钢琴老师,一个很温柔的中年女性,也是萨摩耶兽人。她总是说:“苏笙,你的手指天生适合弹琴。你有天赋,别浪费。”
天赋。
他现在还有吗?
第二天下午,苏笙准时出现在朝俞大道。
朝俞大道在城东,算是老城区和新开发区的交界处。道路两旁种着高大的法国梧桐,冬天叶子掉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在灰白的天空下伸展着,像一幅抽象画。废弃的篮球场就在大道中段,以前是个社区活动中心,后来社区搬迁,这里就荒废了。篮板锈蚀,水泥地面开裂,缝隙里长出枯黄的杂草。
苏笙到的时候,杨宇侯已经在了。
不只是杨宇侯,还有另外两个男生,苏笙见过几次,都是杨宇侯的朋友,隔壁班的。一个身材高大,是熊兽人Alpha,棕色毛发,看起来憨厚但肌肉结实。另一个瘦小些,是猫兽人Beta,灵活的琥珀色眼睛四处张望,耳朵警惕地竖着。
对面……果然有六个人。
苏笙站在篮球场入口,双手插在牛仔夹克口袋里,平静地看着这一幕。琥珀色的眼睛扫过对面那六张陌生而嚣张的脸,又看了看杨宇侯他们三个如临大敌的样子,最后目光落在篮球场边那张锈迹斑斑的长椅上。
他走过去,坐下。
杨宇侯正和对面一个染着红毛、头顶有对狼耳的男生吵得不可开交。
“我开挂?你他妈哪只眼睛看见了?自己菜就承认,别找借口!”
“我菜?我钻石段位!你一个白金凭什么carry我?不是开挂是什么?”
“钻石?代练上去的吧!操作跟人机似的!”
“你再说一遍?!”
“说你怎么了?代练狗!菜逼!”
苏笙拿出手机,解锁,点开那个消除游戏。屏幕亮起,花花绿绿的图案排列整齐。他手指滑动,三个相同的草莓连在一起,消失,新的图案落下来。
耳边是杨宇侯和红毛的争吵声,还有另外几个人的帮腔。声音很大,在空旷的废弃篮球场里回荡,惊起远处树枝上的几只麻雀。
“笙哥!”杨宇侯突然喊他,“你评评理!这傻逼说我开挂!”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长椅。
苏笙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平静地扫过众人,然后重新低下头,手指在屏幕上滑动。三个蓝莓连在一起,消失。
“……”杨宇侯噎住了。
红毛男生嗤笑一声:“杨宇侯,你就叫这么个帮手?坐在那玩手机?吓唬谁呢?”
杨宇侯的脸涨红了。“你懂个屁!我笙哥……”
“你笙哥什么?病秧子一个?”红毛上下打量着苏笙——身形修长但单薄,脸色在冬日的阳光下白得近乎透明,确实不像能打的样子。“我听说你们一中有个校霸,叫什么苏笙的,就长这样?传闻夸张了吧?”
苏笙的手指顿了顿,然后继续滑动。三个柠檬连在一起,消失。屏幕上方跳出“连击x10”的字样。
熊兽人男生忍不住了,瓮声瓮气地说:“要打就打,废什么话!”
“打就打!”红毛身后的一个高个子男生站出来,是犀牛兽人Alpha,身材魁梧,皮肤粗糙,“单挑还是群殴?你们选。”
杨宇侯看了看自己这边三个人,又看了看对面六个,咽了口唾沫。“单挑!一对一!公平!”
“行啊。”犀牛男生咧嘴笑了,露出不太整齐的牙齿,“谁先来?”
场面一时僵持。杨宇侯这边,猫兽人男生明显退缩了,熊兽人男生虽然体格不输,但对方有六个。而苏笙……依然坐在长椅上玩手机。
冬日的风穿过篮球场,卷起地上的落叶和灰尘,打着旋消失在断裂的围墙外。远处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模糊而遥远。天空是那种典型的南方冬日灰白,云层厚重,像要下雪,但迟迟没有下。
苏笙打完了一局游戏。屏幕弹出“胜利”字样,分数还不错。他退出游戏,锁屏,把手机放回口袋。
然后他站起身。
动作很慢,很随意,像只是坐久了想活动一下。他拍了拍牛仔裤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整理了一下夹克的衣领。白色的萨摩耶耳朵在寒风中微微抖动,尾巴在身后轻轻摆动。
他走到杨宇侯身边,琥珀色的眼睛看向红毛男生。
“你说,谁开挂?”他的声音很平静,甚至算得上温和,但在这空旷的场地上,每个字都清晰得可怕。
红毛男生被他看得心里一毛,但嘴上不服输:“他!杨宇侯!排位赛13杀0死,不是开挂是什么?”
“证据呢?”
“我……我看了回放!他操作就不像正常人!”
苏笙点点头,像是接受了这个说法。然后他问:“所以,约架?”
“对!线下真人PK!谁怂谁孙子!”
“嗯。”苏笙又点点头,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愣住的事。
他转过身,走回长椅,重新坐下,又掏出了手机。
“……”红毛男生张着嘴,半天没反应过来。“你……你什么意思?”
