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意微醺》凛果

3、03

　　【bgm :Cigarette_offonoff :)】

　　他们那点儿破默契，大概也就体现在这种诡异的沉默里了。池然拖着醉倒的夏祈安回房间后，客厅里只剩两个人，桌上的酒瓶子也空了一半，谁都不说话，连气氛都快凝结成固体了。

　　“你有对象吗？”

　　先开的口是陆司辰，他看着沈慕白用手轻晃着高脚杯。

　　“没有。”

　　沈慕白的回复很快，但他的目光依旧锁定在俩人消失的方向，池然拖着他一搀一拖开始就磨蹭半天不回来。按理说，把夏祈安扔床上盖个被子完事的事，就这体力还练体育？收拾收拾回家得了。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你这年纪，还长这么帅，单着太可惜了。给你介绍介绍女朋友？”

　　沈慕白这才转头，慢吞吞地看了陆司辰一眼。他一直秉持的原则就是，别人介绍的女生也好、校园墙捞自己的女生也好，先见了再说。但这陆司辰突然提这种话，他到底打的什么算盘？吃饱了撑的？突然做起月老了？

　　他没接话，低头把玩着酒杯，隔了好一会才漫不经心地冒出一句：“介绍给池然得了。”

　　这家伙果然在这种时候死活不提夏祈安。

　　陆司辰像是早就猜到了会这样，露出两个酒窝，耸了耸肩。

　　“这样啊，那行吧。”

　　*

　　三个人喝到了凌晨，桌上已经是一片残兵败将的模样。气氛从最开始的热闹，转成一种混着酒精的安静混乱。

　　“你们不觉得，祈安哥，超级可爱嘛——”

　　池然毫无意外地成为第一个倒下的选手。一开始还直接拿饭碗当酒杯，一碗两碗地喝着，结果最后还是红着一整张脸，还时不时打嗝，眼睛直勾勾地看天花板，嘴里念念叨叨地讲些舌头绕不直的胡话。

　　沈慕白眯着眼盯着池然。这小子又在说什么癫话？

　　“真的啊，要是祈安哥是女生，我早就追了。”

　　“非得是女生才行吗？”

　　本来沈慕白只想一笑而过，懒得接这种醉话，但坐在他一边、从头到尾保持优雅的陆司辰，却云淡风轻地接了一句。

　　沈慕白眉头又皱到了一起了。

　　池然沉思了两秒，接着像突然顿悟了一样用力点头。

　　“对啊，对哦……是这样啊！！我怎么才想到。”

　　他又开始自顾自鼓起掌来，像是领悟了人生大道理般傻笑着。

　　沈慕白斜眼看着他。一开始突然说没抢到宿舍非要一起合租，还争着抢着和夏祈安当室友，此刻又正拍着桌子大笑着说“如果是女生早就追了”？

　　沈慕白不愿太快得出结论，面对这种超出自己认知范围的事情，他向来都要要在心里过一道合理化审查流程。虽然这一刻他内心已经开始在挠墙了。

　　池然彻底喝趴下，趴在桌边睡着了。沈慕白转过头，盯上了一旁还算清醒的陆司辰。

　　“你是不是gay？”

　　陆司辰晃酒杯的动作顿了一下，轻飘飘看了他一眼。他脸上没什么变化，但其实这会儿已经醉得七七八八，只是不太明显而已。

　　“……能别这么浅薄了吗？这问题挺没礼貌的你知道吗？”

　　“那我换种问法。你是不是喜欢夏祈安？”

　　“我记得我回答过类似问题了，不喜欢的话我不会雇他当员工。”

　　“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别总装傻。”

　　两人之间的对话你来我往，谁都不让着谁。沈慕白最烦的就是陆司辰那副云淡风轻的嘴脸。每次他摆出高高在上的样子，沈慕白都不得不把快要涌上喉头的火气硬生生吞回去，在心里写了一百个“忍”字。

　　“祈安是很有魅力啊，不论是男是女，哪怕是外星人又能怎样？”

　　“所以，你喜欢他？”

　　陆司辰歪头看了他一下：“你不也喜欢夏祈安吗？”

　　“我只是把他当朋友——”

　　“我也一样，只是如此。”

　　陆司辰蛮果断地说出这句话。沈慕白微微扬了一下的眉毛，随即又缓缓落回去。他本以为对话该结束了，刚想松一口气，

　　“至少现在，是这样。”

　　陆司辰却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

　　三人的战争终于结束了，池然和陆司辰都一瘸一拐地回到房间。唯独沈慕白异常清醒，他把桌子全收拾了一番后，叼着一根烟走到阳台。

　　凌晨三点多，整个小区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偶尔有一两辆车从远处开过来，灯光被拉长的剪影在地面上一闪即逝。

