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绿如金》loupehole

2、第 2 章

　　医院走廊里，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压抑而冰冷。病房外的灯光明亮，映照在林亦圣的侧脸上。她站在玻璃窗前，目光穿过透明的病房门，看向里面昏睡中的宋昱。

　　他的脸色苍白，躺在病床上，失去一贯的锋利与掌控力，长久的沉睡让他看上去比平时脆弱许多，唯有心电监护仪上跳跃的曲线和规律的滴答声提醒着他仍然活着。

　　夜间查房，她再没逃避的借口。

　　“你终于肯来看他了。”

　　她背后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林亦圣没有转身，只是平静地问：“他情况如何？”

　　“情况如何？”那人冷笑了一声，站在她身侧，目光沉沉地望着病床上毫无知觉的男人，嗓音冷冽，“你更应该问问他六年前是怎么从鬼门关回来的。”

　　她回头，是他的朋友梁泽少，和她也算旧相识。小时候她经常跟着宋昱，也结识了他的一帮发小。多年未见，他脸上已褪去了青涩，看起来成熟稳重，但此刻，却带着隐忍的愤恨和谴责。

　　林亦圣的掌心发凉，却仍旧是冷静的语调：“我看过他的病历。”

　　“病历？呵。”男人冷哼一声，目光如刀般剜向她，“你从冷冰冰的文字里，看得出他当时有多绝望吗？”

　　林亦圣沉默。

　　“你走之后，他表现得好像没事。过段时间后，我们都以为他已经放下了，谁知道，我们稍微放松一点，他就把车开下了高速。”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竭力控制着情绪，拳头却死死握紧，指节发白。

　　林亦圣的眼底掠过一抹难以察觉的情绪。

　　“当时他失血性休克，心跳停了五分钟，两轮CPR，一支肾上腺素才把他救回来。”他的语速缓慢而沉痛，每一个字都像是锤在她的心口，“他在重症监护室，病危通知书连下了三次，我们每一天都在等着他醒来。”

　　“最后，他终于活下来了。”男人缓缓道，声音低哑，“但他醒来的时候，什么都不记得了。”

　　林亦圣偏过头，言语讽刺：“……真有戏剧性。”

　　男人似乎被她激怒，平复了一下才一字一句道：“当时医生甚至以为他得了前向性遗忘症，将永远无法形成新的记忆。”嗤笑一声，目光沉静地看向她，似乎想观察她的反应，“但后来他不仅慢慢恢复了，还想起了从前的一切，唯独没有你。”

　　她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但脸上维持着，没有泄露分毫：“也许是当时的全脑缺血导致局灶性海马体梗塞，或者是麻醉时异丙酚使用过量，诱发了逆行性遗忘。”

　　见她淡定得仿佛是在进行一场普通的病例讨论，男人终于被激怒，猛地拽住她的手腕，目光灼灼地盯着她，“你能不能别跟我掉书袋子？！你就没有一点别的感觉吗？！”

　　林亦圣怔了怔，随即垂下眼睫，声音低缓：“……你想让我说什么？”

　　面前的男人脸色骤变。

　　“林亦圣！”他几乎咬牙切齿地低吼，“你怎么能这么事不关己！”

　　她终于抬起眼，目光平静如水。

　　“事不关己？”她轻轻笑了一下，眼中浮现出一抹自嘲，“我只是接受现实罢了。”

　　他直直的看着她，好似如鲠在喉，“你知道他醒来以后，第一句问我们什么吗？”

　　林亦圣没有回答。

　　“他问，‘我为什么还活着？’ 他不记得你，不记得你们的过去，却记得自己不想活了。”

　　她的呼吸几乎在那一瞬间停滞。

　　“你当真无动于衷？”男人盯着她，眼底有汹涌的谴责，但也有些许不忍，“他当年那么喜欢你……”

　　“可我们还是走到了这一步。”林亦圣的声音极轻，像是叹息，“谁也改变不了过去。其实，遗忘是对他最好的仁慈，以往的我们也并不值得他留恋。”

