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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审判 ...

  •   “阿嚏!”
      夏涓灰沉的影子缠上脚踝的时候,钟夏树低头看了眼身上唯一的一件衣物——一条皱巴巴的裤衩子,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海水中带上来的寒意,汗却顽固地淌下,又冷又热,狼狈至极,没什么比此刻的他更糟糕了。
      也是从此刻他才意识到,自己溺水获救的事实。
      夏涓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他。
      “我,只是游了个泳……”
      “没事?”夏涓打断他,“那走。”
      趁夏涓转身,钟夏树悄悄打开一点紧握的拳头,看向那安躺在手心的花瓣贝壳。美好的橘粉色,迤逦的波纹,像一次海边晚霞的预告。
      “我想在这里再待会儿。”钟夏树平静道。
      说不定能再次见到他逃跑的救命恩人。
      “那你自己待着吧。”夏涓迈开长腿一下子走出好几步。
      “……”钟夏树百般不情愿地爬起来,迎着烈日跟上那高大的背影。每走一步,萦绕着他的熟悉感便远离一分。
      没过头顶的海水,看不清面目的救命恩人,遗落的贝壳,夏涓的背影……这些元素不止一次在他梦中出现过。也是为了验证这个梦,在与夏涓大吵了一架后,他走进了这片海。
      事故发生前,他曾暗暗希望梦里是个谎言,他不会溺水,或者溺水不会被救,这样他就不再是一个拥有做预知梦的超能力的怪胎,而仅是一个普通平凡的多梦症患者。
      就是这个夏天,饱受多梦症困扰的钟夏树跟随夏涓来到这个从不下雪的南方岛屿——桑渔岛度假。
      梦里的情景在现实上演,往往在这样的时刻,钟夏树感觉自己处在不完全的梦境和不完全的现实的分界,就像海天交融之际,那片遥远模糊的蓝灰色地带。
      他宁愿自己不做梦。
      钟夏树跟随夏涓,亦步亦趋,回到彻底的、光滑明晰的现实世界。
      “阿树哥哥!你去海边玩为什么不叫上我们!”
      七岁的黄舒筱甩着一对乌油油的小辫子扑上来抱住他。
      龙凤胎中的哥哥黄舒晓正扭着一腰肥肉歪倒在沙发上打游戏,“大下午的跑去海边,晒死你!”也不知道是对妹妹说还是对钟夏树说。
      钟夏树这时已经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甚至剪短了头发,整个人清清爽爽,不再是刚从海里打捞上来的死鱼模样。他拍了拍黄舒筱的头顶:“下次再带你去,好吗?”
      黄舒筱红了一张肉嘟嘟的小脸,蹦跳起来,鹅黄色泡泡裙裙摆和粗黑辫子一同上下飞舞:“好耶!阿树哥哥带我去!和阿树哥哥一起去海边!”
      钟夏树捂住被辫子精准击中的鼻子,无奈地笑了笑。
      他指指楼梯:“我先回屋啦。”
      夏涓又去了黄老爷子的房间,不知道还有什么旧事要聊。黄先生在外地出差,黄太太天天上姐妹家打麻将。这段发生在二年级和三年级之间的暑假,常常只有这对龙凤胎兄妹和钟夏树共处一室。
      “阿树,听说你会好几种乐器?”黄老爷子不分季节地戴一顶棒球帽,像是随时能起身去运动。他坐在沙发中央,手里盘着两个核桃,作为这间装修风格堪称百花齐放的客厅对称轴的出发点,不见一丝佝偻。
      黄先生坐在他的左手侧,将胸前的金链子往脖子后一甩,微微弯腰沏茶,啤酒肚抵着茶几。闻言,他厉声道:“靠!这么牛掰?阿大,你能不能跟哥哥学学!整天什么都不会,就会欺负妹妹!”实则专心泡茶,没分给儿子一点余光。
      黄舒晓最烦爸爸总在外人面前的随口一骂,变本加厉地欺负起妹妹来——拧她芭比娃娃的头,“吹牛吧!陈明澄都只会一种乐器!”
