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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太阳 “你把我忘 ...

  •   黄书译是黄老爷子的侄孙,X大外语系的一名大三学生。
      从去年开始,黄书译在自家后院设了个暑假辅导班,在每周一、三、五的早上和每周二、四、六的下午,为村子里刚结束二年级课程的小学生们教授英语,辅导费是外面教育机构的一半,十分慷慨。
      顶着“村里第一个985高材生”的光环,加上年轻俊秀,性格温良,黄书译几乎是珍珠村的“大明星”,深受家长和孩子们的喜爱和信任。
      “小黄老丝,这个四自家养的蓝美白对虾,林笑辣哈!”开班头两天,家长们热情地献上各种礼物,这位自称为“玲玲妈妈”的中年妇女也不例外。
      “哎呀,阿姐,大家都是一个村子的,不要这么客气啦!”
      “这个四林弟?里什么司候有介么大个弟弟?天啊,森得亲像外国棱!卷毛四天森的?金阔爱!”
      “啊哈哈哈,对,算是弟弟吧。”
      黄书译往往先是拒绝,拒绝不了的再不得已收下,堆放在厨房里。自从他把钟夏树叫到身侧来,拒绝成功的概率就降低了许多。但他本人似乎并未意识到。
      玲玲妈妈一见黄书译身旁站姿板正的小孩,赶紧把一袋子活虾塞进他手里:“来,小黄弟弟,帮里哥哥剌啧。”
      女人的塑料普通话听得钟夏树发懵,一低头,海鲜的腥味扑面而来。袋子里的虾看上去不蓝也不白,滑溜溜的,触角还在动,时不时的弹跳拉扯着他的手腕,好像随时要把袋子破开一个洞蜂拥而出,说不定哪几只就顺着他的裤腿爬上来,用很多只脚刺刺麻麻地勾住他的皮肤。
      这种拎着一袋不安分活物的感觉让钟夏树直犯恶心,也没空计较自己被无端安了“黄”姓这件事了。
      玲玲妈妈不给钟夏树或黄书译拒绝的机会,用终于得空的双手握住黄书译的一只手,恳求道:“小黄老丝,我家玲玲森体虚落,丧课爱患困,性格嘞,又累向胆小,不敢问问题,麻黄你平司多造顾造顾她啦!”
      “一定,一定。”黄书译把手抽出来,反握住女人的手,贴心地拍了拍她干瘦的手背,“阿姐,你看,我把玲玲的座位安排到了讲台旁边,这样既方便我照看玲玲,也能及时解答她学习上的疑问。”
      讲台旁的单人桌,玲玲放下书包,还抓着肩带,朝这边颤巍巍地飘来一个羞怯的眼神,显然不是对她妈妈,因为一对上妈妈的眼睛,那张枯黄的小脸便撇了过去。
      送走了玲玲妈妈,黄书译揉着钟夏树的肩膀说:“辛苦你啦夏树,帮我摆桌椅,搬黑板,还帮我‘这个’。”他提起虾掂了掂,笑呵呵地挑眉:“哟,不少呢。今晚留下来和我一起享用?”
      虽差了个十几岁,但黄书译好似真的把钟夏树当朋友相处。钟夏树露出有些苦恼的笑:“算了吧,我得把他俩安全送回家。”
      黄书晓踢了一脚椅子腿,“迷惑了爸爸妈妈,迷惑了阿公,现在连书译哥哥也被迷惑了!他不是西游记里的白骨精是什么?!”
      前桌的黄舒筱转过身来报复地晃了两下他的桌子,气愤地说:“不!许!踢我!”
