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又是一个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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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透过窗帘缝隙斜斜地切进房间，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淡金色的光带。光带里有细小的尘埃缓慢浮动，像某种微小生物的舞蹈。苏笙是被阳光晃醒的——昨晚忘记拉严窗帘了。
他眯着眼，琥珀色的瞳孔在强光下缩成一条竖线。头顶白色的萨摩耶耳朵无精打采地耷拉着，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试图延续那个已经消散的梦境。梦里有什么？好像有汤的香味，有哼歌声，有温暖的手掌摸他的脸。
然后他想起来了。
妈妈回来了。
苏笙猛地睁开眼睛，坐起身。房间里依然整洁得不像话，阳光洒在书桌上，那盆绿萝的叶片泛着健康的光泽。窗外的鸟在叫，叽叽喳喳，没完没了。
他跳下床，赤脚踩在地板上，冰凉的触感让他打了个激灵。拉开房门，一股更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不是昨晚的番茄牛腩，是某种混合了油脂、面粉和焦糖的、早餐特有的香气。
厨房里，苏君媛系着那条浅蓝色的碎花围裙，正背对着他站在灶台前。她头发松松地挽着，几缕碎发落在颈边，白色的萨摩耶耳朵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平底锅里滋滋作响，是煎蛋和培根。旁边的烤面包机“叮”一声弹出两片金黄的吐司。
“醒了？”苏君媛没回头，声音里带着笑意，“快去洗漱，早餐马上好。我煎了你最喜欢的溏心蛋。”
苏笙站在原地，看了妈妈背影几秒，才“嗯”了一声，转身去卫生间。
洗脸，刷牙，看着镜子里那张和自己有七分相似、只是更年轻、轮廓更分明的脸。他凑近镜子，仔细看了看眼睛——琥珀色的，和妈妈的一模一样，只是妈妈的眼底有更多岁月留下的温柔，而他的……他说不清是什么。
洗漱完出来，早餐已经摆上桌了。煎蛋确实溏心，用筷子一戳，金黄的蛋液就流出来，浸透下面的培根和吐司。还有一杯冒着热气的牛奶，旁边摆着小碟子，里面是切好的水果。
“坐。”苏君媛解下围裙，在他对面坐下，“趁热吃。”
苏笙坐下，先喝了口牛奶。温的，刚好入口，带着淡淡的甜味——妈妈知道他讨厌纯牛奶的腥味，总会加一点蜂蜜。
“今天走？”他咬了口吐司，含糊地问。
“下午两点的飞机。”苏君媛也拿起自己的那份，“一会儿吃完我得收拾收拾。这次回昆明，有个项目推进会，必须到场。”
“嗯。”苏笙点头，继续吃煎蛋。溏心的部分确实完美，蛋白边缘焦脆，蛋黄浓郁。
“冰箱里我准备了便当，中午你热一下就能吃。晚上不想做饭就叫外卖，别凑合。”苏君媛一边吃一边嘱咐，“记得水果要吃，维C。你那种病秧子体质，冬天最容易感冒。”
“知道了。”苏笙应着，心里却想，病秧子怎么了，病秧子也能打架。
“还有，少打游戏，对眼睛不好。多出去走走，晒晒太阳。我看你脸色白的，跟没晒过太阳似的。”
“冬天哪有太阳。”苏笙小声嘀咕。
“那就去健身房，或者……打篮球？你们男孩子不都爱打篮球吗？”
苏笙想起杨宇侯在球场上窜下跳的样子，又想想自己——他能打，但仅限于打架。篮球？他试过，运球像踢毽子，投篮三不沾，被杨宇侯笑了整整一周。
“再说吧。”他含糊过去。
一顿早餐在有一搭没一搭的对话中吃完。苏笙主动收了碗筷去洗，苏君媛也没拦着，只是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他。
“我们笙笙长大了，”她笑着说，眼角细纹舒展开，“会洗碗了。”
苏笙手一滑，盘子差点掉进水池。“我一直都会。”
“是是是，我们笙笙什么都会。”苏君媛的语气像在哄小孩，但苏笙并不讨厌。
洗完碗，苏君媛回房间收拾行李。苏笙站在客厅，听着主卧里传来开合衣柜、拉拉链的声音。他走到阳台，昨晚妈妈晾的衣服已经干了，在晨风中轻轻摆动。他伸手摸了摸，是妈妈的衬衫，质地柔软，有洗衣液的清香。
“笙笙，”苏君媛在屋里叫他，“来帮我看看，带这条围巾合适吗？昆明那边应该没那么冷吧？”
苏笙走进主卧。苏君媛正对着穿衣镜，手里拿着条浅灰色的羊绒围巾。床上摊开着敞开的行李箱，里面整整齐齐地叠放着衣物、文件袋、洗漱包。
“还行。”苏笙说。
“那就这条了。”苏君媛把围巾叠好放进去，合上行李箱，拉上拉链。动作干脆利落，是她一贯的风格。
她直起身，看了看时间。“十点半，我该走了。再晚怕堵车。”
苏笙点点头，没说话。
苏君媛拉起行李箱的拉杆，走到玄关。她换好鞋，又转身，看着站在客厅中央的苏笙。阳光从阳台照进来，在他身上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少年身姿挺拔，但肩膀还有些单薄，像棵正在抽条的白杨。
“过来。”苏君媛张开手臂。
苏笙走过去，被她轻轻抱住。妈妈的怀抱温暖，柔软，有淡淡的香水味——是她用了很多年的那款，木质调里带点花果香。她的手在他背上拍了拍，像小时候哄他睡觉那样。
“在家好好的，”她在他耳边轻声说，“有事给妈妈打电话，视频也行。钱不够了就说，别省着。”
“嗯。”苏笙的下巴搁在她肩上，声音闷闷的。