　　沈慕白通宵了。他在后悔，是不是因为这里过于优越的条件，一时贪心，过于草率地住了进来。光是一个池然就够他头大了，偏偏还有一个看不透的陆司辰，这俩人让他在意到彻夜难眠。

　　还是趁现在还算合理的时候 向家里伸手要钱买个公寓搬出去？

　　烦死了。

　　越想越焦躁，担忧一个接一个往脑子里冲。沈慕白叹了口气，回到房间，把被子拉到鼻尖，也没能挡住这夜里沉沉的心慌。

　　天，已经亮了。听见陆司辰和池然出门的动静，沈慕白才终于推开房门，走到夏祈安的房间前，轻轻拧开了门把。

　　屋里还是一片安静。

　　夏祈安缩在被窝里，睡得毫无防备，像个小孩一样，呼吸轻轻的。沈慕白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昨天发生的那些破事，已经数不清第几次，就像一整片乱七八糟的幻灯片，一张张在脑子里狂播。

　　夏祈安，明明是我的。从来没有想过会被别人抢走。

　　他抱着膝盖坐着，眼神空空地落在祈安脸上。陌生的情绪正一点点吞掉他。沈慕白什么都没说，只是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地陪着。好像只要这样，就能给自己一点慰藉。他明知道，这么做没法把夏祈安留住。可他就是不会别的方式了。不会说漂亮话，不会制造浪漫，不会抢人，也不会哭闹撒娇。他只会这么坐着。笨得要命的方式，却是他唯一能给出的答案。

　　*

　　【bgm：你的使用法_Eddy Kim :)】

　　陆司辰从来不是那种需要被教育成“大人”的孩子，他是被现实一点点压成现在这副模样的。

　　父亲走得早，母亲工作忙，他很快学会了两件事：第一，自己的事自己扛；第二，别让人担心。他从不闹腾、不撒娇、不任性，久而久之，“懂事”成了他的默认设定，就连自己都忘了这词原本是用来夸小孩的，不该是活下去的基本技能。

　　长大后也是一路往上爬，设计圈是个吃人又装高雅的地方，陆司辰要不是没那点天赋和过分的努力，根本走不到今天这一步。

　　他不是没成功过，但再高的荣誉到头来也不过就是能换点睡眠和自由的筹码。他早就学会了怎么在人前维持从容、怎么在外游刃有余、怎么让人以为他无坚不摧。

　　但真正让他动心的，却从来不是那些耀眼的奖项和头衔。

　　“呼……终于结束了。”

　　深夜十一点，陆司辰终于结束了一天的应酬。明明是为了不工作，才逃回国内的，怎么还有人找自己合作。他边想边翻了个白眼。

　　他靠在驾驶座上，解开了领口最上面的扣子，松了几下领带。

　　西装真是穿几次都不适应。

　　整个人陷进座椅里，像一摊精致的废物。指节轻轻敲着方向盘，他突然发现，自己竟然有点想回家。

　　准确来说，是有点想……见到某个人。

　　他嘴角动了动，那种熟悉又意外的画面已经在脑海里晃了出来——夏祈安。

　　陆司辰开咖啡厅没过多久的时候，店里生意刚开始忙起来，人手不够。于是他写了一张A4纸，用黑色马克笔，简单写了几项要求，贴在了门口。

　　咖啡厅位于大街的角落，路过的人比较少，所以几乎没什么人来联系他，少数几个还是陆司辰的女高中生粉丝，接了电话就是惊呼“真的是老板电话！”，陆司辰无语直接挂电话拉黑。就算如此，他也一直懒得去用招聘软件，注册、认证、筛选简历……他宁愿招不到人把自己累死，也绝对不碰那种打开界面就让人烦躁的东西。

　　直到有天晚上，他正窝在柜台后面算库存，一条短信突然跳了出来。这人大概是第一次找兼职，文案青涩到让陆司辰怀疑自己的眼睛。

　　［你好呀！！！请问你们还在招兼职吗？ヽ(*。>Д<)o゜］

　　照常来讲，大家发过来的，不是一本正经地问能不能面试，就是客客气气地打听待遇怎么样。

　　结果这人上来一个快要哭出来的表情符号，倒是挺可爱的。陆司辰忍不住噗嗤一笑，随手就回了条短信。

　　［你不是未成年吧？］

　　结果那边隔了好一会儿才回。依旧保持着刚刚的语气。

　　［啊，我叫夏祈安，是22岁大三学生 (○??д?)?］

　　现在流行用这种颜文字吗？陆司辰一边这么想，一边挑眉看着手机屏幕。只要不是未成年人，他也没什么好顾虑的，于是随手回了条信息，让对方直接来店里一趟面试。

　　本来他还以为，会走进来一个外表精致可爱的女大学生，结果门一开——

　　走进来的却是个高高瘦瘦的男生，穿着动物印花的T恤，棕色的自然卷软软地搭在额前，就算戴着黑色粗框眼镜，也挡不住他那张清秀的脸。

　　男生小心翼翼地鞠躬打了个招呼，嗓音带着点清澈的少年气，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的，嘴角微微翘起，嘴唇饱满又软乎乎的，说话带着点不经意的撒娇感。虽然不是什么标准意义上的“帅哥”，但整个人干净又明亮，带着让人想靠近的味道。