　　男人眼底的愤怒一点点变成无力，最终，他松开了她的手腕，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声音低哑：“……算了。”

　　林亦圣沉默着，转头望向病房里的宋昱。他依旧安静地睡着，病房里白色的灯光笼罩在他身上，淡去了一身的锋利。

　　她缓缓抬起手，指尖隔着玻璃，仿佛能透过这层屏障触碰到他冰冷的指骨。

　　她终于问了一句：“他……真的失忆了吗？”

　　男人望着她，目光复杂：“没错。”

　　“其实这并不奇怪，”她嗓音微哑，喃喃说道，“海马体是主要的记忆整合区域，但情感记忆涉及的区域更广泛。如果当时损伤较为局限，或者创伤应激反应过度，也可能导致选择性遗忘……”

　　“真是学识扎实的好医生，”他斜睨了她一眼，嗓音讥讽的打断，“事到如今，你还在意吗？”

　　她怔怔地别过头，胸腔里的某个角落似乎有东西缓缓裂开，一种久违的、陌生的酸涩感悄无声息地涌上来，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确实以为自己已经彻底放下了，可原来，她也会害怕听到那个答案。

　　但有些东西，或许已经渗进骨血，就算剜去了，也藕断丝连。想要治愈，必须完全摘除。

　　她转而看向梁泽少时，表情已经平静无波：“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他冷冷道，“我亲眼所见的事实是，那时他差点就没了，而你却若无其事地过得这么好！”

　　林亦圣的眼神微微闪烁，过了许久，才低声道：“你认为，在漩涡中心的人就真能看清全部真相吗？你身处事外，又凭什么审判谁是谁非？”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目光沉沉地盯着她，半晌，他终于失望地道：“林亦圣，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有你们自己清楚。但不管怎样，他已经为此付出代价。你如果真的放下了，就永远别再靠近他。”

　　林亦圣望着他，眸光淡淡，过了许久，才轻声道：“放心吧。我是医生，他是病人，我不会掺杂私人感情。”

　　他看着她，眼底浮现一丝惋惜，却终究化作一声低低的冷笑：“那就好。”

　　他说完，转身回房。

　　林亦圣站在原地，心脏深处，一片冰冷的沉寂。

　　***

　　宋昱醒来的时候，病房里的光线昏暗，心电监护仪画出起伏有序的波浪线，空气里弥漫着医院里淡淡腐蚀的味道。

　　他皱了皱眉，头疼得厉害，意识昏沉，仿佛有一层雾气笼罩在脑海深处，让他无法触及某些记忆的边界。

　　然后，他看到了她。

　　在床脚亭亭而立，穿着白大褂，长发半挽起，眉眼清冷。她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克制，可宋昱却不知道为什么，第一眼看到她，就感到心脏微微一滞，莫名的痛楚涌上来，几乎让他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他盯着她，喉咙发紧，声音嘶哑：“你是……？”

　　“我是你的管床医生。”她轻描淡写地回答，翻了翻手中的病历，“林亦圣。”

　　宋昱低低重复了一遍：“林亦圣……”

　　这个名字像是一道锋利的刀刃，试图划破他脑海深处的屏障，可他越是努力去想，头就越痛，仿佛有一堵无形的墙，把所有关于她的记忆隔绝在外。他的心底有些不安，一种难以言喻的焦躁感在胸腔里翻腾，让他忍不住死死盯着她，试图从她的眼神里找到什么。

　　可她的目光依旧像是一潭沉寂的湖水。

　　那个名字在喉间回响，一种熟悉感再次涌上心头。

　　耳边莫名响起一个少女清脆娇俏的声音：“我叫林亦圣，亦出自’亦余心之所善兮’，圣则是’圣代即今多雨露’。你呢？”

　　宋昱目光仍旧没有从林亦圣身上移开，低声道：“我……是不是认识你？”

　　林亦圣的手指顿了顿，随即神色不变地合上病历，语调疏离：“初次见面。”