抱了几秒，苏君媛松开他，捧着他的脸，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走了。到了给你发消息。”
然后她拉开门，拉着行李箱走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咔嚓”一声轻响，锁舌归位。
苏笙站在原地，看着紧闭的房门。玄关的灯光自动熄灭，客厅里只剩下从阳台漫进来的、过于明亮的阳光。房子里突然安静得可怕，连刚才叽叽喳喳的鸟叫声都听不见了。
他站了很久，直到腿有些麻了，才转身回自己房间。
床上，被子还保持着早上起床时的凌乱。他扑上去，把脸埋进枕头里，深深吸了口气——上面有阳光的味道，有洗衣液的味道，但昨晚那种、属于妈妈的、温暖安心的气息，已经淡得几乎闻不到了。
一整天过得像被按了快进键，又像是卡顿的老式录像带，画面一帧一帧地跳，但连不成连贯的故事。
苏笙在房间里待到中午，打了几把游戏，输得惨不忍睹。队友在语音里骂他，他直接关了麦，退出游戏。手机屏幕上，时间显示12:47。
他走到厨房，打开冰箱。里面果然有几个保鲜盒，整齐地码放着。他随便拿了一盒，揭开保鲜膜——是红烧鸡块，配了西兰花和米饭。放进微波炉，设定三分钟。
“叮”的一声后，他端着便当盒坐到餐桌前。鸡块加热后依然美味，西兰花有点软了，但还能吃。他慢吞吞地吃着，眼睛盯着窗外。小区里很安静，偶尔有老人牵着狗走过，或者外卖骑手飞驰而过。
吃完饭，他洗了便当盒，放回原处。冰箱里还有很多菜，足够他吃好几天。妈妈总是这样，把一切都安排妥当，像在完成某个项目计划。
下午，他决定出门。
没有目的地，只是不想待在空荡荡的家里。他换了身衣服——黑色卫衣，深蓝牛仔裤，外套是件旧的牛仔夹克，没穿校服，永远不会穿校服。镜子里的少年身形修长，琥珀色的眼睛在室内光线下显得有些淡漠，白色的萨摩耶耳朵抖了抖，把几根不听话的头发甩开。
他走到玄关，换鞋，拿钥匙。出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客厅整洁，厨房干净，阳光透过窗户在地板上投出规整的光斑。一切都井然有序，也一切都了无生气。
门在身后关上，又是一声“咔嚓”。
楼道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走出单元门，冬日的冷风扑面而来，他拉高了夹克的拉链。小区里人不多，几个孩子在游乐区玩，笑声清脆，但很快被风吹散。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穿过小区，走上街道。周末的午后，城市慵懒而疏离。商店橱窗里陈列着过季的打折商品，咖啡馆里坐着三三两两的客人，书店门口贴着寒假推荐书单。
他走过了三个路口，在一家便利店前停下。推门进去，买了瓶水，又在杂志架前翻了翻——都是些过期的体育杂志和八卦周刊。收银员是个新来的小姑娘，偷偷看了他好几眼，耳朵尖泛红。苏笙付了钱，转身离开。
他又走了一会儿，最后在一家网吧前停下。熟悉的招牌，“蓝鲸网吧”四个字在白天显得有些黯淡。他推门进去，里面人不多，烟雾也比晚上淡些。前台网管换了个人，是个染了绿头发的年轻人，头顶有一对小小的蜥蜴耳羽，正戴着耳机打游戏。
“开台机子。”苏笙说。
“身份证。”绿头发头也不抬。
苏笙递过去，对方扫了一眼，扔回来。“37号，靠窗那个，两小时起。”
又是37号。苏笙走到角落，坐下。电脑屏幕亮起，熟悉的登录界面。他输入账号密码，进入游戏，但手指放在键盘上，迟迟没有动作。
屏幕上的角色站在原地，周围是虚拟世界的繁华景象——玩家跑来跑去，技能光效闪烁，世界频道刷着各种组队信息和垃圾话。很热闹，但也很吵。
苏笙盯着屏幕看了几分钟，然后退出游戏，关掉电脑。他靠在椅子上，看向窗外。街道上行人来来往往，每个人都行色匆匆，像是赶往某个重要的地方，或者逃离某个不想待的地方。
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苏君媛发来的微信。
“登机了，昆明见客户。你吃饭了吗？”
他打字：“吃了，便当。”
“便当热了吗？别吃冷的，对胃不好。”
“热了。”
“那就好。在家干什么呢？”
苏笙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他看了一眼周围烟雾缭绕的网吧，又看了看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看书。”他最终回复。
“真乖。什么书？”
“随便看看。”
“嗯，别老看手机，对眼睛不好。我这边要关机了，落地给你消息。”
“好。一路平安。”
“爱你，儿子。”
苏笙盯着最后三个字看了几秒，然后锁屏，把手机塞回口袋。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耳机里传来隔壁座玩家激动的大喊：“上啊！奶我！奶我！”
很吵。
但他突然觉得，这种吵，比家里的安静要好。
网管走过来，敲了敲他的桌子。“哥们，还续时不？”
苏笙睁开眼，琥珀色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两颗冰冷的玻璃珠。他摇摇头，站起身。
“不续了。”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又是一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