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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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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白九洲躺在厚厚的棉被里。半睡半醒之间,他听到了二楼传来的声音。
白九洲恍惚间以为自己听到了海妖的吟唱,过了一会才想起是楼上住了人。
像是演奏小提琴的乐曲声,这声音明亮而忧伤。轻轻遥遥的音调遮盖窗外风雪的呼啸。原本睡的不怎么好的白九洲立刻如跌入深渊般陷入安眠。
雪兔在歌唱。
他的思绪随着回忆游荡,歌声也随着情绪起伏。
没有人听到过人鱼的歌声。故事里水手们听到的歌声只是海风的清唱。
几乎所有的人鱼都不会发出人类所幻想的那种奇妙的声音。
人鱼是深海的猎手,是食物链顶端的进化者。一切为了更好的生存,而美丽的,供人类娱乐的嗓音显然不在此类。
如果一定要让人鱼唱歌,他们的歌声一定是嘶哑而愤怒的。
但雪兔确实在歌唱。他为了一个苍白而勇敢的人类歌唱自己的回忆。
雪兔并非由人鱼孕育的,他诞生在深渊,是母巢里最后诞生的黑尾人鱼。
当他诞生后,母巢衰弱,再也没办法养育出生命。
黑尾人鱼有着漫长的生命。雪兔不清楚自己具体活了多久,只是当战争开始前,他就一直孤独的生存在海洋最深的深渊里。
他不理会种群的呼唤。他们曾经用古老的仪式与他沟通,就像人类用祭祀和神灵通感那样。
海洋把祈祷声送给他,他只觉得烦躁和无趣。
人鱼请求他呼唤海啸和地震,淹死那些在岸边筑起防护线的狡猾人类们,人鱼们请求海水涨起,覆盖陆地,以此得到得多的海域。
雪兔甩了甩尾巴,那这些祈祷又送了回去。
他拒绝人鱼们的请求,他从未回应他的同族们。
母巢并未让他仇视人类,母巢也没让他偏袒同族。
母巢曾经告诉他:世界是无数重复的轮回,人和人鱼没什么不同,海洋和陆地也没什么区别。总有一天,海洋会变成陆地,陆地会成为海洋,两者终会合为一体。
只是有一天,他突发奇想,从深渊游到了浅海,又从浅海逆流而上,窜入了江河和海洋的交汇口。又从两者交汇处,继续逆流。
海洋的味道深深的,咸咸的。
淡水浅浅的,甜甜的。
他探出头,看到了一群飞舞在河水上的长着翅膀的昆虫。
从人鱼世代传承的记忆中找出对应物种,这种海洋里没有的奇妙的小东西叫做“蜉蝣”。
露出水面,长着翅膀的小东西们是成年的蜉蝣。
成年蜉蝣的一生只有一天。朝生暮死。每到春夏交替之时,都会有数以百万计的蜉蝣羽化,在空中飞舞□□。
随后,就是死亡 。
这种小东西的生命过于短暂。甚至于短暂到一生似乎都是为了□□和繁衍而存在的。
远远的从陆地上传来人类的声音,他们也在看这些短暂的小东西。
此时,雪兔有一种奇妙的感觉。人类的生命对海洋来说也同样短暂,人类观看蜉蝣,如同他观看人类。
人类的一生,也是为了繁衍的一生。
他们的幼年很短,成年后很快分化出不同的性别。根据性别的不同,他们寻找伴侣,急匆匆的生育,缓慢的养育,随之死亡······
一切没什么不同,人类和蜉蝣没什么不同。千百年前曾经发生过的事情,此时也正在发生。
为什么这样生存?
