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身攻了正主后》红薯欧米

32、端倪 竹篮打水一

　　谢泱很早就听说过裴应物的名声。

　　他们说，剑宗的裴剑仙无师无友，无羁无绊，财帛迷不住他，美色惑不了他，是个孤云般遥远的淡然性子。

　　又说，自他成名以来，自荐枕席的修士不计其数，运气好的被仆役丢出去，运气不好受他一剑，道基半毁，疯癫月余。

　　酒楼茶肆的谈闻经久不衰。

　　在前世鲜有的惬意日子里，谢泱与应久坐在青松下，他执黑子，笑着问：“应久兄觉得，传闻几真几假？”

　　黑子落时，应久抿唇不言，松针落在澈水之上，泛起层层涟漪。

　　半晌，他眉头微蹙：“不可尽信，他不是得道成佛的高僧，自会有心动之时。”

　　“嗯？”谢泱看他一眼，又垂首笑：“应久兄虽也有一个应字，可毕竟不是天边的孤云，如何懂裴剑仙的心思呢？”

　　应久便掷下白字，佯怒般弹了弹谢泱的额头，柔下神色，仿佛一阵藏蓄已久的表意：“我知道。”
　　“你以后也会知道。”他轻轻说。

　　夜晚月色惑人，谢泱在裴应物的眼神中不知所措。
　　他想，他真是个榆木脑袋，才会对过往的蛛丝马迹浑然不觉。

　　他是如此迟钝，竟分不出挚友与爱人的边界，分不出裴应物一次次看他、一次次执手、一次次微笑，并非出于对师弟的照拂，而是爱意的倾吐，分不出裴应物惊慌失措是爱他，雪原远赴是爱他，解厄渡梦亦是爱他。

　　裴应物这样注视他已经很久了，而谢泱是此时此刻才知道。

　　点点萤火，般般入画。

　　心绪复杂间，阿娘拉他过来，又朝裴应物招手，让他们十指交叉相握。

　　“阿娘，这是做什么？”谢泱死攥着右手，不肯往前伸。

　　谢辞久隐瞒：“我在你祖父的书房，发现了一本武学秘籍，需要裴家子嗣相助，便想试验一番……”
　　她不擅撒谎，很快就没了声。

　　哪有什么武学秘籍？分明是她想看两人是否已结道侣契。

　　＊
　　一个时辰前。

　　谢辞久杀气腾腾来到裴氏，裴应物宠辱不惊向她躬身：“谢族长安好。”

　　他站在纱窗明几的外墙前，头颅微垂，却没有一丝卑微的意味，称得上云淡风轻，让谢辞久不由想起当年雪中练剑的稚童。

　　她那时觉得裴应物太冷。

　　而今见过光镜往事种种，又加上一条，狼子野心。
　　他若为谋权，谢辞久反而不怕，可狠就狠在，他只为谋心，她家阿泱的心。

　　她轻轻叹口气，将剑又向前挪了三寸，裴应物未动，谢辞久道：“婚约是你拼命求来的，我暂且不管，可你与阿泱的道侣契，是必须要解的。”

　　裴应物抬眸疑惑看她。

　　谢辞久恨声：“阿泱十五岁离家，此前在我的看护下长大，从未有过心动之人，缘何出门一趟，剑窟待五年，突然蹦出个道侣？”
　　她拿出一颗拓影石，给裴应物看。

　　先是暗影昏沉，过三息映出一张古旧泛黄的扉页，在谢泱苍劲的名字旁，裴应物三字紧紧跟随，金翠两纹死死交缠，俨然一体。

　　谢辞久一脸瞧你干的好事，四叔母满脸也不认同地看他。

　　她这侄儿她最是清楚，年岁愈大，心思愈是深沉，若爱上了某人，那是使劲手段、天涯海角也不放手，只是没料到胆大包天到这种程度，率先将谢氏子绑在身边，他不同意，契便解不了。

　　裴应物不言。

　　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扉页拓影，寒霜一扫，勾出抹浅浅的笑。

　　谢辞久瞪他。

　　裴应物笑得愈发灿烂，喉间的剑差一厘就要见血。
　　他在众人的愠怒中说：“这虽是我的渴盼，可我时至今日，确未越过雷池半分。”

　　“当真？”

　　裴应物再施礼：“我非君子，亦非奸诈狡猾的小人。我若与阿泱结为道侣，必定光明正大，宴请五洲，四海皆知。”

　　他带谢辞久去翻阅裴氏的族谱。
　　裴应物有私心，是以，用轩墨将两人名讳同书一行，可纸上未有族纹交缠，仅为期许，不能当真。

　　谢辞久松口气，好歹将这后辈看顺眼了几分。
　　她收剑，邀人去谢家：“保险起见，还是验一验吧。”

　　裴应物称是。

　　……

　　“阿泱？”谢辞久见他忸怩，以为是怕痛，宽慰说：“一个小测试而已，测完就可以歇息了。”

