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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圣坛蒙尘时 我“看”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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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景深开始亲自给我喂药。
他指尖的温度总在触到我唇边时变得冰凉。
“薇薇,张嘴。”他低沉的嗓音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沙哑。
许梦端着燕窝站在门口,甜笑着:“景深哥,医生说姐姐需要补气血。”
当那温热的匙羹靠近,我忽然闻到一丝熟悉又陌生的冷冽香气。
不是顾景深的古龙水。
是林薇生前最爱的,早已停产的“冬夜初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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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景深的“照顾”,如同精密仪器执行的程序,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冰冷的秩序感。
每天固定时间,他会准时出现在病房。高大的身影推开门的瞬间,即使隔着厚厚的纱布,我也能感觉到光线被遮挡的变化,空气里随之弥漫开一股无形的、令人窒息的低气压。护士小陈会立刻像受惊的兔子般,放下手中的活计,垂手退到墙边,连呼吸都放得小心翼翼。
他没有多余的话,甚至很少询问我的感受。脚步声停在床边,接着是药片从锡箔板中剥落发出的轻微脆响,玻璃杯注水的轻缓水流声。然后,一只微凉的大手会轻轻托起我的后颈,动作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强硬,却又奇异地保持着一种避免触碰我过多皮肤的谨慎。
“吃药。”声音低沉,毫无波澜,像在宣读一份枯燥的公文。
药片被小心地抵在我的唇边。那指尖带着薄茧,触感微凉而干燥。每一次接触,都像冰凉的羽毛划过,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我能感觉到他身体散发出的紧绷感,仿佛在进行一项极度厌恶却又不得不完成的任务。当他微凉的手指偶尔擦过我的下唇,那温度会瞬间变得更低,如同被冻伤一般,带着一种触电般的僵硬,迅速撤离。
“薇薇,” 有一次,当药片抵在唇齿间,他低沉的声音忽然响起,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沙哑,像砂纸磨过粗糙的木纹,“张嘴。” 那两个字,被他用一种奇怪的、近乎耳语的音调吐出来,带着一种试探性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模仿?仿佛在对着一个虚无的影子练习某种久违的称呼。
心脏猛地一缩。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顺着脊背爬升。“薇薇”……这个名字从他口中唤出,本该是甜蜜的眷恋,此刻却像裹着蜜糖的毒针,扎得我心底深处某个地方尖锐地疼痛起来。我下意识地顺从地张开嘴,苦涩的药片滑入喉咙,混着水咽下,那苦涩却一路蔓延到了心底。
空气沉默得令人窒息。他喂完药,立刻收回手,动作快得像是要甩掉什么脏东西。我能感觉到他目光的停留,那目光并非关切,更像是一种冰冷的审视,一种确认程序是否执行无误的检查。确认我吞下了药片,他会立刻转身,脚步没有丝毫停留地离开病房,仿佛多待一秒都是污染。那扇沉重的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轻响,也隔绝了病房里仅存的一点属于“人”的气息。
这种冰冷而机械的“照顾”,比粗暴的对待更让人绝望。它无声地宣告着:你只是一个需要处理的麻烦,一个尚存利用价值的物件。每一次喂药,都是一场无声的凌迟,提醒着我被剥夺的身份和尊严。
这天下午,那熟悉的、令人窒息的脚步声再次响起。
药片冰冷的触感又一次抵在唇边。我机械地等待着那声冰冷的“吃药”或那声令人心悸的“薇薇”。然而,预想中的声音并未响起。
病房的门被轻轻敲了两下,接着,被推开了一道更大的缝隙。
一股甜腻得有些发齁的香水味,混合着高级燕窝特有的、淡淡的蛋白腥气,瞬间强势地侵入了病房原本沉闷的空气。这味道……和雨夜那晚顾景深带回来的味道一模一样!
“景深哥?”一个娇柔得能滴出水来的声音响起,带着恰到好处的惊喜和关切,“我就猜你在这里照顾姐姐。” 高跟鞋踩在光洁的地板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哒、哒”声,如同宣告主权般步步靠近。
是许梦。
顾景深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托着我后颈的手指微微收紧,泄露出一丝被打扰的不耐。
“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冰冷,但似乎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我特意让家里的阿姨炖了血燕,”许梦的声音带着温婉的笑意,听起来毫无芥蒂,“医生不是说了嘛,姐姐现在气血亏得厉害,需要好好补补。” 她走近床边,我能感觉到她投注在我脸上的目光,带着针尖般的审视和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姐姐,你感觉好些了吗?” 那声“姐姐”,甜得发腻,却字字如冰锥。
我没有回应,只是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许梦的存在本身,就带着一种巨大的压迫感和令人作呕的虚伪。
“放那儿吧。”顾景深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似乎想尽快结束这场不必要的会面。
“哎呀,这燕窝得趁热喝效果才好。”许梦的声音依旧甜美,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持。她似乎走近了,那股甜腻的香水和燕窝混合的气味更加浓郁,几乎盖过了消毒水的味道。“景深哥,你照顾姐姐吃药辛苦,喂燕窝这种小事,我来就好。” 她的话语体贴入微,却巧妙地暗示着某种界限——喂药是“辛苦”,而她来接手“小事”,不动声色地将自己置于一个更亲近、更体贴的位置。
顾景深沉默了几秒。空气凝滞,我能感觉到他托着我后颈的手指微微松开了些,似乎默许了许梦的靠近。一股屈辱感瞬间攥紧了我的心脏。
接着,一只微凉的手(不是顾景深那种带着薄茧的微凉,而是一种更柔腻、更刻意的冰凉)轻轻扶住了我的肩膀。同时,另一只手端着一个温热的瓷碗,小心翼翼地凑到了我的唇边。
“姐姐,”许梦的声音近在咫尺,带着一种假惺惺的温柔,“来,张嘴,小心烫哦。” 那温热的匙羹边缘,轻轻碰到了我的下唇。
就在这一瞬间!