      “啊啊啊不可以这样对我的莎丽!啊啊啊——”
      兄妹俩不分场合地在客厅里玩起追逐游戏、大喊大叫。家长们竟没有加以制止,特别是黄老爷子,甚至有几分享受“儿孙绕膝”的“热闹”。
      钟夏树好几次差点被他们撞到,躲避间,不知怎的就站在了客厅的中心。大人们的视线以半包围的路径投射向他。他下意识插兜,摸了摸其中的冰凉长条。
      黄太太站着摆弄茶几上的果盘,一双吊眼极尖地发现了钟夏树口袋里露出的一角浅银:“阿树,你带了口琴哦?阿姨以前也有一支,阿大特别爱玩,不过我觉得他学了没什么用,就收起来了。”
      黄老爷子浑浊的双眼霎时亮了:“我和你阿公在部队时,你阿公也爱随身携带一支口琴,总在夜晚吹给我们听。”
      话说到这里,钟夏树敏感地察觉到不妙。他没想通为什么只是去个卫生间,稍微从沙发椅上起来一小会儿,就要遇到这样的遭遇。他无比想对众人说:“最伟大的音乐发生在厕所。”所以请先让他去解决下生理需求吧!他望向带自己来到这个陌生家庭的夏涓,心问这个借口可不可行。
      夏涓坐在黄老爷子的右手侧,不声不响地从黄先生手中接过茶杯。他抿了一口大红袍,淡淡道:“阿树,给黄爷爷吹一个。”
      “啵!”芭比娃娃的头身彻底分离,黄舒筱小小的喉咙里烧开了尖利的哭声。
      钟夏树绝望了。
      又一样乐器被毁掉!
      “好的。”钟夏树乖巧一笑,掏出因沾了点手汗微微潮湿的口琴。
      第一个音符吹响时,黄舒筱停止了哭泣。优美的乐声回荡在整间客厅,她却感受到一种奇妙的宁静。她短暂而新鲜的人生,极少有这么安静的时刻。欢欢闹闹的动画片声,哥哥游戏机里传来的枪击声,爸爸打雷般的喷嚏声,妈妈举着麦克风唱歌跳舞的声音……她原来生活在一个充满杂音的巨大音箱里,现在来到了一艘夜行的航船上,忽略掉船只发动声,就只剩浪声和帆声了。
      这样安静的声音该用什么词语来形容呢?她还没有学到这个词,因此不懂。也不知道,未来她将在另一个人身上听到类似的声音,像两种乐器的共鸣。
      不过当下,她眼里只有一心吹奏的钟夏树。明明只比自己和哥哥大一岁,为什么看上去这么不同?
      她挂着满脸泪珠,痴痴地朝钟夏树走去,却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突然停下,攥着残缺的娃娃身体,有些畏惧的表情。而黄书晓拽了拽妈妈的袖子,喃喃:“我要……我要……”
      黄太太不耐烦:“你又要什么了?”
      “那个。”
      “当初做生日礼物送你你不要,哭着喊着要别的礼物,给摔坏了,现在又要了?”
      “我就是要!”
      不管大人小孩,这时都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了钟夏树,像一波接一波袭来的浪。注视,注视,注视,注视,注视,注视……
      结束了糟糕的回忆,钟夏树也回到了自己的房间。然而一关上门他就发现哪里不对劲。他快步走到床边,一把掀开枕头,只见自己的口琴不知何时从床头柜跑到了这里,上面反光着一片口水。想必是黄书晓又偷偷溜进他房间了!
      钟夏树垂头沉默了片刻,拿起一旁的枕头爆锤。
      “阿树哥哥出来吃饭啦!”黄舒筱大力推开门。
      钟夏树面无表情地看过去:“我不是说过进我房间要敲门吗?”
      黄舒筱被这样的钟夏树吓了一跳。但下一刻这位向来温柔的哥哥便理了理刘海,重新绽放好看的笑容:“好,我马上来,你先去洗手吧。”
      这才是她的阿树哥哥嘛!她高高兴兴地蹦开了。
      钟夏树放下枕头,正打算去清洗口琴。这回一定要……
      黄舒筱想起了什么,又蹦回来:“哦对了,晚上你还教我们功课嘛?”
      钟夏树扯起嘴角:“教。”
      寄人篱下,又能怎么样呢?
      刚上岛那天,夏涓拒绝了珍珠村村长的盛情邀请,带着八岁的儿子住进了当地著名的暴发户黄家。
      据说黄老爷子曾经于夏涓有恩,即便硬气如夏涓,也时常难以拒绝黄家人的要求。于是从小全面发展的钟夏树,不仅被迫在这表面和蔼友善实际粗俗刁蛮的一大家子面前表演才艺,还得教黄老爷子的一对金孙黄书晓和黄舒筱功课。
      黄书晓是个小霸王,不经同意进他的房间,将口水涂满他的口琴;黄舒筱是个粘人精,天天缠着他“阿树哥哥”“阿树哥哥”的叫。
      钟夏树烦透了这对兄妹,因此当夏涓命令他去给黄书译当助教,落水第二天身体还未从冰冷中缓过来的钟夏树毫无逆反、任劳任怨地接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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