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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妈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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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末考试最后一门结束的铃声响起时,整个教学楼爆发出一种近乎实质的、混合着解脱与狂喜的喧哗。
“解放了——”
“寒假!我的寒假!”
“手机!我的宝贝手机我来啦!”
走廊瞬间被涌出教室的学生填满,书包胡乱甩在肩上,试卷和复习资料像雪片一样被随手塞进垃圾桶——或者干脆撒了一地。笑声、喊叫声、对答案的争执声混成一片,连平日里最严肃的老师此刻也只是站在教室门口,脸上挂着无奈又纵容的笑。
苏笙靠在教室后门的门框上,看着这片混乱。琥珀色的眼睛平静地扫过一张张兴奋的脸,头顶白色的萨摩耶耳朵微微动了动,过滤掉过于嘈杂的声浪。
“苏笙!”杨宇侯从隔壁班挤过来,豹子般的敏捷让他在人群中穿梭自如,棕黄色的耳朵兴奋地竖着,“放假了!有什么安排?网吧包夜?还是去新开的那家VR体验馆?”
“再说吧。”苏笙笑了笑,声音温和,“你先把你妈布置的补习班搞定再说。”
杨宇侯的表情瞬间垮了下来,豹耳耷拉。“别提了,她给我报了三个班,数学英语物理……这是要我的命啊。”
“活该,谁让你数学考了42。”苏笙幸灾乐祸地挑眉。
“你32也好意思说我?”杨宇侯瞪他,随即又笑起来,“行了,反正假期长着呢,总能找到时间溜出来。随时联系啊!”
“嗯。”
杨宇侯风风火火地跑了,留下苏笙一个人。走廊里的人渐渐散去,喧闹声转移到楼梯和操场。苏笙走回教室,里面已经空了大半,只剩下几个值日生在慢吞吞地打扫。
“苏、苏笙同学,”一个细小的声音响起,张兮悦拿着扫帚站在教室后排,灰色的垂耳兔耳朵不安地抖动着,“那个……你的座位下面……”
苏笙低头,看见自己座位底下躺着几张被踩脏的试卷和半包开了口的薯片。大概是刚才混乱中谁不小心碰掉的。
“没事,我自己来。”他弯腰捡起,扔进垃圾桶。
张兮悦站在原地,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低下头继续扫地。另外几个值日生也偷偷往这边瞟,但没人敢上前搭话。
苏笙习以为常。他背起早就收拾好的书包——里面只有手机、充电器和一件备用的外套——走出教室。经过讲台时,他瞥见黑板上还留着期末考试最后一门的答案提示,旁边用彩色粉笔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寒假快乐”。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冷风吹进来,带着冬天特有的干燥气息。远处操场传来篮球拍打地面的声音,还有男生们打球时的喊叫。一切都透着假期来临前特有的、懒散的欢快。
苏笙不紧不慢地走下楼梯。教学楼门口,几个学生正聚在一起讨论寒假计划,声音兴奋得有些尖锐。
“我妈说带我去海南!”
“我要去日本,签证都办好了。”
“羡慕死了,我只能在家写作业……”
苏笙从他们身边走过,没人注意到他,或者说,没人敢跟他搭话。他就像一道透明的影子,穿过这片热闹,融入校园主干道稀疏的人流。
路过那棵老槐树时,他停下脚步。冬日的槐树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在灰白的天空下伸展着,像一幅简约的素描。树下积了层薄雪,有几个凌乱的脚印。树干上不知被谁系了条红色的许愿带,在寒风中飘荡,像一点倔强的色彩。
苏笙盯着那条红带看了几秒,然后继续向前走。
校门口挤满了来接孩子的家长,私家车排成长龙,喇叭声此起彼伏。苏笙侧身从人群中穿过,对门卫大爷点了点头,走出校门。
他没有往公交站走,而是拐进了旁边的小巷。巷子很窄,两边是有些年头的居民楼,晾衣杆从窗户伸出来,挂着五颜六色的衣物,在风中摇晃。几只流浪猫蜷缩在垃圾桶旁,警惕地看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打盹。
苏笙在小巷里七拐八拐,最终停在一家小小的便利店前。推门进去,风铃叮当作响。
“来了?”柜台后的老板娘抬起头,是只中年浣熊兽人Beta,围着厚厚的围巾,耳朵上戴着毛茸茸的耳罩。
“嗯。”苏笙走到冰柜前,拿了瓶冰水,又顺手从货架上拿了包烟——最便宜的那种。
“又买烟?”老板娘接过钱,眼神里有点不赞同,“小孩子少抽点。”
“不是我的。”苏笙接过找零和塑料袋,“给朋友的。”
老板娘没再说什么,只是摇摇头。苏笙推门离开,风铃又是一阵响。
他在小巷里继续走,最后停在一栋五层老楼的单元门前。铁门锈迹斑斑,用根铁丝勉强拴着。他推门进去,楼道里很暗,声控灯坏了。他摸黑爬上三楼,在左边那扇门前停下,敲了敲门。
门开了一条缝,程炡警惕的脸露出来,看见是他,立刻笑了。
“笙哥!考完了?”
