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死对头的不可说之梦》铃铃山

4、3.太阳（二） 李夜筝不存

　　钟夏树想起纸巾的香味是什么了。是茉莉花香，和茉莉小院的茉莉花一个味。
　　黄书译家的一层由三部分构成，前方是黄书译母亲开的小卖部，中间是客厅，后方才是上课的院子。平日可以从黄书译家隔壁的小巷直接进入后院。
　　每天，钟夏树骑自行车载着黄舒筱，和黄书晓前后经过小巷，将车停在巷子里后，兄妹俩往往书包都没摘便跑去小卖部，买来辣条、小薯片、汽水、冰棍等各种各样的零食，而钟夏树径直穿过黄书译家的后门，就进了茉莉小院——
　　这个由三面白墙围起，连通小卖部、白天会架起天蓝色塑料大棚，拥有废弃水池和聒噪大风扇的后院，被孩子们称作“茉莉小院”，只因水池旁种满了雪白的茉莉花。
　　黄书译说，这是他妈妈最爱的花，所以从阳台一盆盆搬来这里陪他上课。茉莉花在大棚挡不到的位置好好晒着太阳，如今正是它们开得最好的时节，纤薄的花瓣被艳阳浇透了，淡金色的光自雪白的土壤中生长出来。
　　你分不清这光是别的什么给予它的，还是它自身燃烧出来的。同样的，也分不清熏得你泪光闪闪双颊通红的是阳光，是花香，还是涌动着的，混合以上两者及汗珠、青苹果汽水、铅笔灰、木桌屑、浮尘、蝉鸣，将空气变得沉甸甸的夏日热浪。
　　就像此时此刻，钟夏树分不清穿过艳阳与花香走向他的李夜筝，到底是个人，还是只是一片雪白的光。
　　他捻了捻刚才被汽水弄湿的睫毛，拿纸擦完后依然感觉有点黏，他疑心有几根黏到一起了，便动手把它们搓开，然后顺便遮了遮在他看来十分眩目的太阳，尽管太阳高悬蓝天，而非悬在蓝色塑料棚顶，并没有照到他。
　　“你没收我作业。”李夜筝开口。
　　“那不是作业，只是听写本。你真的是这个班的学生？”钟夏树提出质疑。
　　李夜筝不答，只将一本别人都有的英语薄递到他面前。
　　“不是！不是！快把李夜筝赶走，喔哦！”
　　“赶走赶走！”
　　“把李夜筝赶出去！”
　　黄书晓和几个男生在底下起哄。
　　“安静。”钟夏树翻开李夜筝的听写本，竟然有自辅导班开班以来每一次听写的记录，更令人匪夷所思的是，批改的红色笔迹确实是他的字迹。而且每次都是满分，就是李夜筝本人的字有点不像正常肢体能写出来的。
　　更惊悚了！钟夏树咽了咽口水。
　　但这些可以伪造，不是吗？
　　“给我看看。”黄书译说。
　　黄书译翻看的时候，正好接了个电话。
　　“啊，是夜筝爸爸呀。对，现在在上课呢。好，好，嗯好的，我记下了。这几天，这几天——”
　　黄书译掀起眼皮，看了李夜筝几秒，忽然将检查到一半的听写本盖上，微微一笑，“每天都有来，嗯，挺认真的，得了很多满分，是个聪明的好孩子呢。”
　　挂了电话，黄书译对李夜筝说：“你爸爸真关心你，因为你身体问题，在嘱托我一些注意事项呢。”他将听写本还给李夜筝，“原来我还有个这么优秀的学生，都怪老师以前太笨了，忽略了你。从今天开始，我们好好相处，来得及吗？”
　　黄书译坐在用旧红木餐桌充当的讲桌后，笑眯眯地等着李夜筝向他伸手取回自己的听写本。钟夏树就站在黄书译的左手边。黄书译脱下右手手套，钟夏树看见那只不轻易与人接触、总是被关在暗无天日之下、白到突兀的手，几乎触到了李夜筝的指尖。
　　心口不知为何灼烧起来，钟夏树激动道：“书译哥，这人可能是偷溜进来的，你不要被骗了！”
　　黄书译替人解释：“不是的，夜筝爸爸真的报了名，也交了钱。”
　　“或者报了名根本没来上过课，总之我没收到过这个人的听写本！”
　　“那多出来的一个座位怎么解释呢？”黄书晓叹气，“阿树，是你忘了吧？”
　　钟夏树转头问黄书晓：“你离这个所谓‘多出来’的座位最近，你可以作证。”
　　刚喊着“赶走李夜筝”的黄书晓这会儿却改口：“是一直在啊，不爱说话的书呆子一个，所以你们都没能发现。”
　　在钟夏树的逼视下，他推了一下黄舒筱的后背，“不信问我妹！”
　　是在演电视剧嘛，好无聊哦，快点结束吧……黄舒筱懒洋洋地说：“小婕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