      钟夏树没能如愿以偿甩掉黄氏兄妹——黄先生黄太太本来对兄妹俩的学业不做任何要求,也就从未提过辅导班的事,谁想黄舒筱一听说钟夏树要来这里当助教,立刻向爸爸撒娇说也要来,黄书晓一个人在家无聊,也大爷似的一本书也没带就过来了。
      “哈哈,那还是下次吧!那孩子,还是一放学就把他送回家好。”黄书译朝钟夏树露出一个“我懂”的眼神,拍拍他的肩走了。
      就这样,钟夏树开启了每天帮黄书译管理学生顺便收作业、批改作业、发作业的日子。
      每次他把四十几本听写本装进书包里背回去批改,再在第二天带过来的时候,每次放学后留下来扫地擦黑板的时候,每次帮黄书译泡茶换水的时候,黄书译都会一脸焦头烂额地对他说:“多亏夏哥派你过来帮我,不然我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明明钟夏树也是小学生,却凭着打娘胎起就开始学英语且长得像外国人的优势,成为了第二受孩子们崇拜的“小老师”。黄书译被孩子们缠住分身乏术时,他便代替黄书译教其他的孩子拼写单词或念课文。久而久之,孩子们竟然更愿意找他。
      也许是因为在他这个同龄人面前更自在吧。钟夏树开始思考自己也开班赚钱的可能性。
      至于“小老师”这个肉麻的称呼,他后来才从黄舒筱口中了解到,因珍珠小学有叫高年级学生带低年级学生早读和午自习的传统,这群高年级的学生便被称为“小老师”。钟夏树心安理得地领了这个尊称,毕竟每天帮黄书译发作业、收作业、批改作业甚至出作业很辛苦,也实在无聊。
      无聊一点也好。这意味着风平浪静,秩序稳定。
      时间像史莱姆一样被炎热的夏季拉成长溜溜一条,触感黏手,时黏着分,分黏着秒,秒黏着时,以为周三,其实周五都过去了,以为十六点半,其实才十四点一刻。
      这天,钟夏树照例将批改好的听写本背过来。黄书译会在每次课前听写二十个单词,然后才喊上课。
      “书译哥,给你。”
      “太好了,谢谢啦!我每天晚上备课还要写论文,都没时间改它们。多亏有你!”黄书译将四十几本听写本放到讲桌上,一本一本摞齐了,“二、四、六、八……三十、三十五、四十、四十二。”
      “是四十二本没错。”钟夏树说。
      “诶,阿树,我一直想问。”黄书译突然打量起钟夏树的脸。
      “怎么了,书译哥?”
      “你很热吗?你好像很容易出汗。”
      大夏天四十几个人挤在一个小后院里,风睡死了一样,树叶没有一片在动,全青着脸僵在围墙上边,唯有一个大风扇在努力使空气流通,吹出来的却全是热风。更何况气温一直在上升,能不热吗?
      钟夏树用手背碰了碰鼻子和人中,“是有点。”
      “喏。”黄书译递给他一包小包纸巾,笑着把他拉到风扇对面,“你就坐这里嘛,老站着干什么?”
      钟夏树瞥了眼他伸过来的手。
      黄书译虽然是黄家人,但不讨厌,也和钟夏树一样遭受过黄氏兄妹尤其是黄书晓的“毒害”。他普通话标准,皮肤不怎么白但也绝没有本地人那样黑,谈吐得体,不像黄叔叔那样几句话夹一句脏话c来c去,身材高大但不乱用暴力。钟夏树觉得真正的大人应该是这样。
      不过,黄书译最让钟夏树欣赏的一点其实是爱干净——一身熨贴的白衬衫,从来不会出现一点污渍,哪怕夏天,也总戴着一副黑色的薄手套,不轻易与人触碰。钟夏树见过他摘下手套细心地涂护手霜的模样,十指修长白皙,跟身体其它部位色差明显,油光滑亮,像得到精心呵护的艺术品。
      两人聊天的这会儿,黄书晓同小伙伴们各自举着一把“小水枪”满脸亮晶晶地跑回来,在座位间嬉戏打闹。
      天气一热,黄书晓就喜欢趁下课拉帮结派地溜出院门到小卖部买冰汽水喝。买的是那种可以像水枪一样喷射的青苹果汽水,他们不仅喝,还爱“打水仗”,把桌椅、课本、地板和别人的衣服弄得黏糊糊。
      “书晓,快上课了,还不快回到你们的座位去?”
      “还有五分钟才上课呢,再让我玩一会嘛书译哥哥!”
      黄书译脾气太好,经常黄书晓撒娇耍赖两下就没辙。
      “啊哈哈哈哈哈你又没射中,看我的!”嘻嘻哈哈间,黄书晓已来到讲台边,钟夏树脑中三级警报打响,在黄书晓摁下“水枪”的那一刻,飞身挡在了玲玲面前。
      现在被青苹果味汽水溅一脸的变成了他。是的,幸运的是没溅到衣服,全溅脸上了。
      “阿树,没事吧,没溅到眼睛吧?”
      “没事,幸好哥刚给了我纸巾,派上用场了。”
      黄书译又对闯祸的黄书晓说:“书晓,你怎么这么调皮?讲都讲不听!”