“嗯。”苏笙把塑料袋递过去,“给你的。”
程炡接过袋子,看到里面的烟时愣了一下。“笙哥,这……”
“给你爸的。”苏笙走进屋,顺手带上门,“快过年了,别老吵架。”
程炡低下头,棕色的犬耳垂了下来。“他……前几天又喝多了,把厨房砸了。”
苏笙没说话,只是走到窗边。窗台上的多肉植物长得很好,绿油油的,在一片灰败中格外显眼。窗外能看到对面楼晾晒的衣服,还有更远处淮上三中的教学楼屋顶。
“期末考得怎么样?”他问,背对着程炡。
“年级第七。”程炡小声说,“数学……还是不太好,只考了135。”
苏笙转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135叫不太好?”
“满分150啊。”程炡认真地说,“最后一道大题没做出来,扣了12分。还有一道选择题粗心错了……”
“行了行了,”苏笙摆摆手,“别跟我这炫耀。笔记呢?寒假有什么打算?”
程炡从书包里掏出苏笙上次给的笔记本,已经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批注。“我找了份寒假工,在图书馆帮忙整理书籍,一天八十,包午餐。”他顿了顿,声音更小了,“笙哥,你……寒假有什么打算?”
“睡觉,打游戏,等开学。”苏笙回答得漫不经心。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大多是程炡说,苏笙听。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对面楼的窗户陆续亮起灯,炒菜的香味飘进来。
“我该走了。”苏笙站起身。
程炡送他到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笙哥,新年快乐。”
苏笙脚步顿了顿,然后伸手揉了揉程炡的头。“嗯,你也是。”
下楼时,声控灯突然亮了——大概是刚修好。昏黄的灯光照亮斑驳的墙壁,上面贴着各种小广告。苏笙一步一步往下走,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回响。
走出单元门,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次第亮起,街道上行人稀少,偶尔有车辆驶过,车灯在雪地上划出短暂的光带。苏笙站在楼下,抬头看了一眼三楼的窗户——灯还亮着,程炡的身影在窗帘后晃动。
他站了几秒,然后转身离开。
元旦前一天,苏笙终于拖着行李箱回家了。
他家在城西一个还算不错的小区,十几栋多层建筑,绿化很好,冬天也能看到些常青树。楼道里干净整洁,声控灯灵敏,和程炡家那个破旧的老楼形成鲜明对比。
苏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掏出钥匙开门。
“咔嚓”一声,锁开了。他推门进去,一片黑暗。
“果然。”他低声说,声音里没什么情绪。
他打开玄关的灯,暖黄色的光线照亮了门厅。房子很大,三室两厅,装修简洁现代,但缺乏生活气息——家具上蒙着防尘布,地板干净得能照出人影,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长期无人居住的灰尘味。
苏笙把行李箱放在门边,换了拖鞋,走到客厅。他按下墙上的开关,顶灯亮起,照亮了空旷的房间。沙发罩着白布,电视柜空着,茶几上什么也没有,连杯水都没有。
他耸耸肩,习以为常。
走到厨房,打开冰箱。里面除了几瓶矿泉水,就是几包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已经过期的速冻水饺。他拿了一瓶水,拧开喝了一口,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滑下,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阿嚏!”