苏笙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你们继续吵。吵完了告诉我结果。”
杨宇侯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红毛男生的脸瞬间涨得比头发还红。“你耍我?!”
“没有。”苏笙认真地摇头,“我只是觉得,为了一场游戏,大冬天跑到这里吵架,挺没意思的。”
“那你来干什么?!”
“杨宇侯叫我来的。”苏笙说得理所当然,“他说要被群殴了,我就来了。但现在看,你们好像只是在吵架。”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你们的吵架水平,还不如游戏里的喷子。”
“我操!”红毛男生彻底被激怒了,他身后的五个人也围了上来。
杨宇侯他们三个立刻摆出防御姿态,熊兽人男生低吼一声,肌肉绷紧。猫兽人男生虽然害怕,但也龇牙咧嘴,露出尖尖的虎牙。
只有苏笙,依然坐在长椅上,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滑动,又开了一局游戏。
风更大了些,吹得法国梧桐光秃秃的枝干嘎吱作响。远处,一只流浪狗穿过街道,消失在巷子口。天空的颜色似乎更灰了,云层压得很低,真的像要下雪。
红毛男生盯着苏笙看了几秒,突然笑了,是那种气极反笑。“行,你有种。那我们换个方式解决。”
他指了指篮球场另一端,那里有个破旧的、只剩一半篮板的篮球架。“投篮,十个球,谁进得多谁赢。输的人道歉,以后游戏里见到对面就绕道走。”
杨宇侯皱眉。“我们没带篮球。”
“我有。”红毛男生从背后的背包里掏出一个磨损的篮球,橙红色的表皮已经失去光泽,但还能用。“敢不敢?”
杨宇侯看向苏笙。
苏笙终于放下了手机。他站起身,走到杨宇侯身边,琥珀色的眼睛看了看那个篮球,又看了看红毛男生。
“可以。”他说。
“那谁先来?”红毛男生挑衅地问。
“你们先。”苏笙的语气依然平静,“我看看你们的水平。”
红毛男生冷哼一声,走到半场位置。他拍了拍球,姿势还算标准——显然打过篮球。第一个球,出手,弧线不错。
“咣当!”球砸在篮筐前沿,弹了出来。
“切。”杨宇侯小声嘀咕。
红毛男生脸色更红了,他调整姿势,投第二个。这次进了,空心入网。他得意地回头看了一眼。
第三个,没进。第四个,进了。第五个,没进。第六个,进了。第七、第八、第九个连续没进。第十个,勉强滚进篮筐。
十个球,进了四个。
“该你们了。”红毛男生把球扔过来。
杨宇侯接住,深吸一口气。他运动神经不错,篮球也常打。第一个球,进了。第二个,没进。第三个,进了。第四个,进了。第五个,没进。第六个,没进。第七个,进了。第八个,没进。第九个,进了。第十个,没进。
十个球,进了五个。
“赢了!”杨宇侯欢呼。
红毛男生的脸黑了。“三局两胜!再来一轮!”
“凭什么?”
“就凭我说了算!”
眼看又要吵起来,苏笙叹了口气,走上前。
“我来吧。”他从杨宇侯手里接过篮球。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杨宇侯。在他的记忆里,苏笙从来没打过篮球——或者说,从来没在公开场合打过。初中体育课,苏笙要么请假,要么坐在场边看书。以至于杨宇侯一直以为他根本不会。
苏笙掂了掂篮球的重量,手指摩挲着粗糙的表皮。他走到半场位置,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拍球热身,只是静静地站着。
风穿过篮球场,吹起他黑色的头发,白色的萨摩耶耳朵在风中微微摆动。他的侧脸在灰白的天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下颌线收紧,琥珀色的眼睛盯着远处的篮筐。
然后他举起球。
姿势……很奇怪。不像标准的投篮姿势,手臂的弧度,手腕的角度,都有种说不出的别扭。但他出手的瞬间,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球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
很长,很慢,像是在抵抗地心引力。篮球旋转着,橙红色的表皮在灰暗的天空背景下格外醒目。
它飞向篮筐,不疾不徐。
所有人都仰着头,看着那颗球。
苏笙放下手,插回口袋。他转过身,没有看结果,径直走回长椅,重新坐下,掏出手机。
而那颗球,还在空中飞行。
像一只橙红色的鸟,缓慢地,坚定地,朝着那个破旧的、只剩一半篮板的篮球架飞去。
风还在吹。
远处传来隐约的鸣笛声。
篮球终于开始下落,带着某种宿命般的弧度,落向那个锈蚀的篮筐。
所有人的眼睛都跟着它。
杨宇侯张着嘴。红毛男生皱紧眉。其他人屏住呼吸。
篮球触及篮筐边缘,发出“铛”的一声轻响。
然后它弹了一下,又弹了一下,在篮筐上旋转了半圈,最后……
落进了网中。
空心入网。
寂静。
绝对的寂静,连风声都仿佛停了。
苏笙坐在长椅上,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滑动,又消除了一组图案。屏幕上方跳出“连击x5”的字样。
他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看向红毛男生。
“还比吗?”他问,声音平静得像在问今天星期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