　　众人看向肖婕。这个唇红齿白、体魄结实、一看就知道被家里养得很好的女孩，从村长父亲那里继承了强大的号召力，在孩子们中间，她说的话和点金术一样有效。
　　从刚才便目光炯炯地盯着李夜筝的肖婕，这时突然兴奋起来，攥着她的粉色塑料听诊器跑上去，红着脸试图靠近李夜筝：“有没有说谎，让我检查一下不就好啦！”
　　她站在李夜筝身边，比李夜筝还高了半个头，她身上散发出来热乎乎的健康血色，与李夜筝形成鲜明对比，让人担心会就此将李夜筝烫坏。然而李夜筝在这种情况下一点汗没出，像伪装成冰的玻璃，根本不为任何人融化。
　　李夜筝真的把胸膛转向她。
　　反倒肖婕，看着这副她见过的最单薄瘦弱的躯体，居然退缩了一小步。但很快，她又鼓起勇气，再次靠近李夜筝的心脏。她不禁放轻了动作，屏住了呼吸。
　　怦怦，怦怦，怦怦，怦怦……
　　“哇，外表虚弱，心跳却很有力呢！”
　　钟夏树的语气更加急切：“所以李夜筝有没有说谎？”
　　黄书译难以置信地看了他一眼，抬手打断肖婕：“好啦，别闹了，小婕你快下去吧。”
　　“这件事情就到这里……”
　　“等等！”钟夏树伸手想去抓李夜筝。
　　然而一片衣角也没碰着——又有人跑上来，双臂张开挡在了李夜筝前面。
　　“陈小霖，你干什么！”
　　陈小霖冲他大叫：“不许欺负阿筝！”
　　“你俩认识啊？”
　　“当然了！阿筝和我从小一起长大，我不允许任何人欺负阿筝！”
　　陈小霖完全把李夜筝挡住了，钟夏树心急地走上前一步：“我没有要欺负李夜筝。”
　　陈小霖很高，顶着一颗光溜溜后脑勺带着疤痕的头，长得也是一副看起来家里没有好好教的模样。可他爸爸每年都把养鲍鱼挣的一部分钱捐给村子，他的疤是妈妈给他剃头时不小心割破的。没人知道他是一个多么外强中干的小孩，一个超级听爸爸妈妈话的胆小鬼。
　　因此在面对比他更高，是所有小孩当中最高大的，生起气来似乎很可怕的钟夏树时，他紧张得气喘吁吁，高举起左手急着作证：“我可以证明，我每天都和阿筝一起来上课，一起放学回家，阿筝是个好孩子，不会骗人的！”
　　陈小霖在班上的淘气程度不亚于黄书晓，两人经常针锋相对，搅得整个班级鸡犬不宁。见陈小霖这般，黄书晓也不服气地站了起来，握着拳头跃跃欲试，预备加入战场。
　　钟夏树扶额，“你们都别说话，我问下陈明澄。”
　　“明澄，你怎么看？”
　　坐在中间第一排，距离这里如此之近，却只对自己的课本感兴趣，留着短发初次见面被钟夏树认成男孩子的陈明澄，是茉莉小院最令人省心的孩子。钟夏树比较相信她的话。
　　“李夜筝存在于这个空间，是真命题。”陈明澄冷静地下了定论。
　　黄书译说：“你又在英语课上偷学数学了明澄，而且你是二年级，不是初二。”
　　黄书晓：“什么东西。”
　　黄舒筱：“太先进了。”
　　陈小霖：“听不懂，但陈明澄不可能说错！”
　　置身风暴中心，李夜筝却依旧面无表情，反应淡淡，甚至可能因为觉得无聊了垂下长长的睫毛，在犯困呢。
　　这种无视的姿态对钟夏树来说简直是挑衅。陈明澄错了他都不会错，他怎么可能犯错，忘记收一个面都没见过的人的听写本？
　　“我不信！”钟夏树彻底受不了了，“李夜筝一定是假的！”
　　李夜筝的睫毛颤了两下，忽地掀开了，直直地望向钟夏树。
　　钟夏树第一次见到这么黑的瞳仁，又大又黑，掩在同样很黑的发丝下，站在这双眼睛前，就像站在悬崖边往下望，除了雾还是雾。
　　只有亲身跃下去，才知有多危险。
　　“为什么？”出乎所有人意料，李夜筝竟然做出了贴近他的身体，抬起头让自己的脸距他只有五厘米，应该是想让他好好感受自己的存在的这种无礼的举动。
　　这让钟夏树睁大双眼，剧烈地呼吸，眼前仿佛有东西在闪烁的怪异晕眩感再度袭来，不断上升的热度令他烦躁，愈发膨胀的花香扼住了他的喉咙，让他说不出话。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推开李夜筝，然而，倒下的却是自己……
　　在个叫做“茉莉小院”的地方，钟夏树每天被高温下黏糊糊的汗味、浓稠的花香熏得头晕。这种头晕持续了一周，终于在遇见李夜筝后沸腾。
　　他发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