他揉了揉鼻子,白色的尾巴在身后无精打采地晃了晃。病秧子体质又开始作祟了——只是喝了口冰水而已。
回到自己房间门口,他握住门把手,停顿了一下,然后推开。
灯亮起的瞬间,他愣了一下。
房间……不太一样。
书架上的书整整齐齐,按高矮排列;书桌上没有灰尘,笔筒里的笔都按颜色分类;床铺铺得平整,被子叠成标准的豆腐块;窗玻璃干净透亮,连窗帘的褶皱都对称。
最重要的是,空气里没有灰尘味,反而有股淡淡的、阳光晒过的清新气息。
苏笙站在门口,琥珀色的眼睛快速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他走进去,手指划过书桌表面——一尘不染。他打开衣柜,里面的衣服挂得整整齐齐,按季节和颜色排列。他拉开抽屉,杂物分类放好,连数据线都卷成了完美的线圈。
有人打扫过。
而且不是一般的打扫,是那种近乎强迫症的、细致到令人发指的打扫。
苏笙的心脏突然跳得快了些。他放下水瓶,转身走出房间,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他穿过客厅,走到主卧门口——门关着。他犹豫了一下,轻轻推开。
房间里空无一人。床铺整齐,衣柜紧闭,梳妆台上什么也没有。
不是这里。
他又走向另一间次卧——一直空着的客房。门虚掩着,他推开门,里面也是空的。
最后,他回到厨房。冰箱旁的门是储物间,他拉开——里面整整齐齐放着清洁用品,还有几个没拆封的收纳箱。
不是。
苏笙站在厨房中央,环顾四周。突然,他注意到灶台上有什么不同。
那里放着一个陶瓷炖锅,盖子盖着,但边缘冒着丝丝热气。炖锅旁边,放着几个洗干净的西红柿,还有一把小葱。砧板上,有刚切过的痕迹,刀还放在旁边,刀刃上沾着一点番茄汁。
厨房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温暖的香气——像是炖了很久的汤,混合着番茄的酸甜。
苏笙的耳朵竖了起来。他慢慢地、几乎是屏住呼吸地,转过身,看向厨房通往生活阳台的那扇门。
门关着,但磨砂玻璃后透出光亮,还有隐约的水声。
他走过去,握住门把手。冰凉的门把手在他掌心渐渐变暖。他深吸一口气,推开。
阳台上,一个身影背对着他,正在晾衣服。那人身材纤细,穿着浅灰色的家居服,深棕色的长发松松地扎在脑后,头顶一对白色的萨摩耶耳朵——和他的一模一样。
听到开门声,那人转过头。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秒。
然后,那张与苏笙有七分相似、只是更柔和、眼角带着岁月细纹的脸上,绽开一个温暖的笑容。
“笙笙,回来了?”苏君媛的声音很轻,带着南方口音特有的软糯,“妈妈在炖番茄牛腩汤,马上就好。”
苏笙站在门口,一动不动。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他只能点点头,很轻很轻地点了一下。
苏君媛放下手里的衣架,走过来。她比苏笙矮一个头,需要微微仰头看他。她伸出手,摸了摸苏笙的脸——手掌温暖干燥,带着洗衣液的清香。
“瘦了。”她轻声说,眼睛里有心疼,也有笑意,“是不是又不好好吃饭?”