      黄书晓偷偷把“水枪”藏到背后,不服气道:“是、是他自己突然跑过来的,关我什么事嘛!”
      “回去坐好。”钟夏树边擦脸边说。
      男孩子们作鸟兽散,包括钟夏树身后与黄书晓嬉戏的那个男孩,见没人注意自己,怀着侥幸溜回了座位。黄书晓也不情不愿、像个战败的士兵那样回去了。
      “你呢?玲玲,你没吓到吧?”黄书译弯腰问玲玲。
      玲玲急忙摇头,“谢、谢谢,”她半垂下头,盯着桌角的几滴“漏网之鱼”,小声道。
      “不客气。”钟夏树又抽出一张纸巾,这次却不小心让风吹走,翩翩落地。他弯腰去捡,一阵浓郁的花香扑鼻而来,竟让他眼前一花。是没被青苹果味盖住的,纸巾本身的香气。
      黄舒筱像融化的汤圆一样瘫在桌面,两串卷卷的假发也从脑袋两侧兜住头发的一对蝴蝶结发网下无力地垂了下来,“为什么我不生病呢,我也想要书译哥哥和阿树哥哥的‘特别照顾’啊!”
      “你生病吧!”
      “啊?”
      “现在就病!”她的同桌肖婕不知从哪掏出一个粉色塑料听诊器玩具:“我当医生,你当病人,我会治好你的!”
      “我不要和你玩这个,这是幼儿园才玩的游戏。”
      肖婕双眼一眯,揪住她的假发尾晃了晃。
      “好吧。”黄舒筱坐直了,任她将听诊器贴近自己的心口。
      怦怦,怦怦,怦怦,怦怦……
      这几天做梦梦见的场景宛若有个坏掉的路灯在钟夏树脑子里一闪一闪,快要看清楚路况时,那光又消失了,一切陡然陷入黑暗,下一刻灯又亮起,扑朔迷离,以致他醒来什么都忘了,只记得梦中太阳大得晃眼,花香令人晕眩,正如此刻。
      “心率正常,非常健康!”肖婕收回听诊器,叉腰大声宣布。
      钟夏树掐着掌心逼自己清醒,拾起纸巾,给了玲玲一张新的,自己则用掉地上的这张随手几下从脸擦到脖子。
      真热啊。
      离上课还有一分钟,黄书译还在和玲玲说着话。他关心她的身体、学习和心灵,事无巨细。女孩缩着孱弱的身躯,头颅却试探地抬起来,像只不谙世事的小兽,扑闪着一双纯净天真,带着点畏惧、羞涩和期待的眼睛,期待着那只修长优美的手,能够像归巢的黑鸟一般落到她稀疏枯黄的头发上。
      “到点了,书译哥。”
      “OK,”黄书译走到讲台上,“大家各就各位啊,把课本都盖起来,我们今天听写unit2sectionA的单词。”
      “阿树,你帮我发下本子。”
      “没问题。”
      “等下,”钟夏树刚要拿走听写本,黄书译却拦住他,“我刚刚数的是四十二本对吧?班上不是四十三个人吗?少收了一本?”
      黄书译从来没检查过听写本的数量,不知道今天怎么就想起来清点了。
      “一直都是四十二啊。”钟夏树强调:“我一个人一个人收的。”
      不可能出错。
      “不可能,我记得确实有四十三个学生。”黄书译在讲桌上翻找花名册——开课的前三天还用它点过名,后来不知扔到哪个角落,就再也没用过也没点过名了。
      还是钟夏树找到给他。黄书译快速翻到最后一页,“没错,是四十三个人……”
      “一直都是四十三吗?”
      “从开学那天就是。”
      只见那打印出来写着每个学生姓名的有序的表格末尾,明明白白存在着一个陌生的名字:
      李夜筝。
      李夜筝?班上有这号人物吗?他怎么不记得有收过写着“李夜筝”三个字的听写本,不记得他帮忙打印出来的花名册上有这个名字?
      黄书译有在哪一刻叫过这个名字来回答问题吗?黄书晓有在哪一次下课,将青苹果味汽水射到叫这个名字的人身上吗?
      钟夏树在这样炎热的天气里冷汗贴着后背流下,仿佛回到了落水那天,寒热交加。什么时候班里多了一个人,他却一直没发现?他放眼全班,试图寻找一个陌生的面孔。
      李夜筝就是在这个时候突然出现,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下,缓缓走到他面前,对他说:“你没收我作业。”
      这句话的言下之意是——
      “你把我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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