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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程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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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幕上的“胜利”字样亮起时,墙上的时钟指向了晚上十点。
苏笙摘下耳机,活动了下有些僵硬的脖子。六个小时的连续作战,即使是他也感到些许疲惫。不过战绩是漂亮的——八胜两负,成功晋级。
“爽!”杨宇侯猛地往后一靠,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看到没看到没,我最后那波团战,一打□□杀两个!”
“看到了,厉害。”苏笙关掉电脑,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该回去了。”
“这就走?”杨宇侯看了眼时间,豹耳朵失望地耷拉下来,“才十点,要不再打两把?明天周六不用上课。”
“宿舍十一点关门。”苏笙站起身,将外套随意搭在肩上,“而且你该回家了,明天不是还要陪你妈去医院?”
杨宇侯愣了一下,随即挠头笑道:“你还记得啊。对对,差点忘了。”
两人走出网吧,夜晚的凉风扑面而来,将网吧里浑浊的空气一扫而空。街道上已经没什么行人,只有几盏路灯在夜色中投下昏黄的光晕。
“那你回去小心点,”杨宇侯说,棕黄色的耳朵警惕地转动着,“最近教导主任查寝查得严,听说昨晚抓了好几个翻墙出去的。”
“知道了。”苏笙点点头,琥珀色的眼睛在路灯下泛着温和的光泽。
杨宇侯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压低声音:“对了,刚才网吧那事……真不用我找人摆平?那黄毛说不定会报复。”
“他能怎样?”苏笙轻笑一声,白色的尾巴在身后轻轻摆动,“再说了,你觉得我怕报复?”
杨宇侯想了想,也笑了:“也是,咱们苏哥怕过谁啊。行,那我先走了,周一见!”
看着好友的身影消失在街道拐角,苏笙才转身朝学校方向走去。夜晚的街道很安静,只有偶尔驶过的汽车和远处传来的隐约音乐声。他放慢脚步,不急着回去。
路过一家便利店时,他停下脚步,推门走了进去。
“欢迎光临。”收银员是个年轻女孩,头顶有一对毛茸茸的熊耳。她抬头看了苏笙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迅速低下头,耳朵尖微微泛红。
苏笙习以为常,径直走向货架。他拿了两桶泡面,几根火腿肠,又走到零食区,挑了巧克力和薯片。结账时,他看到收银台旁边的货架上有新到的牛奶,顺手拿了两盒。
“一共四十七块五。”熊耳女孩小声说,扫码的手有些抖。
苏笙递过一张五十,接过找零和装满零食的塑料袋。“谢谢。”
走出便利店,他继续朝学校走。但没走多远,他拐进了一条小巷。巷子很窄,两边是老旧居民楼的背面,墙上爬满了爬山虎,在路灯下投出斑驳的影子。
苏笙在一栋看起来最破旧的楼前停下。楼门口没有灯,只有从窗户里透出的微弱光线。他抬头看了看三楼最右边的窗户——那里亮着灯。
他在楼下站了一会儿,似乎在犹豫什么。最终,他从塑料袋里拿出一盒牛奶和几包零食,放在楼门口的台阶上,用一块砖头压住。
然后他转身离开,没有回头。
周五的最后一节课是语文。
顾王站在讲台上讲解文言文,声音抑扬顿挫,偶尔扶一下金丝眼镜。大部分学生都在认真听讲,做着笔记,但也有少数几个已经心不在焉——毕竟马上就要放学了。
苏笙坐在靠窗的位置,单手托腮望着窗外。秋天的天空很高,很蓝,几缕白云慢悠悠地飘过。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泛黄,偶尔有几片提前飘落,在空中打着旋。
他在笔记本上无意识地画着什么,仔细看是一棵树的轮廓,枝叶繁茂,树下有个小小的身影。
“苏笙。”
顾王的声音让他回过神来。苏笙抬起头,发现全班同学又在看他。
“请你翻译一下这句:‘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顾王的目光透过镜片落在他身上,听不出情绪。
苏笙看向黑板,上面写着一行工整的楷书。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身。
“士不可以不弘大刚强而有毅力,因为他责任重大,道路遥远。”他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顾王微微挑眉,似乎有些意外。“解释得很准确。那你能说说这句话的现实意义吗?”
苏笙又沉默了一会儿,琥珀色的眼睛望向窗外,那里正有一片槐树叶缓缓飘落。
“意思是,”他轻声说,“既然选择了要走的路,再难也要走下去。”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顾王点了点头:“很好,坐下吧。”
苏笙坐下,重新看向窗外。他能感觉到有几道目光还停留在他身上,但他不在乎。下课铃适时响起,打破了这短暂的寂静。
“下课。周末作业我已经发在群里了,记得完成。住宿生今晚有晚自习,走读生可以回家了。”顾王收拾着讲台上的教案,“另外,下周要交摘抄,至少三篇,别忘了。”
教室里顿时喧闹起来。学生们像出笼的小鸟,迫不及待地收拾书包,讨论着周末计划。
“终于解放了!周末去哪儿玩?”
“听说新开了家密室逃脱,去不去?”
“我得回家,我妈说这周有亲戚来……”
苏笙慢吞吞地收拾书包。他的东西很少,一个笔记本,两支笔,还有手机。他把这些东西塞进一个简单的黑色双肩包,拉上拉链。
“苏笙,”宇杰走过来,田园犬耳朵友好地抖了抖,“周末有什么安排?我们几个打算去打球,要不要一起?”