他不理解。
他返回了海洋,把这些画面,用坚硬的贝壳刻在海底的岩层上。
······
很久之后的一天,他追逐着一条蓝鲸来到海面,此时战争快要结束了。
他看到天空中飞着人类驾驶的战斗机群。他们拖着长长的白色尾线消失在云层,没多久,又来了一架。
它的体积更大,更胖,飞得也很靠近海面。
它在海面盘旋几圈,朝着海面扔下来一些白色的小方块。小方块落入海面,蹲守在这里的人鱼们上前争抢,很快,数量庞大的小方块们就不见了。
人鱼们此时才看到他,他们讨好地把遗落的一个小小方块漂到雪兔这里。说,这是陆地才产出的食物种类,叫做“糖”。
雪兔用长着尖利指甲的手握住糖。
糖里有淡水的味道,还有另一种奇特的,陆地植物的清冷凛冽的味道。
他破开糖纸,糖的本身没有这种奇特的味道。味道的来源在那层被海水浸泡的糖纸上。
他猜想,有人曾经碰触过这颗糖。在上面遗留了自己的味道。
雪兔舔了一下。瞬间,味道冲进了大脑。
天上的繁星好像哗啦一下,向他的心中倾泻下来。
数不清的蜉蝣飞扑着朝他的面孔飞来,落满了海面。蜉蝣飞舞,围着他旋转,舞蹈。
那些未曾知晓的朝朝暮暮变成歌声被他吟唱。
他发觉自己的唱歌,这是他诞生以来的第一次歌唱。
他变成了蜉蝣,变成了糖纸上印着的白色雪兔。他知道自己即将加入一场狂欢曲,从幼年蜕变为成年。
人鱼站在白九洲的床前,他的“腿”在轻微抽搐。
离开海水的时间越久,他的尾巴就越不受控制。黑色的鱼鳞一块块从腰部露出来。因为陆地上的空气干燥,腿开始分泌透明的粘液,并开始变形,逐渐朝着鱼尾的形态转变。
他并不太能很好的维持人类的形态,刚见到白九洲的时候差点失控变回鱼尾。而且太近了。对面这个人类信息素的味道快要让他浑身的鳞片炸开。
他想回到海里,还想要把散发着雪松味道的人类也带回去。
但人类没有鳃和尾巴,掉进海里不到十分钟就会死亡。阻挡他求偶的障碍不是物种不同,是人类和人鱼之间分割了千万年的生命进化过程。
雪兔俯下身,在黑暗中,他也能清楚的看到白九洲眼睛上的伤痕。
他小心地摸了摸,又用自己微凉的脸颊轻轻蹭了蹭白九洲的额头。
雪松的味道被他捕获,和某一天的糖纸上沾染的味道重叠。他很专心地贴在一起,直到自己的尾巴被什么东西碾了过去。
“滴,警告,疑似人鱼上岸。”
白九洲的人工智能扫描到了一条格外硕大的尾巴,它的控音器发出惊悚的尖叫,红色的眼睛以疯狂的频率闪烁。
人鱼暴露了。
人鱼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都是人类的威胁。人类把这个对立的观点编成代码刻在人工智能的核心。尽管小鱼只是没有装载任何攻击系统的家居服务型号的,也在忠诚的用自己的钢铁身躯撞击这条将近有两米长的危险人鱼。
任何一条人鱼都知道,如果想要靠近人类,第一件事就是干掉他们身边任何的机械制品。
可惜,雪兔是条孤寡鱼,没有经验,没有防备,他催眠了白九洲,却忘记关掉人工智能的电源。
雪兔嘴里发出不耐烦的嘶吼。他的尾巴甩了甩,把小鱼从身上掀了下去。他在思考要不要扯断这个破玩意的脖子,以免吵醒白九洲。
但他又犹豫着,这毕竟是白九洲的东西,这样做是不是不太好。万一被白九洲发现这叽咕乱叫的破玩意被他弄坏了,会不会被赶出去?
此时,被攻击的小鱼在地上滚了滚,自动开启二级系统。
“系统即将自动上报,正在联系第九军团······”
察觉到这个破玩意在呼唤人类,雪兔没有犹豫,他猛然伸处利爪,尖锐地刺穿小鱼薄薄的外壳。像剖开一条鲸鱼那样将小鱼从中间分成两半。
“滋滋滋滋···”
“连接中断···”
“滋滋,哔···”
“哔,哔哔。”
······
小鱼,出厂时间两年零一个月。今晚,报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