“没。”苏笙终于发出声音,有点沙哑,“吃得挺好的。”
“撒谎。”苏君媛笑着戳了戳他的额头,“你什么样我还不知道?一没人管就糊弄。”
她拉着苏笙回到厨房,掀开炖锅的盖子。浓郁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混合着番茄的酸甜和牛肉的醇厚。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红色的汤汁浓稠,大块的牛腩炖得酥烂,土豆和胡萝卜浸在汤汁里,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去洗手,马上开饭。”苏君媛转身去拿碗筷,“我给你蒸了米饭,知道你吃不惯面食。”
苏笙听话地去洗手。水流冲过手指,他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妈妈真的回来了。
不是电话里的声音,不是视频里的影像,是真实的、会笑的、会炖汤的、手掌温暖的妈妈。
回到餐桌时,苏君媛已经盛好了两碗饭。番茄牛腩汤装在白色的汤碗里,旁边还有一盘清炒时蔬,一盘凉拌黄瓜。简单,但热气腾腾。
“坐。”苏君媛拉开椅子,“尝尝看,味道变没变。”
苏笙坐下,舀了一勺汤,吹了吹,送进嘴里。温热的汤汁滑过喉咙,番茄的酸甜恰到好处,牛腩炖得软烂,入口即化。他咽下去,然后点点头。
“好喝。”
“那就多喝点。”苏君媛给他夹了块牛肉,“我放了点中药,冬天补气。你体质随我,看着能打,实际就是个病秧子,一换季就感冒。”
苏笙闷头吃饭,没反驳。他确实是个病秧子——虽然打起架来虎虎生风,但感冒发烧从没缺席过任何一次换季。有一次他发着高烧还把几个找茬的社会青年揍了一顿,结果回家就倒了,烧了三天,把杨宇侯吓得差点打120。
“期末考试怎么样?”苏君媛问,语气随意,像在问今天天气。
“老样子。”苏笙含糊地说。
“倒数第一?”
“嗯。”
苏君媛笑了,不是生气的笑,是真的觉得好笑。“你这孩子,随你爸,聪明不用在正道上。”
苏笙扒饭的动作顿了顿。“别提他。”
“好,不提。”苏君媛从善如流,“寒假有什么打算?要不要跟我去云南待几天?我有个项目在那边,风景很好。”
“不去。”苏笙摇头,“在家待着挺好。”
“就知道你会这么说。”苏君媛也不勉强,“那在家好好休息,别老打游戏,对眼睛不好。多出去走走,晒晒太阳,补钙。”
“嗯。”
“还有,记得按时吃饭。冰箱里我买了不少菜,够你吃一周的。我下周得回公司一趟,大概三四天,然后就回来陪你过年。”
苏笙抬起头。“待多久?”
“这次能待一个月左右。”苏君媛看着他,眼神温柔,“项目告一段落了,可以好好休息一下。”
一个月。
苏笙低下头,继续吃饭。但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一顿饭在安静的温馨中结束。苏君媛不让苏笙洗碗,把他赶出厨房。“去把你行李箱收拾了,脏衣服扔洗衣机里。对了,你房间我打扫过了,怎么样,你妈手艺没退步吧?”
“嗯,很干净。”苏笙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妈妈系着围裙洗碗的背影,“谢谢妈。”
苏君媛回头,冲他眨眨眼。“不客气,收费的。等你工作了,记得付我清洁费。”
苏笙笑了,真的笑了,不是那种习惯性的、温和但疏离的笑,而是眼睛里真的有笑意的、放松的笑。
他回到自己房间,打开行李箱。脏衣服扔进洗衣篮,书本放回书架,杂物归位。房间确实干净得让他有点不习惯,但更多的是……温暖。
窗台上多了一盆绿萝,翠绿的叶子垂下,给冷色调的房间添了一抹生机。书桌上,放着一个相框——是他小学毕业时和妈妈的合照。那时候他还小,笑得没心没肺,搂着妈妈的脖子。妈妈也很年轻,脸上没有细纹,眼睛明亮。
苏笙拿起相框,看了很久。
然后他听到厨房传来水声停止的声音,接着是妈妈哼歌的声音——很老的流行歌,跑调得厉害,但她哼得很开心。
苏笙放下相框,走到窗边。窗外,小区里的路灯亮着,偶尔有晚归的车辆驶过。更远处,城市的灯光连成一片,像是倒置的星河。
他忽然想起那棵老槐树。不知道此刻,在寒冬的夜晚,它是不是也静静地站在校园里,光秃秃的枝桠指向天空,等待春天的到来。
还有墙下那个白发的家伙。不重要的人。
苏笙摇摇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思绪甩开。他关掉房间的大灯,只留一盏床头小灯,然后倒在床上。被子有阳光的味道,枕头柔软。
厨房里,妈妈还在哼歌,偶尔传来碗碟碰撞的清脆声响。
苏笙闭上眼睛,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这个寒假,好像……还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