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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温叙白,你懂什么 “江燏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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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考的阴影还未完全散去,另一件占据江燏烜所有心神的事情接踵而至——苏蔓的生日快到了。
自从天台事件后,苏蔓对江燏烜的态度变得有些微妙。
她不再像之前那样肆无忌惮地利用他,反而带着一种若即若离的疏远,偶尔投来的目光里夹杂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
这非但没有让江燏烜清醒,反而像催化剂一样,激发了他一种近乎偏执的证明欲——他要送一份特别的、能打动她的礼物,证明自己在她心中是不同的。
“送什么好呢?”这个念头日夜纠缠着他。商店里那些华而不实的饰品?太俗气。昂贵的香水?显得刻意。
最终,他想到了手工。亲手做的,才够用心,够特别,够证明他的“用心”。
他翻箱倒柜,找出了父亲工具箱里一块纹理细密的黄杨木料。
一个模糊的念头在脑海中成型——天鹅。优雅,纯洁,就像他最初印象里的苏蔓。
没有雕刻经验的他,凭着少年人一股不管不顾的蛮劲和自以为是的浪漫,开始了这项浩大的工程。
黄昏成了他的战场。
残阳昏黄的光晕下,江燏烜弓着背,额发被汗水濡湿,紧紧贴在额角。他左手笨拙地握着木料,右手攥着一把锋利的刻刀。
房间里弥漫着新鲜木屑的清香,混杂着他急促的呼吸声。
刀锋在木料上艰难地游走,留下深浅不一的刻痕。他全神贯注,眼睛因为长时间聚焦而布满血丝,指尖被刻刀硌出深深的红痕,甚至有几处磨破了皮,渗出血丝,他也浑然不觉。
他脑海里反复回响着苏蔓那句“挺用心”的评价,像魔咒一样驱使着他。
一刀,又一刀。木屑簌簌落下,粗糙的天鹅轮廓在无数次修改和近乎自虐的专注下,艰难地显现出来。
它的脖颈还不够优雅,翅膀的弧度还很僵硬,整体透着一种笨拙的、未完成的粗糙感,与他想象中的圣洁美好相去甚远。
但他不在乎,他只觉得每一刀下去,都承载着他沉甸甸的、不被理解的“心意”。
时间在刻刀的沙沙声中流逝,窗外月夜微凉,万籁俱寂。他完全忘记了时间,也忘记了明天还有重要的物理小测。
突然,“砰”的一声巨响!房间门被猛地推开,撞在墙上,发出刺耳的回音。
巨大的声响惊得江燏烜手一抖,刻刀锋利的刃口瞬间在左手拇指上划开一道深长的口子,鲜血立刻涌了出来,滴落在未完成的天鹅木雕上,洇开刺目的红痕。
江燏烜痛得倒吸一口冷气,猛地抬头,撞上了门口那双燃烧着熊熊怒火的眸子。
是温叙白。他应江妈邀请过来看看江燏烜是什么个样子。
他显然是刚刚闯入他家,校服外套随意地搭在手臂上,额角还带着奔跑后的薄汗。
他胸口剧烈起伏,脸色铁青,镜片后的眼睛死死盯着江燏烜流血的手指,和他手里那个沾血的、丑陋的木雕,最后定格在他布满血丝、写满疲惫的脸上。那眼神里翻涌着震惊、失望,最终化为一种近乎痛心的狂怒。
“江!燏!烜!”
温叙白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压抑到极致的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刀子,“你他妈的在干什么?!”
他几个大步跨进来,带着一股凛冽的风,一把夺过江燏烜手里那沾血的刻刀和木雕。他捏着那只粗糙的天鹅,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仿佛要把它捏碎。
他举到江燏烜眼前,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毫不留情的尖刻和难以置信的愤怒:
“看看!你睁大眼睛好好看看!你刻的这堆破木头,是什么玩意儿?!天鹅?我看像只被拔了毛的落汤鸡!”
他狠狠地将木雕摔在凌乱铺满木屑的书桌上,发出一声闷响,“就为了这堆垃圾,你熬到后半夜?连物理公式都忘光了?!明天的小测你准备拿什么考?拿你这双被刻刀戳烂的手去写吗?!”
温叙白的胸膛剧烈起伏,他指着江燏烜还在流血的手指,又指向书桌上摊开的、一片空白的物理习题册,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嘶哑:“你看看你现在这副鬼样子!人不人鬼不鬼!你刻的这堆木头,还不如你之前画的几何模型有灵气!至少那些模型证明你的脑子还在转!现在呢?你的脑子呢?被苏蔓那个草莓味的迷魂汤灌成浆糊了吗?!连最基础的公式都记不住了!你告诉我,再这样下去,你还有什么?你还能剩下什么?!”