一股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气味,猝不及防地钻入了我的鼻腔!
它被浓郁的燕窝腥气和许梦身上那甜腻的香水味重重包裹着,几乎难以察觉。但那味道……像一道划破厚重迷雾的冰冷闪电,瞬间击中了我的灵魂深处!
那不是顾景深惯用的、带着烟草味的冷冽古龙水!
那是一种……一种极其清冷、极其凛冽的香气。初闻像松针尖端凝结的冰晶,带着一丝凛冽的寒意,中调却又奇异地透出一点雪夜里悄然绽放的腊梅幽香,最后沉淀为一种干净的、如同新雪初霁的木质余韵。冷到极致,却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纯净的孤高。
这味道……太熟悉了!
熟悉到刻骨铭心!熟悉到每一次在记忆深处嗅到,都伴随着钢琴流淌的《月光》,伴随着那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笑容温柔纯净的身影……
“冬夜初雪”!
林薇生前最爱的香水!一个极其小众、早已停产多年的沙龙香!它的独特配方和难以复制的冷冽感,几乎成了林薇个人的标志!顾景深曾经耗费巨资,几乎将全球库存搜刮一空,只为博她一笑。她死后,这瓶香水连带着她所有的遗物,都被顾景深如同圣物般封存在别墅顶层那个无人能进的房间里,成了他心中不可触碰的圣地!
可是……现在……这缕属于林薇的、独一无二的、早已被时光尘封的“冬夜初雪”……怎么会出现在许梦的身上?!
它微弱地、却无比清晰地,从许梦靠近我的手腕处,或者衣襟的某个角落,丝丝缕缕地散发出来!混杂在她那廉价而甜腻的香水味中,如同幽灵般附着在她身上!
巨大的惊骇如同冰水,瞬间浇透了我的全身!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冻结!
许梦!她怎么会有林薇的香水?!是顾景深给她的?不!不可能!顾景深绝不可能将林薇的遗物给任何人!尤其是……给一个替身!
那是他心中的圣物,是他唯一不容玷污的净土!
那么……只有一种可能……
许梦……她自己去过那个房间!她接触过林薇的遗物!她甚至……胆敢将林薇的香水,涂抹在自己身上!
这个认知带来的冲击,远比顾景深的冷漠更让我感到恐惧和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她不仅想取代我,她甚至……在觊觎着林薇的位置!她在试图用林薇的遗物,去模仿林薇,去……亵渎林薇!
“姐姐?你怎么了?快张嘴呀,燕窝要凉了。”许梦的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将温热的匙羹又往我唇边送了送,动作轻柔得无懈可击。
那缕属于林薇的、冰冷的幽香,随着她的动作,更加清晰地钻入我的鼻腔,像一条冰冷的毒蛇,缠绕上我的咽喉,带来窒息般的恐惧和一种被冒犯的滔天愤怒!
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那温热的、带着腥气的燕窝气息,混合着许梦身上甜腻的香水味和她偷来的“冬夜初雪”,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毒药!
“拿开!”我猛地抬手,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挥!
“哐当——!”
清脆刺耳的碎裂声骤然响起!
温热的、粘稠的液体伴随着瓷器的碎片,瞬间飞溅开来!溅到了我的手臂上、病号服上,带着灼人的温度!更多的则泼洒在了猝不及防的许梦身上!
“啊——!”许梦发出一声短促而尖锐的惊叫,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向后跳开,声音里充满了真实的痛楚和难以置信的惊怒!
“苏晚!”顾景深暴怒的厉喝如同惊雷,在病房里炸响!他猛地攥住我挥舞出去、还停在半空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那冰冷的怒意如同实质的冰锥,狠狠刺穿了我!
“你发什么疯?!”他怒吼着,每一个字都裹挟着狂暴的戾气。
手腕剧痛,耳边是他震怒的咆哮。但我此刻所有的感官,都被另一件事死死攫住——
就在我挥开许梦、瓷碗碎裂的混乱瞬间,在我身体因为惊怒和反抗而剧烈动作的刹那——
覆盖在眼部的厚重纱布边缘,似乎……极其短暂地、向上松动了一瞬?或者是我剧烈动作带来的错觉?
就在那不到零点一秒的、模糊的光线变化中!
透过那微乎其微、可能并不存在的缝隙,在混乱的、颠倒的视野边缘,在许梦因为惊怒而微微扭曲的脸庞下方——
我似乎……看到了?
不,也许是幻觉。是黑暗太久后光线的欺骗。是混乱情绪下的臆想。
但我“看”到的那个东西……如此清晰,如此具体,带着一种令人血液倒流的、毛骨悚然的熟悉感!
就在许梦纤细白皙的颈项间,在米白色羊绒衫的领口处,随着她惊慌后退的动作,一道极其微弱、却异常刺眼的……暗红色光芒,一闪而过!
那形状……
像是一枚……小小的、被切割成水滴状的血玉髓吊坠?!
那枚吊坠……那枚林薇从不离身、甚至在车祸现场唯一留下的贴身之物!那枚被顾景深如同眼珠般珍藏、连碰都不允许任何人碰一下的……林薇的遗物!
它……怎么会戴在许梦的脖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