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缸里的人鱼》红豆饼加紫米

3、第 3 章

　　小鱼丢了。
　　白九洲早晨醒过来，四处找不到。小鱼身上的定位显示它最后发出信号的地方是远离大陆的深海区。

　　白九洲带着疑惑推门而出，和站在门外的雪兔迎面相撞。
　　意识到有人站在自己面前，白九洲很意外的微微挑眉。他以为大侄子有什么事，但等了一会，对方一直沉默，就只是站着。

　　“雪兔啊，”白九洲只好开口问，“你看到我的机器人了吗？”
　　被询问的当事人鱼黑色的卷发湿漉漉，尖锐的指甲上沾着黑色的机油，脚踝上缠着一小段海草。这些都是他做了坏事的证据。

　　“没有。”雪兔回答。知道白九洲看不到，于是他理直气壮的撒谎了。
　　“真的吗？”白九洲向前一步，语气严厉，带着严肃的压迫感。

　　“没有看到。”雪兔依旧坚持。但他扭了扭头，避开白九洲的脸。撒谎让他有些不自在。但人鱼有什么办法呢，是那个机器它先动的手。
　　“好吧。那就算了。”白九洲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似乎是放过了这个问题。

　　白九洲退到自己的房间里，按照记忆中的位置伸手拉开厚重的窗帘，窗户上结了一层凹凸不平的冰花。在窗户下的一个暗格里，藏着白九洲退役时带回来一把黑色□□。
　　他摸到了暗格。他没有告诉雪兔，人类有一种东西叫做监控器。人工智能身上带有自动记录仪这个玩意。

　　白九洲眼睛看不到，但可以听到。
　　在小鱼信号失联的前一秒，他听到了人工智能留给自己的最后警告：“小心，人鱼入侵。”

　　人鱼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暴露了，他以为骗过了人类，但人类此时想的是怎样把人鱼丢回海洋里。
　　现在是进入和平的缓冲期，好不容易结束战争，白九洲不希望新闻上出现人类伤害人鱼的报道。
　　他犹豫几次，还是收回手，当成什么也没发生，他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

　　小鱼没了，但该干的事情还要做。
　　白九洲摸索着到厨房，从冰箱里拿出面包块，打算早餐就啃这个了。

　　外面响起礼炮的轰鸣，此时天刚微微亮，灰鸟群被惊醒，从白九洲的窗前掉了下去了三只。

　　昨日的庆典还在继续，即使是晚上的大雪也阻挡不了小岛上人群的热情。他们决定重现一项伟大的传统，延续先辈们的生活。

　　以往，在每个海岛都有关于人鱼的不同传说，在这个岛，代代延续的故事是关于一位人类女子怎样英勇的驾驶着一条小船，在大海上飘了三天，最后仅仅靠着一把鱼叉就捕获了一条人鱼的伟大故事。
　　为了纪念这份人类的勇气和力量。
　　每到冬季第一次下雪的时候，小岛上的人会重现“捕捉人鱼仪式”。

　　因为战争的缘故，这个仪式已经中断了十年左右，今年重新恢复传统，所有人都很兴奋。据白九洲所知，他们早就准备好了，就等着下雪的这一天。

　　白九洲静默地吃东西，他用手在桌子上摸索，直到另一只冷白的手把果酱塞到了他的手里。
　　“谢谢。”白九洲微微点头。

　　雪兔站在白九洲身后，低头看着他。
　　他的人类在对着空气说话。他不在白九洲的对面，他早就悄悄绕到了他身后，长长的黑色卷发一缕缕垂在白九洲灰色的衣领上。

　　他很为人类担心。生存很难，一个有缺陷的个体迟早会遭到整个种群的遗弃，只是这个过程或早或晚。

　　今天，人们记得白九洲是英雄，到了明天，新的太阳升起来，昨天的日光就会被遗忘。

　　雪兔伸出手臂，悄悄丈量白九洲的身形，他在想，他的尾巴刚好可以把人类裹起来，然后掠到海洋里。只是现在是冬天，海水太冷，还是等到春天，春季海水变暖，是繁衍的好季节。

　　杂乱的脚步声由远至近，雪兔看向窗外，几个年老的人类朝着这里走来。

　　不多时，人到门外，摁响了门铃。

　　“啊，有人来了。”白九洲脸上露出浅浅的笑意，他站起来，却被雪兔摁回到椅子上。
　　雪兔开门，挤在门廊下的人蜂拥进来，吵吵闹闹的。

　　雪兔在人群进来的时候就顺势溜到了走廊另一侧的厨房里，他不想和其他人类接触，只是从门缝里露出一只眼睛，像只警惕的猫咪一样观察外来者。

　　他听到，人类在讨论关于庆典的事情，他们的“美人鱼”昨晚被房顶掉下来的雪埋了，摔在地上磕破了脑袋。现在急需有人把这个角色补上。

　　白九洲没搞清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他只是听老人们讲完那个倒霉的人是怎么被送到了医院，又听着他们一直不停地说“你是岛上最俊俏的小伙子，没有比你更好的。选人鱼就是选最美的那个。”
　　“人鱼什么也不用干，就是躺在小船上，被大家推到海里，再拉回来就行，现在这个活比以前轻松多啦······”
　　“来，阿姨带你去，拉着你的手，给你选一条最好看的假鱼尾巴·····”