　　他敏锐地察觉到，她脸上毫无波澜，仿佛刻意掩饰，却不明白其中的缘由。他有种想要看进她眼里的冲动，可这感觉像是在月光映照的溪流中寻找倒影，或是试图透过飘动的轻纱辨认画布上的笔触，缥缈虚无。

　　他抬手遮住自己的脸，想掩饰这突如其来的情绪。

　　梁泽少站在一旁，见他凝视林亦圣的眼神，心底微微一紧，赶紧打断了他们之间那种隐约的悸动，语气刻意轻松：“宋昱，你好不容易醒了，先别胡思乱想，医生说你需要休息。”

　　林亦圣微微颔首，继而给他完成一系列检查问诊。

　　然后，她站起身，目光沉静，“如果没有不适，可以多走动，预防静脉血栓。我明天再过来查房。”

　　她的态度让宋昱的眉头皱得更紧，心底那股莫名的熟悉感和不安交织在一起，几乎让他本能地想要抓住她，可他终究还是没有动，只是眼睁睁地看着她转身离开病房，白色的衣角在门口一闪，消失在走廊尽头。

　　门合上的那一刻，梁泽少忍不住松了一口气，低头看向病床上的宋昱，却发现他依旧盯着门口的方向，目光深邃。

　　梁泽少有些头疼地叹了口气，坐在病床旁，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宋昱，你现在刚好一些，最好不要有太多情绪波动。” 继而，他偷偷攥紧了拳头。

　　命运总是喜欢让注定毁灭彼此的人纠缠在一起。两人曾经都被伤得体无完肤，就算再度相遇，也绝不能让宋昱再次想起。

　　***

　　次日。

　　当宋昱睁开眼睛时，林亦圣站在病房的窗前，逆着光，像是记忆里久远的幻影。

　　宋昱似乎恢复了平静，见到她已经十分冷淡礼貌。他问道：“我什么时候可以出院？”

　　“快了。我们还需要复查一次 CT胸腹盆，不过到目前为止，你的临床情况还算令人放心。”

　　陪床的已经换了人，却也是林亦圣的旧识，名叫顾晋堰。梁泽少明显打过招呼，见到她，他只有短短一瞬的尴尬和不自然。

　　听到对话，他不安地提醒道：“其他事情无所谓，但你可别拿他的健康开玩笑。”

　　她却似乎对这份质疑毫不在意，只是回答：“当然。” 随后又转向宋昱，问道：“还有其他问题吗？”

　　他缓缓地摇了摇头，目送她转身离去，白色的身影一晃，似乎将光亮一并带走，黑暗在她身后悄然蔓延。

　　在门合上的一霎那，宋昱扫了顾晋堰一眼，声音低沉而沙哑：“她到底是谁？”

　　顾晋堰心脏猛地一跳，随即强行镇定下来：“不就是你的管床医生吗？”

　　宋昱嗤笑了一声，目光锐利地看着他：“真的只是这样？”

　　顾晋堰一时语塞。

　　宋昱合上眼，回忆起方才她的神情和语气，那种淡然的态度，明明官方的好似他是陌生人 ，可语调间却又带着某种隐约的熟悉感……

　　那种感觉，就像是她曾经无数次这样和他说话，只是当时的她，语气不会那么冷，也不会刻意和他保持距离。

　　他猛地睁开眼，低声道：“帮我查她。”

　　顾晋堰微微皱眉：“宋——”

　　“别废话。”宋昱语气平静，眼神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冷意，“既然你不愿意告诉我，那我自己找。”

　　顾晋堰深深地看着他，沉默了一瞬，终于挫败地叹了口气：“行吧，我会让你的秘书着手调查。”

　　宋昱微微闭了闭眼，疲惫地靠在床上，可心底那股不安的躁动却没有消散，反而越发强烈。

　　他总觉得，她一定和他的过去有什么关系。

　　否则，他为什么会仅仅只是看到她，就本能地感到心悸？

　　他需要知道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