　　陆司辰看着他，心里某个地方就突然软了。简历？工作经验？这些他一个字都没问，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就点了点头，让他直接明天来上班。

　　就像那时候，他问夏祈安要不要搬到自己家住的心情一样——没多想，只是觉得，和这个人一起，日子好像会变得有趣一点。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

　　陆司辰一只手提着公文包，另一只手懒懒地松开领带。

　　刚推开门，还没来得及换鞋，一股若有若无的香气就从厨房那头飘了过来。他动作顿了顿，鞋带还松着，人已经下意识地抬头朝厨房方向望过去。

　　……这点儿，谁在弄吃的？

　　他皱了下眉，顺着香气慢慢走过去。没开灯，只有厨房那边暖黄色的小灯，像豆芽一样从角落冒出一撮光。走近一看——餐桌边趴着一个人，呼呼大睡，嘴角还挂着一滴口水。

　　是夏祈安。

　　“……喂，夏祈安。”

　　怎么就在这睡着了呢，这孩子也是。陆司辰无声地叹了口气，伸手小心翼翼地揉了一下夏祈安的头发，很软，毛茸茸的。

　　夏祈安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眼睛都没睁开，嘴里含糊地蹦了个音：“嗯……唔？”

　　“怎么在这睡着了？”

　　“啊……老板回来啦？”，夏祈安揉揉眼睛，眼角还带着点睡意的红，“十二点……还没过吧？”

　　他瞄了眼墙上的钟，然后突然抓住陆司辰的袖子，把人拽到餐桌对面的位置坐下，动作急急忙忙的。

　　陆司辰露出一脸疑惑的表情，但还是慢慢坐了下来，骨节分明的手指随意搭在桌沿，眼神半眯着盯着夏祈安看。他从桌角拿过一把勺子，塞进陆司辰手里，跑到厨房把一个大盘子端了过来放到餐桌上。

　　当当当当！

　　夏祈安展开双臂，还给自己配了个滑稽的特效音。

　　“还差10分钟。差点就错过了，快吃吧，虽然……凉了一点。”

　　“……这是什么？”

　　“还能是什么，蛋包饭啊！我记得老板说过最喜欢蛋包饭了。今天你生日嘛！”

　　他边说边手忙脚乱地又递过一双筷子，坐到陆司辰对面，用指尖轻轻敲着桌面，嘴停不下来，“本来想给老板做蛋糕的，可是今天咖啡厅人太多了，下班回来太晚……不过！虽然今天客人超级多，老板还没在，但我和小吴奋力营业，都应付过来了！”

　　陆司辰一时半会儿不知道怎么接话，只是愣愣地看着夏祈安，我不记得我和他说过自己的生日啊……随后目光落在了桌上的蛋包饭：鸡蛋熟得恰到好处，表面铺着番茄酱歪歪扭扭地写着“Happy Birthday”，还有用紫菜剪的小颜文字。

　　生日，如果不是夏祈安，连自己都快忘了——2月29日。四年才蹦出来一次的生日。

　　别人对生日有的仪式感，他早在很小的时候就丢掉了。父亲走后，他的生日成了一个尴尬的空白。母亲每天忙着工作，没人会特意记得，连他自己，有时候也要靠着手机日历才恍然想起原来他也有生日。

　　通常不过是自己忙里偷闲抽根烟，对着夜色想一声“又过了四年”，然后继续忙碌。

　　可现在，有人在这个夜晚，给他做了自己都不记得什么时候提过的蛋包饭，还在上面笨拙地写下“Happy Birthday”。

　　陆司辰低头，舀了一勺蛋包饭送进嘴里。

　　“怎么样？好吃吧？”，夏祈安撑着下巴，眼睛亮亮地望着他。

　　“……嗯。”

　　“太好了！”

　　“你是……为了这碗蛋包饭，才撑着不睡的吗？”

　　“当然！老板生日太特别了！我一下子就记住了～我厨艺还不错哦，是不是好吃到忍不住想笑？”他说着还眨巴眨巴眼睛。陆司辰失笑，嘴角轻轻扬了起来。

　　“……嗯，好像真是。”

　　“你喜欢就好！虽然只剩五分钟了，但今天是生日嘛，生日就要吃自己喜欢的东西呀！”

　　夏祈安还沉浸在被夸的喜悦中，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谢谢你。”

