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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记忆的碎片 温叙白摔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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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叙白摔门而去后的第三天。
夜,深得如同化不开的浓墨。
万籁俱寂,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遥远的虫鸣。
江燏烜仰面躺在冰冷的床上,眼睛睁得很大,空洞地望着天花板模糊的轮廓。
身体早已疲惫不堪,但大脑却像一台失控的机器,在黑暗中高速运转。
反复回放着操场上那片吞噬了足球的黑暗树林。
回放着温叙白摔门时那决绝冰冷的背影。
回放着自己嘶吼时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
手指上刻刀划伤的伤口已经结了暗红色的痂,此刻在寂静中隐隐作痛,每一次脉搏的跳动似乎都牵扯着那细微的痛楚,提醒着他那场愚蠢的、血淋淋的付出和随之而来的彻底崩裂。
“废物”、“垃圾”、“自生自灭”……温叙白那些尖锐刻薄的词句。
像淬了毒的针,一遍遍扎进他的神经。愤怒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令人窒息的迷茫和钝痛。
他试图去恨温叙白的无情,却发现心底深处翻涌上来的,竟是一种更难以言喻的、混杂着愧疚和巨大失落的情绪。
那种感觉,就像心脏被挖空了一块,冷风飕飕地往里灌。
他烦躁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试图驱散这些混乱的念头。
然而,黑暗中,另一个更为久远、模糊的画面却像潜藏的幽灵,悄然浮现,带着潮湿的气息和同样深刻的痛感——
小学二年级。同样是一个闷热的下午。
地点是喧闹的操场。主角是江燏烜和他当时最好的朋友,周子昂。
起因早已模糊不清,似乎是因为江燏烜没有在周子昂和隔壁班冲突时“挺身而出”,
被周子昂当着全班的面,用充满鄙夷的、拔高的童音大声嘲笑:
“江燏烜就是个胆小鬼!怂包!”
那声“胆小鬼”如同惊雷,炸得小小的江燏烜面红耳赤,浑身僵硬。
周围同学的目光像无数根刺,扎得他无地自容。
巨大的屈辱感和被背叛的愤怒瞬间淹没了他。
他没有解释,没有反驳,只是用尽全身力气推开挡路的人,头也不回地冲出了操场。身后似乎还传来周子昂更响亮的嘲笑声和起哄声。
冷战开始了。
整整三天,形影不离的两人变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
擦肩而过时,连眼角的余光都吝啬给予。
放学不再一起走,课间不再一起疯。沉默像一道厚厚的冰墙,横亘在两个曾经勾肩搭背的小男孩之间。
空气里弥漫着令人窒息的尴尬和冰冷的敌意。
江燏烜表面倔强,心里却像被掏空了一样难受。
他无数次看到周子昂和别的同学玩得开心,那笑声像针一样扎着他。
他其实很想走过去,像以前一样,勾住周子昂的脖子,骂他一句,然后一切烟消云散。
可“胆小鬼”那三个字,像沉重的枷锁,锁住了他的脚步和喉咙。
记忆的画面在这里变得格外清晰,带着南方雨季特有的潮湿粘腻感。
第四天傍晚,天色骤变。
铅灰色的乌云低低压在头顶,空气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一场暴雨即将来临。
小小的江燏烜坐在自己房间里,窗外是呼啸的风声和越来越近的闷雷。
他看着书桌上摊开的作业本,一个字也写不下去。
周子昂嘲笑他的画面,和这几天冰冷的沉默,像电影一样在他脑海里反复播放。
一种巨大的、无法忍受的孤独感和恐慌攫住了他。他猛地拉开抽屉,翻出一沓崭新的信纸,抓起铅笔,用歪歪扭扭、却无比认真的字迹开始写:
周子昂:
对不起。那天我不是故意不帮你……我……(字迹被涂掉)
我不是胆小鬼!真的!下次他们再欺负你,我一定……(又被涂掉)
我们和好吧。还像以前一样行吗?
你的朋友:江燏烜
语句稚嫩笨拙,涂改很多,却饱含着一个孩子最真挚的歉意和渴望。
信刚写完,窗外“咔嚓”一声炸雷!豆大的雨点瞬间噼里啪啦地砸在玻璃上,天地间顷刻白茫茫一片。
狂风卷着雨雾,发出骇人的呼啸。
几乎没有丝毫犹豫!
小小的江燏烜抓起那张还带着他体温的信纸,像一支离弦的箭,猛地冲出了家门!他甚至没顾上拿伞,小小的身影一头扎进了倾盆的暴雨之中!
冰冷的雨水瞬间将他浇透,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眼睛被雨水打得几乎睁不开。
单薄的T恤紧紧贴在身上,冷得他牙齿打颤。狂风卷着雨水抽打在脸上,生疼。脚下是湿滑泥泞的路面,每一步都像踩在冰水里。
但他不管不顾,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燃烧:
去找他!把信给他!告诉他,我们和好!
