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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给他讲题1   江屿的 ...

  •   江屿的身体瞬间僵硬,像被冻住。他屏住呼吸,连眼角的余光都不敢再向旁边瞥去一丝一毫,只是更加用力地低下头,几乎要把鼻尖戳进笔记本里。他祈祷着,祈祷陈灼的烦躁不要蔓延到自己这片小小的、脆弱的“安全区”。
      然而,那股无形的低气压如同实质的潮水,汹涌地漫过了两人之间那条由恐惧划出的界限。
      这时江屿才得空将笔捡回来,而陈灼也没再看他一眼。
      突然,陈灼猛地向后靠去,椅背撞在后排同学的桌沿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后排同学似乎不满地动了动,但感受到陈灼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别惹老子”的气场,又默默地缩了回去。陈灼双手交叉抱在胸前,下巴绷得紧紧的,视线毫无焦点地投向窗外。窗外那棵高大的梧桐树,叶子在风中哗哗作响,阳光在叶片上跳跃闪烁,但这生机勃勃的景象显然无法抚平他内心的躁郁。
      他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困兽,焦躁不安地在座位上扭动。他抬起右手,开始用力地、一根根地掰自己的左手手指关节。
      “咔。”
      清脆的一声响,在只有老师讲课声的教室里,突兀得像玻璃碎裂。
      江屿的心脏跟着那声响猛地一抽,胃部也跟着一阵紧缩。
      “咔。”
      又是一声。江屿握着笔的手指不受控制地痉挛了一下,指尖一滑——
      那支他用了很久、磨得有些光滑的蓝色塑料水笔,从他的指间无声地滑落,在空气中划过一个微小的弧线,然后“嗒”的一声轻响,掉落在冰冷的水磨石地板上。它滚了两滚,最终停在江屿的帆布鞋边,笔尖朝着陈灼的方向,像一个无声的控诉。
      这声音很轻,却被江屿放大了无数倍,如同惊雷在耳边炸响。他瞬间脸色煞白,血液似乎都涌向了头顶,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净净。完了!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巨大的恐慌攫住了他。他几乎能想象到陈灼投来的、带着不耐烦和鄙夷的目光,以及随之而来的、刻薄的嘲讽。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江屿僵硬地维持着低头的姿势,眼睛死死盯着地上那支蓝色的笔,身体像被钉在座位上。捡?还是不捡?捡的话,动作会不会太大,引来陈灼更多的注意?不捡的话,它就在那里,像一个明晃晃的错误标记……冷汗顺着他的额角滑落,滴在摊开的笔记本上,迅速洇开一小团深色的湿痕,模糊了刚写下的公式。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带着浓重鼻音的哼气声,像是强压下的一声不耐烦的叹息。
      江屿的心跳几乎停止。他绝望地闭上眼睛,等待着审判的降临。
      然而,预想中的斥责并没有到来。
      他感觉到身边的压迫感似乎挪动了一下。接着,一阵窸窸窣窣的衣服摩擦声响起。江屿惊愕地、极其缓慢地掀起一点眼皮,透过那副度数不合适、视野有些变形的备用眼镜边缘,偷偷地、极其小心地觑向旁边。
      他看到陈灼皱着眉,脸上依旧挂着那副“全世界都欠老子钱”的不爽表情。但他……他竟然弯下了腰!