　　“诶？”

　　陆司辰平时不这样啊。平时明明总是那种带点调侃、不紧不慢的语气，就算笑，也带着点成人世界里那种看破一切的漫不经心。

　　可是现在——

　　他很认真，眼睛直直地看着自己，说话也没半点玩笑的成分。

　　“谢谢你，夏祈安。”

　　夏祈安眨了眨眼，像是没反应过来，脸颊蹭地一下浮起了粉色。他低下头，耳尖也红了，小声嘟囔。

　　“啊……不、不用谢啦……”

　　陆司辰看着他，抬手，轻轻摸了摸夏祈安的头。夏祈安抬起头看着陆司辰灿烂地笑了起来。

　　真漂亮。

　　陆司辰心想。

　　*

　　“你在干嘛？”

　　房间里，池然正一脸窘笑地坐在床上，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像犯了错的小学生一样。看到夏祈安进来，他直接把整个人迈到被子里，一副小媳妇儿似的模样。整屋子弥漫着刺鼻的风湿膏味，呛得人脑壳发麻。

　　“你受伤了？要我帮你贴药膏吗？”

　　“啊，不、不用了……没事儿。”

　　“装什么啊。你个傻子，过来。”

　　“我、我真的没事啦……”

　　“嘶，让你过来就过来。好好说听不懂是吧？”

　　夏祈安蹲在地上，一把掀开池然拉着的被子。

　　平时穿着衣服的池然，都能隐约看出结实的肌肉，脱掉衣服后迎面而来的块块分明的肌肉，不禁让夏祈安感叹。

　　一个脸蛋这么清纯可爱，看着就像高中生还没毕业的人，怎么就长着一身的肌肉呢？

　　夏祈安抢过池然手上的膏药，边捏边问哪里受伤了。池然缩着肩膀犹豫了两秒，最后悄悄伸手，指了指自己肩胛骨附近的位置。

　　“又是训练的时候弄的吗？”

　　“嗯……”

　　“你能不能注意点，成天练练练，小心以后整个人废了都不知道。”

　　池然很喜欢夏祈安这样唠叨他，这种感觉很不错。平时如果是这样，他大概撒个娇，装作不经意地说一声“帮我贴药膏吧”，等着对方心软，轻轻地帮自己处理伤口。但是今天不一样。今天是夏祈安突然推门而入，毫无预警地站在他面前，几乎是让他下意识地遮住自己裸露的上半身。反应快得像触电，完全没来得及思考是怎么回事。

　　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傻眼。他们也算是关系比较好的朋友，一起在大众澡堂洗澡的时候连一个动作都不算什么。结果现在，光是脱了个上衣，夏祈安竟然能把他弄得像被小偷偷袭一样。

　　池然自己都不太明白，明明是那种一起进过浴室的人，怎么一到这种微妙的瞬间，自己竟然会莫名有点不自在，进入了娇羞模式。

　　“这儿疼？这儿吗？”夏祈安边问边用手指在他背上按压。

　　池然嗓子都紧了：“……再往下一点。”

　　“这儿？”

　　夏祈安的手指在池然结实的背部按来按去，温柔地在他身上游走。

　　这种亲近感让池然的内心泛起一阵不该有的情绪，简直是要崩溃了。他低下头，深深压抑着心底翻滚的复杂情绪。

　　但不管怎么忍耐，脑袋里总是挥之不去那次喝酒的记忆——喝醉的夏祈安，几乎整个人依靠在池然身上，搂住他时的那种亲昵和不加掩饰的依赖感。还有，当时他偷偷摸了摸祈安湿润的唇，指尖上残留的那股触感，简直让他难以忘记，仿佛那一刻，时间对他完全没有意义。

　　池然紧紧闭上眼睛，心里不停地告诉自己，不可以再想。

　　可是身体的反应是无法忽视的。每当祈安的手在背上轻触时，池然忍不住地觉得一阵燥热向下涌动，那股情绪再次席卷而来。

　　夏祈安的手指不安分地在他后背来回游走，按一下、换一块，再按一下。每一下都像在点火，池然已经快撑不住了。他低下头，庆幸自己此刻是背对着夏祈安的，要是让他看到自己那快炸开的表情，那还不得立马原地升天？

　　池然简直想一头撞死。真想原地蒸发，直接从床上消失。

　　帮池然贴好膏药的夏祈安轻轻拍了拍池然的后背，威胁道。

　　“贴好了！下次再受伤打你哦！”

　　“……”

　　“哦对了，老板说回来带披萨，你吃不吃？”

　　“……”

　　荒唐至极的是，就在这一刻，池然彻底意识到了。

　　“臭小子。问你话呢，怎么不回话？”

　　啊，我完蛋了。

　　我好像喜欢夏祈安。

作者有话说

　　[撒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