小小的身影在狂风暴雨中跌跌撞撞地奔跑,像一叶随时会被掀翻的扁舟。
雨水顺着他的脸颊、脖子往下淌,模糊了视线。那张被他紧紧攥在手心、护在胸前的信纸,早已被雨水浸透,变得软塌塌、皱巴巴,上面的字迹也洇染开来,模糊一片。
终于,他浑身湿透、狼狈不堪地站在了周子昂家楼下。他仰着头,对着那扇熟悉的窗户,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周——子——昂——!”
窗户开了。周子昂惊讶的小脸出现在窗口,看着楼下那个落汤鸡一样的身影。
江燏烜奋力扬起手臂,将那张湿透、几乎拿不住的纸团,朝着窗口用力扔去!纸团在风雨中划出一道无力的弧线,最终软趴趴地掉在周子昂家门前湿漉漉的水泥地上,溅起一小片水花。
周子昂跑下楼,捡起那团湿透的、面目全非的纸。他展开,看着上面几乎无法辨认的、被雨水泡烂的字迹,小脸上充满了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震动。
江燏烜站在滂沱大雨里,冻得嘴唇发紫,浑身都在抖,仰着小脸,倔强地看着周子昂,雨水和泪水混在一起,从脸上滚滚而下。他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清晰、异常固执地喊道:
“你看不清是不是?!没关系!我写十封!你撕十封!总有一封……总有一封你会看清楚!我就是要告诉你,我江燏烜不是胆小鬼!我要跟你和好!”
他的声音穿透哗哗的雨声,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执拗。
周子昂拿着那张湿透的废纸,呆呆地看着暴雨中那个固执得近乎傻气的身影。
他脸上复杂的表情在雨幕中变幻着:有惊讶,有困惑,有残留的委屈,最终,看着江燏烜冻得发紫却依然倔强挺直的小身板。
看着他眼中那不顾一切的、近乎燃烧的光芒……周子昂的嘴角一点点向下撇去,小肩膀开始耸动。
最终,“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他猛地扔掉那张废纸,像颗小炮弹一样冲下台阶,一头撞进江燏烜冰冷的、湿透的怀里!
两个浑身湿透的小男孩在倾盆大雨中紧紧抱在一起,分不清脸上是雨水还是泪水。
周子昂一边大哭,一边用拳头用力捶打着江燏烜的后背,断断续续地哭喊:
“笨蛋!笨蛋江燏烜!谁让你淋雨!谁让你写那么多信!你一靠近我……你一靠近我……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们还是朋友!”
……
**回忆的闸门骤然关闭。**
躺在床上的江燏烜猛地吸了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
窗外的月光不知何时挣脱了云层,清冷地洒进房间,在地板上投下一方银白。
他缓缓抬起手,借着月光,怔怔地看着自己手指上那道暗红色的伤口。
指尖仿佛还残留着当年那湿透信纸的冰凉触感。
耳边似乎还回响着周子昂带着哭腔的喊声:“你一靠近我……我就知道我们还是朋友!”
一股强烈的电流瞬间贯穿了江燏烜的全身!他猛地从床上坐起,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击着肋骨,发出沉闷的回响。
原来……原来是这样!
修复关系……靠近那些重要的人……即使被误解,被伤害,即使笨拙地淋成落汤鸡,也要固执地一次次去靠近……这根本不是什么愚蠢,不是什么丢脸!
就像飞蛾扑火,就像向日葵追逐太阳!是刻在骨血里的冲动!
是他在乎、他珍惜的证明!对周子昂是,对温叙白……更是!
他霍然抬头,望向窗外那轮清冷的明月。
月光如水,静静地流淌,仿佛带着某种洞悉一切的澄澈。
三天前操场上的黑暗,温叙白摔门时的冰冷,自己嘶吼时的愤怒……所有纷乱的情绪,在这穿透时光的月光下,在小学雨夜那不顾一切的“靠近”映照下,突然变得无比清晰,无比透彻。
他明白了温叙白那尖锐刻薄下的担忧和痛心。
他明白了自己内心那巨大失落和钝痛的根源——他弄丢了重要的朋友。
他更明白了自己此刻最真实、最汹涌的冲动是什么!
江燏烜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涌入肺腑,却点燃了胸腔里一股灼热的决心。
他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到窗边。
月光毫无保留地洒在他年轻而迷茫的脸上,照亮了他眼中重新燃起的、一种近乎破釜沉舟的坚定光芒。
他望向温叙白家的方向(或许只是凭着感觉),无声地在心底呐喊:
“温叙白……等着!明天……明天我就来找你!!”
夜风拂过,带着初秋的凉意,却再也吹不灭少年心中那簇被记忆重新点燃。
碎片已然拾起,拼凑出本能的模样。破晓时分,他将循着这本能,踏上修复的征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