      那个永远高昂着下巴、仿佛对一切都不屑一顾的陈灼,那个在图书馆门口嚣张踹门、在篮球场上横冲直撞的陈灼,此刻正有些别扭地弯下他挺拔的脊背。他伸出的手——那只骨节分明、指腹带着薄茧、一看就很有力量的手——并非粗暴地一把抓起,而是用食指和中指的指尖,带着一种与他的气质极其不符的、近乎笨拙的轻柔,捏住了那支蓝色水笔光滑的笔杆中部。
      他的动作很轻,甚至带着点小心翼翼,仿佛那不是什么廉价的塑料笔,而是一件易碎的瓷器。江屿甚至能清晰地看到他微微蹙起的眉头下,那双总是盛满戾气的眼睛,此刻正专注地盯着地面,浓密而微微上翘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这个俯身的动作,让陈灼那头桀骜不驯的黑色短发垂落下来几缕,发梢几乎要扫到江屿的膝盖。江屿甚至能闻到他发间残留的、淡淡的洗发水味道,混合着少年身上特有的、如同阳光晒过青草般干净又充满生命力的气息。这气息如此陌生,又如此具有侵略性地钻入江屿的鼻腔,让他本就混乱的呼吸更加困难。
      陈灼的手指捏着笔杆,停顿了大约半秒钟。江屿的视线无法控制地落在他弯曲的指节上,那里有打篮球留下的细微擦痕,还有一道已经愈合的、颜色很淡的旧疤。然后,陈灼直起身。
      他没有看江屿,仿佛刚才那个弯腰捡笔的动作只是出于一种纯粹的、不想被东西绊到脚的烦躁。他手臂一抬,动作谈不上温柔,甚至带着点“物归原主”的随意,将那支蓝色的水笔“啪”地一声,丢回了江屿面前的课桌上。
      笔落在摊开的物理练习册上,发出一声轻响,又弹跳了一下,最终安静地躺在江屿的笔记本旁边。
      “拿稳了。” 陈灼的声音响起,低沉,硬邦邦的,没什么温度,像一块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石头。他甚至没有侧过头看江屿一眼,只是重新抱起手臂,视线又飘回了窗外,仿佛刚才那个小小的插曲从未发生过。
      江屿怔怔地看着桌上那支失而复得的笔,蓝色的笔杆在阳光下反射着微光。指尖还残留着刚才因为紧张而渗出的冰冷汗水,心脏却在胸腔里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混乱节奏疯狂擂动。没有预想中的嘲讽,没有鄙夷的眼神,甚至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他只是……帮自己捡起了笔?还……还回来了?
      这完全超出了江屿的认知范围。那个凶神恶煞的同桌,那个骂他“废物”的陈灼……这行为背后意味着什么?是偶然的善意?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更隐晦的戏弄?巨大的困惑像藤蔓一样缠绕住他,让他一时忘了反应。
      就在这时,陈灼的目光终于从窗外收了回来。不是看他,而是再一次落在了江屿摊开在桌上的那本物理练习册上。
      那本练习册的页面干净整洁,字迹清秀工整,只在一些难题旁边,用红笔做了细密的批注和解题思路。此刻,摊开的那一页,正展示着一道被红笔醒目地圈出来的力学综合题。题目涉及斜面、滑轮、连接体,还有复杂的受力分析和牛顿第二定律的应用,旁边打着一个大大的问号,是陈灼刚向他寻问的、江屿昨晚绞尽脑汁也没能完全理清思路的难题。
      “喂”
      这声音不大,却像惊雷一样再次在江屿耳边炸开,将他从纷乱的思绪中猛地拽回冰冷的现实。
      “这题还不会?,”陈灼皱着眉,下巴微微扬起,语气生硬得像在下达不容置疑的军令,“快点给老子讲讲。”他顿了顿,似乎觉得自己的“命令”不够清晰,或者不够体现自己的“地位”,又极其不耐烦地、用一种近乎施舍的口吻补充道:“这是你的义务,不服找李阎王,这可是他老人家的金口玉言呢~”
      “教老子”三个字像冰锥,瞬间刺穿了江屿刚刚升起的那一点点不切实际的幻想。巨大的压力如同实质的海水,从四面八方汹涌而来,瞬间将他淹没。那道本就复杂的难题,此刻在江屿混乱的脑海中扭曲变形,所有的公式、定理、箭头、符号又搅成了一锅沸腾的浆糊,咕嘟咕嘟地冒着绝望的气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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