“不了,有事。”苏笙礼貌地笑笑,背起书包。
“好吧,那周一见。”宇杰也不强求,挥挥手走了。
苏笙走出教室时,夕阳正好斜射进走廊,将一切都染成金色。楼梯间挤满了急着回家的学生,笑声、谈话声、脚步声混作一片。他逆着人流下楼,不慌不忙。
经过二楼时,他无意间瞥见走廊尽头的一个身影。白发,齐肩的长度,在夕阳下泛着淡淡的银光。那人正和一个老师说话,侧脸线条分明,表情淡漠。
沈澈。
苏笙的脚步顿了顿,但只是一瞬,就继续向下走去。
他没有回宿舍,而是径直走出校门。门卫大爷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低头继续看报纸。苏笙是学校的“名人”,老师们对他又爱又恨——爱他从来不惹大麻烦,恨他从来不守规矩。
走出校门,苏笙拐进了一条与昨晚方向相反的小路。这里远离商业区,街道狭窄,两边是有些年头的居民楼。晾晒的衣服在窗外飘荡,炒菜的香味从窗户里飘出,夹杂着电视声和孩子的吵闹声。
他在一栋五层老楼前停下。楼的外墙已经斑驳,墙皮脱落了大片,露出里面的红砖。楼道口的铁门锈迹斑斑,用一根铁丝勉强拴着。
苏笙推开铁门,吱呀一声响。楼道里很暗,声控灯坏了,他摸黑爬上三楼。停在最里面那扇门前,他抬手敲了敲门。
“谁啊?”里面传来一个男孩的声音,有些警惕。
“我,苏笙。”
门立刻开了。一个瘦小的男孩站在门口,看起来十二三岁的样子,头发有些凌乱,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他有一对棕色的犬耳,此刻正兴奋地抖动着。
“笙哥!”男孩的眼睛亮起来,“你怎么来了?今天不是周五吗?”
“今天没什么事,就过来看看。”苏笙走进屋,顺手带上门。
房间很小,不到二十平米,既是客厅也是卧室。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旧衣柜,几乎就是全部家具。墙上贴满了奖状,从一年级到初一,全是“三好学生”“优秀班干部”。窗台上摆着几盆多肉植物,长势喜人。
“程炡,你吃饭了吗?”苏笙把书包放在桌上。
“吃了,泡面。”程炡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笙哥你坐,我给你倒水。”
“不用忙。”苏笙拦住他,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昨天买的零食和牛奶,“给你的,长身体的时候,别老吃泡面。”
程炡的眼睛更亮了,但随即又黯淡下来:“笙哥,你不用老给我买东西,我……”
“拿着。”苏笙把袋子塞进他怀里,语气不容拒绝,“最近学习怎么样?”
“还行,期中考试班级第三。”程炡小声说,耳朵微微下垂,“数学还是不太好……”
苏笙在床边坐下,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这是我抄的数学笔记,重点都标出来了。虽然我自己也不会,但抄的时候问过老师,应该是对的。”
程炡接过笔记本,翻开。里面是工整的字迹,公式、例题、解题步骤,条理清晰,还用不同颜色的笔做了标注。他抬起头,眼睛有些发红:“笙哥,谢谢你,每次都麻烦你……”
“不麻烦。”苏笙移开视线,看向窗台上的多肉,“最近有人找你麻烦吗?”
程炡摇摇头:“没有了,自从上次……之后,就没人敢欺负我了。”
苏笙点点头,站起身走到窗边。从这里可以看到楼下的小院子,几个孩子在追逐打闹,笑声清脆。更远处,淮上三中的教学楼隐约可见,那棵老槐树在夕阳中显得格外高大。
“笙哥,”程炡在他身后小声问,“你在学校……还好吗?他们有没有欺负你?”
苏笙转过身,靠在窗台上,夕阳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他笑了笑,琥珀色的眼睛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温暖。
“谁能欺负我啊。”他说,语气轻松,“倒是你,好好读书,别想乱七八糟的。钱还够用吗?”
“够的,”程炡连忙点头,“笙哥你上次给的还没用完。我周末找了份发传单的活儿,一天五十,够一周饭钱了。”
苏笙盯着他看了几秒,最终只是点点头:“有事给我打电话,别硬撑。”
“知道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楼下孩子们的嬉闹声隐约传来。苏笙看着程炡小心翼翼地把笔记本放进书包,又把零食整齐地码在桌上,心里某个地方微微发酸。
“我走了,你早点休息。”苏笙拿起书包。
“笙哥,”程炡叫住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你……你这次考试怎么样?”
苏笙的手在门把上顿了一下,然后他转过头,脸上是那个程炡熟悉的、温和的笑容。
“老样子。你不用担心我,管好自己就行。”
走出楼道时,天已经全黑了。路灯次第亮起,在水泥地上投下一个个昏黄的光圈。苏笙站在楼下,抬头看了一眼三楼的窗户。程炡的身影在窗帘后晃了晃,然后灯灭了。
他深吸一口气,夜晚的空气带着凉意,还有远处飘来的饭菜香。他摸了摸口袋,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显示时间:19:48。
晚自习已经开始半个小时了。
苏笙把手机塞回口袋,双手插兜,慢慢朝学校走去。街道两旁的居民楼里,家家户户都亮着灯,电视的光在窗户上闪烁,偶尔能听到笑声和谈话声。
路过那棵老槐树时,他停下脚步。夜晚的槐树像一个沉默的巨人,枝叶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诉说一个古老的故事。
苏笙抬头看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他继续向前走,身影渐渐融入夜色,直到最后,只剩下路灯下拉长的影子,孤独地陪伴着他,一路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