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鬼市医馆 鬼市的 ...
-
鬼市的雨是腥的。
血雾般的雨丝笼罩着长街,青石板路上浮动着幽绿磷火。两侧摊位的灯笼用薄皮糊成,隐约透出里头跳动的脏器轮廓。云昭跟在燕临身后三步远,断剑在袖中微微发烫——自打进了这鬼市,剑身的降魔咒就没停止嗡鸣。
"骨玲珑医馆"的招牌悬在巷尾,是用七根指骨拼成的。檐下挂着串风铃,每颗铃铛都雕成张痛苦的人脸,舌头上穿着银针。
"怕了?"燕临突然回头,红伞上的百鬼图在雨中泛着血光,"现在跑还来得及。"
云昭冷笑,径直越过他推开门。
"叮——"
风铃无风自动。
馆内比外头更暗,只有几盏人油灯幽幽亮着。药柜上摆满琉璃罐,泡着各式器官:眼球、心脏、甚至还有几对仍在抽搐的翅膀。柜台后坐着个佝偻老头,正用骨针缝制一张人皮。
"哟,稀客。"老头头也不抬,针线穿梭间带起腐肉碎末,"鬼王大人带相好的来看诊?"
燕临的伞尖抵上老头咽喉:"舌头不想要,可以捐给门口的风铃。"
老头这才抬头,浑浊的眼球转向云昭,突然咧嘴笑了:"这位爷……中过剜心咒?"
云昭瞳孔骤缩。
三百年前诛神司的秘术,外人绝无可能知晓。
"看看这个。"他抛出一块青铜甲片,正是神像断指处嵌着的那枚,"认识么?"
老头接住甲片,枯指摩挲过内侧刻字,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出的不是痰,而是几条扭动的金虫。
"咳咳……丙申年腊月廿三……"他擦擦嘴,金虫爬回袖中,"这日子,往生桥上死了个了不得的人物。"
燕临突然捏碎柜台一角:"说重点。"
"重点就是——"老头哆嗦着推开药柜暗门,"您二位要找的东西,在这儿呢。"
密室中央,悬浮着数百根金色指骨,排列成诡异阵型。每根指骨都延伸出细如发丝的金线,连接着顶端的琉璃盏——盏中盛着团黑雾,正不断变换出痛苦人脸。
云昭的剑突然脱手而出,直刺黑雾!
"铮——"
燕临的红伞截住剑锋,伞面被割裂的刹那,密室突然亮如白昼。所有指骨同时震颤,金线交织成巨网,将三人笼罩其中。
"这是……"云昭眯起眼。
"弑神阵。"老头趴在地上咯咯笑,"用七十二根神骨为引,专诛……"
他的话戛然而止。
一根金线突然刺入他眉心,眨眼间就将人吸成干尸。与此同时,琉璃盏中的黑雾凝成实体——
是个被铁链锁住右手的少年。
少年抬头,露出与燕临一模一样的脸。
"师……尊……"
“师尊……”
那声音像是从极远的地方传来,裹挟着刺骨的寒意。黑雾凝成的少年抬起头,铁链随着他的动作哗啦作响,右手的断指处滴落金色血珠,砸在地上发出腐蚀般的“滋滋”声。
云昭的呼吸一滞。
——那是三百年前的燕临。
少年浑身是血,唇角却仍挂着笑,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熟悉的戏谑。可那双眼睛里没有光,只有一片死寂的黑,像是被抽干了魂魄的空壳。
“幻象而已。”燕临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冷得像淬了冰。
云昭没动,断剑仍悬在半空,剑尖直指少年咽喉。可他的手在抖,剑身嗡鸣,震得虎口发麻。
少年却像是没看见那柄剑,只是缓缓抬起左手,指尖轻触自己心口的位置。那里插着一柄匕首,刀柄上缠着褪色的红绳,绳结松散,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
“您亲手送的……”少年轻声说,“还作数吗?”
云昭的瞳孔骤然收缩!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雪夜,刑台。
他将匕首递给跪在地上的少年,声音平静:“自己动手,还能留个全尸。”
少年仰头看他,眼尾泛红,却笑着接过:“师尊给的,我都收着。”
刀尖没入心口的瞬间,血溅在云昭的衣摆上,像绽开的红梅。
“——云昭!”
燕临的厉喝将他拉回现实。云昭猛地回神,却发现自己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抬起,指尖离那团黑雾仅有寸余。而更可怕的是,他的皮肤正在逐渐变得透明,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体内被强行抽离!
“别碰它!”燕临一把拽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捏碎骨头,“这是往生咒的怨引,碰了就会被拉进咒主的记忆里!”
云昭挣开他的手,声音沙哑:“……那是你的记忆?”
燕临没回答。
黑雾却在这时突然暴起!少年身形扭曲,化作无数金线,如毒蛇般缠向云昭的脖颈。燕临的红伞“唰”地展开,伞面百鬼图厉啸着扑出,与金线绞杀在一处。
“走!”
他拽着云昭撞破密室墙壁,碎木飞溅间,整座医馆开始坍塌。身后传来琉璃盏碎裂的脆响,紧接着是滔天的怨气,如巨浪般拍来。
云昭回头,看见黑雾凝聚成巨大的鬼脸,张开的巨口中是无数旋转的指骨,每一根都刻着相同的咒文——
“以神为祭,永镇黄泉”
笔迹凌厉,入骨三分。
是他的字。
往生桥。
暴雨倾盆。
两人跌跌撞撞冲上桥面,身后黑雾穷追不舍。桥身的白骨开始蠕动,无数指骨从缝隙中伸出,试图抓住他们的脚踝。
“跳下去!”燕临突然道。
“什么?”
“跳!”
不等云昭反应,燕临已经揽住他的腰,纵身跃入桥下黑雾。失重感袭来的瞬间,云昭下意识攥紧了燕临的衣襟。
耳边风声呼啸,燕临的声音却异常清晰:
“闭眼。”
云昭闭上眼,感觉到有什么冰凉的东西覆上他的眼皮——是燕临的手。那掌心带着薄茧,触感却轻得像片雪。
“别怕。”
他听见燕临低声说。
“这次我带你走。”
黄泉彼岸。
再睁眼时,四周已是一片血红。
他们站在一片荒原上,天空悬着血月,照得满地白骨泛着磷光。远处有条河,河水漆黑,河面上漂浮着无数盏白骨灯,灯芯燃烧着幽蓝的火焰。
“这是……”
“黄泉的背面。”燕临松开手,红伞不知何时已经收起,伞尖滴着黑水,“往生咒的源头。”
云昭望向河面,突然僵住——
每盏灯上都刻着名字。
而离他们最近的那盏,灯座上赫然刻着:【燕临】。
灯芯里蜷缩着个模糊的影子,仔细看去,竟是少年模样的燕临,浑身是血,右手缺了一指。
“往生灯。”燕临的声音很轻,“每盏灯里,都锁着一段记忆。”
他走到河边,指尖轻点水面。涟漪荡开,灯影晃动间,云昭看见无数碎片般的画面——
少年跪在雪地里,仰头喊“师尊”。
有人将匕首递给他,刀柄上缠着红绳。
血溅三尺,染红了雪。
每一幕里,都有个模糊的背影。
云昭知道,那是他自己。
“现在明白了吗?”燕临回头看他,眼底映着血月的光,“往生咒不是杀你的。”
“它是……”
“在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