字字句句,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江燏烜的心上。
手指的刺痛远不及温叙白话语带来的尖锐羞辱感。他看着桌上那个沾着自己鲜血的、被贬得一文不值的木雕,那是他熬了几个通宵的心血,是他试图证明自己“用心”的唯一寄托。
此刻在温叙白无情的嘲讽下,显得如此可笑,如此卑微。
一股混合着委屈、愤怒和被戳破真相的狼狈感瞬间冲垮了江燏烜的防线。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噪音。他顾不上流血的手指,双目赤红地瞪着温叙白,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小兽:
“温叙白!我的事不用你管!我乐意刻!我乐意熬通宵!这是我的自由!就算刻的是垃圾,那也是我的垃圾!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他声音嘶哑地吼回去,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倔强。
“自由?”温叙白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发出一声冰冷的嗤笑。他逼近一步,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刀,死死锁住江燏烜,
“江燏烜,你所谓的自由,就是把自己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废物吗?
就是为了一段狗屁不是的、被人当猴耍的‘感情’,把前途和脑子都搭进去吗?!好!我不管!”他猛地后退一步,指着门口,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种被彻底辜负的决绝和冰冷,
“从今天起,你爱怎么样就怎么样!自生自灭!我温叙白要是再多看你一眼,多说一句,我他妈就不姓温!”
话音未落,温叙白猛地转身,抓起自己搭在椅背上的校服外套,头也不回地冲出了房间。
房门被他狠狠摔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震得墙壁都仿佛在颤抖,也彻底震碎了房间里最后一丝温度。
巨大的声响在死寂的夜里回荡,震得江燏烜耳膜嗡嗡作响。他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颓然地跌坐回椅子上。
桌上,未完成的天鹅木雕静静地躺在血泊和木屑里,伤口狰狞。刻刀冰冷地反射着台灯的光。
手指上的伤口还在汩汩地渗着血,一滴,一滴,砸在桌面上,绽开小小的、绝望的红花。
房间里只剩下他粗重的喘息和死一般的寂静。温叙白愤怒的嘶吼还在耳边回荡,每一个字都像烙印一样烫在他的神经上。
他低头看着自己受伤的手指,看着那一片狼藉的书桌,看着那个象征着所有愚蠢付出的木雕……一种巨大的、冰冷的孤独感和被全世界抛弃的茫然,如同潮水般将他彻底淹没。
江妈在门外沉寂,默默的将温叙白送至楼下“小白啊,阿姨最信任你了,帮帮他吧…”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传来几声模糊的犬吠。江燏烜猛地站起身,像一具失去灵魂的木偶,抓起桌上的足球,跌跌撞撞地冲出了家门。
深夜的球场空旷得吓人,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投下惨淡的光圈。
他疯了一样在球场上奔跑,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一遍又一遍地踢着脚下的足球。
皮球撞击地面的闷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仿佛是他内心无处发泄的愤怒和绝望的呐喊。
砰!砰!砰!
汗水很快浸透了他的衣服,黏腻地贴在身上。他大口喘着气,肺部火辣辣地疼。
每一次触球,都像是要把那些混乱的情绪、温叙白的指责、苏蔓的冷漠、还有自己那点可怜又可笑的“心意”,统统踢飞出去!
他越踢越狠,越踢越偏。终于,在一次失控的猛力抽射后,足球划出一道高高的、失控的弧线,像一颗绝望的流星,远远地飞出了球场的边界,径直坠入了操场外围那片茂密的、在夜色中如同怪兽般蛰伏的树林里,发出一声沉闷的、被枝叶吞噬的响声。
世界瞬间安静下来。
江燏烜站在空旷的球场中央,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滴进眼睛里,带来一阵刺痛。他大口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望着足球消失的那片黑暗的树林,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和茫然席卷了他。
就在这片死寂的茫然中,一个久远的、模糊的画面毫无预兆地闯入脑海——
小学五年级的操场。是一个黄昏。
他同样因为一脚失误,把球踢进了操场边的灌木丛。
他懊恼地站在原地,是温叙白。
那个总是沉默寡言、戴着眼镜的小男孩,毫不犹豫地拨开带刺的枝叶,钻了进去,不顾被划破的胳膊,帮他把球捡了回来,然后默不作声地把球塞回他怀里……
画面清晰得如同昨日。
江燏烜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猛地一阵抽痛。
他望着那片吞噬了足球的、黑黢黢的树林,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还在隐隐作痛、沾着木屑和血痕的手指。
一种混杂着尖锐痛楚和巨大失落的感觉,如同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绕上他的心脏,勒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温叙白愤怒摔门而去的背影,和当年那个拨开灌木丛为他捡球的沉默身影,在脑海中反复交错,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讽刺。
他无力的瘫坐在草坪上,双手抱着膝盖小声抽噎 ,寂静的球场没人能听见他的泪滴。
夜风带着刺骨的凉意吹过空旷的操场,也吹透了少年单薄的衣衫。
他孤零零地坐在惨白的灯光下,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像一个被遗忘在世界角落的、迷失的符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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