　　说着说着，他就被套上了厚厚的大衣，肩旁上披着李奶奶的红色羊毛披肩，被稀里糊涂地簇拥着出了门。

　　靠近海岸有一个瞭望塔，塔旁边是戏台，空闲的时候老人们喜欢聚集在这，请人唱戏。
　　有重要活动时这儿也是大家聚集的重要地点，比如今天。

　　白九洲被带到这里，吵吵闹闹的声音像炮弹一样冲击他的耳膜，他听到好多人在同时讲话。珍珠鸡一样叽叽喳喳。

　　有人拉着他的手，小心翼翼地让他摸一摸一会要被推下去的小船。

　　船是今年新做的，带着木头的清香味。它是用一整根圆木凿空制成，刚好能容纳一个成年人躺在里面。

　　大家给他描述这船是什么样子的，它船头翘起，系着红色的丝带。船身一面雕刻着人，另一面是人鱼，他们闭着眼睛，腿和尾巴在船尾交叠。

　　小船里塞满了带香味的松树枝和干燥的玫瑰花，下面铺着白色的丝绸，中间空隙的地方就是白九洲一会儿要躺下去的。

　　“怎么样？”做船的木匠，秦老头带着他的小儿子乐哈哈的问。
　　“好，特别好。”白九洲摸了摸光滑的船身，手下的触感微凉而光滑。

　　“看”完了船，老奶奶们带着白九洲来到后台一个小小的休息室，几条颜色不同的“鱼尾”悬挂在衣架上，鱼尾下摆长长的。

　　白九洲只感觉自己的腿被塞进一条窄窄的口袋里，腰部被一根根细细的绳索紧紧系住。他试探地动了动腿，鱼尾上的小飘带和一串铃铛“铛铛”乱响。

　　人们扶着他在小船里躺下，最后拿出层层叠叠的白色头纱覆盖在脸上。

　　“人鱼”准备好了，庆典再次开始。

　　小船被簇拥着，被缓慢推向海洋。岛上的居民唱起了长久以来流传的歌谣，传说这曲子能召唤人鱼，人鱼被迷惑后就会上岸，永远回不到海里。

　　他们唱：“灰蓝色的海，灰蓝色的尾。”
　　“你们去向何方，看到了什么。”
　　“苍白的灵魂告别了躯壳。”
　　“生离死别，悲哀恸哭。”
　　“身体在地下腐烂，罪恶沉重。”
　　“痛苦永恒。”
　　······

　　空灵悠长的歌声遥遥飘向海，船也到了海岸。

　　白九洲嗅到了海洋的味道，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随着船一起微微颤动。寒冷的气裹住全身，冰冷的海水溅到了他手上。

　　船距离陆地越来越远，远处岸上的歌声和人人吵闹的声音听上去模模糊糊的，海水下鱼群游动的声音越来越清晰，那鱼尾打碎近海的冰凌，搅动漩涡，像一颗鱼雷急速朝着船飞驰。

　　白九洲飘了一会，感觉到船不再继续向远处了。他知道应该是栓住船尾的绳索到头了，接下来就是模仿人鱼被捕获的过程，小船将被拉回岸边。

　　岸边的人握住绳索开始发力，他们的小船在海中飘荡，等着登陆。

　　但船突然卡住了，怎么也拉不回岸边。

　　陆地上的人群逐渐嘈杂起来。白九洲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只感觉海洋深深的环绕着自己，海水的晃动和风吹起的波纹并没有让他感到紧张和危险，安静祥和如同在被子里一样安全。

　　在安静的海浪里，他突然听到一声熟悉的，近乎于叹息的呢喃声，是雪兔的声音。
　　他说：“我带你去纳雅。”

　　·····

　　一只苍白的，潮湿的手从海里伸出来，他割断了船尾的绳索，用手臂拥抱着船头向着与陆地相反的方向游去。

　　人鱼从海里探出身体，他苍白的肤色，裸露的上半身，腰部的黑色鳞片无一不显示着非人的特征。

　　尽管只是远远的，看不真切。但他在海洋中突然冒出来，行动自如的样子怎么也不像是人类。

　　“人鱼！是人鱼！”

　　“人鱼出现了，他抓走了小船！”

　　岸边的人群远远看到一条巨大的黑色尾巴在从海中冒出来，在空中甩了甩。

　　平静的海面突然掀起了半米高的海浪，海浪扑向陆地，人们只能尖叫着逃离，朝高地跑去。

　　只是一瞬间，等海浪平息，海面上的小船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