　　裴应物的手滞在半空，久悬不落。

　　他在等我，阿娘也在等我。
　　谢泱深吸口气：没关系，就像以前一样，他是师兄，扣个手而已，普通师门也做得。

　　谢泱向前挪动一寸，裴应物主动伸向前来，两人手心相对，十指相扣之时，谢泱觑见他的眉宇，从始至终没有从他这处挪开毫厘。

　　他的手指紧紧攥着谢泱的，像是在追随某种脆弱易逝之物。

　　阿娘的测试阵在中间闪烁，循着这丝光芒，谢泱突而想到前世在黄汤影壁见到的那把骨剑，它将季青霜与夭夷一剑封喉，剑势凌厉，可破万军。

　　他当时以为夭夷结了仇家，可现在一想，除了裴应物，谁的骨剑能有如此声势？

　　裴应物爱他，从前世就开始了。
　　他的爱早有端倪。

　　谢泱不相信一见钟情。

　　可若是一个人穿过两世光阴，见过你的死亡，杀了你的仇人，将你一丝一毫的不幸和潦倒作为可入心魔的缺憾呢？
　　谢泱认真地想了想，那他的爱就不容置疑。

　　阿娘引翠色与金色的光芒在法阵中交叉，又如平行线快速折返，再不相见。
　　她满意地笑了笑，对裴应物说：“夜已深，我遣人为少主安排了下榻地。”

　　又嘱咐谢泱：“阿泱早些歇息。”

　　他们的身影消失在浓荫遮蔽的小径，谢泱回首，裴应物等在原地，如过去千万次那样走来，他心里忐忑，并未迎上去。

　　“阿泱。”
　　裴应物眉目含笑，说起霜降之后骊山遍地的红枫，波澜壮阔，看杀人眼，想邀他一块儿去赏。

　　他难得兴致高昂地发出邀请。

　　谢泱记得，上辈子初识应久的日子，这人经常冷脸，只有在谈论剑法时眼角末梢才流出一丝笑意，谢泱怕他无聊，恰旅居的地方有一青荷摇曳的池塘，便想更换习剑的场所。

　　他笑着提议：“我瞧荷花映日，红得亮眼……”

　　应久抱剑，无甚所谓地嗯了声。
　　“你想换便换吧。”

　　是何时变了？
　　谢泱冥思苦想，却找不到丝毫线索，他对情爱太少留意，而应久所有的表情又太过轻微。

　　灯火葳蕤下，裴应物缓缓地走近，他眼中饱含期待，神思飘忽间，握住谢泱的手。

　　他说：“阿泱又不顾惜自己，外面风大，回屋去吧。”

　　仅仅方才一瞬间的指间相交，裴应物就知道他冷。
　　这人取出芥子空间内的斗篷，披在谢泱身上，不大不小，是恰好的尺寸。

　　从前世应久不再对他冷脸开始，到这世仅有一个眼神，裴应物就知他所思所想，太过自然，太过习惯。
　　没有师门是这样的，亦没有挚友是这样的。

　　谢泱觉得心慌，像喉间咽下一颗酸枣，卡在胸腔处，不上不下，喘不过气来。

　　裴应物的情意过深，而此世此时，他所能回的情意又太浅。
　　不能贸然接受，但应该拒绝么？

　　谢泱偷看裴应物的表情。

　　烛影晕黄，露重更深，他的侧颜在夜里明明暗暗，偶尔回望时，唇角总不自觉地笑，素来幽深难辨的瞳中盛放的，仅只一个谢泱而已。

　　师兄没有做错什么。

　　谢泱被这笑击中，久久不能言语。
　　他无知无觉被引入屋内，在窗前的书桌旁坐下，新泡的茶白烟袅袅，谢泱目光失焦，眼前突然出现一只骨节分明的手。

　　他心下一惊，失衡之下往后倒去，那手的主人环抱住他，随后是瓷片摔碎声，桌椅倾倒声，他恍惚回神，看见了覆在他身上的裴应物。

　　“阿泱，”师兄的手与额头相贴，目露担忧：“是生病了么？”

　　师兄没有做错什么，他再次想。

　　阿娘说，她的阿泱，要做一往无前浩大的水，要像自由随性无拘的风。
　　他从前被困在淤泥深深的潭中，是应久授他剑道，拉他一把，他这世所愿皆得，为何还要踟蹰，不敢向前呢？

　　就如阿拂幼时说的，我阿兄如此之好，配得上世上所有的喜欢。

　　我很好。
　　谢泱在灯火中笑起来，接着肩上一轻，像卸去了所有淤积的、不必要的负担。

　　谢泱的配得感很低，在获得这世无条件的母父之爱前，他以下品灵根和极高的悟性苦苦挣扎许久，才在玄玑录中以假名获得片刻的光荣，但一旦回到与季青霜共居的屋中，真正的天骄将他包围，所有目下无尘的人都可指着他的鼻尖，说他是个废物。

　　谢泱无法反驳。

　　他从前习惯于交换，因为他曾坚信，没有人会不求回报地待他好。

　　可他忘了，爱恰恰是不能交换的。
　　裴应物自上辈子就爱他，那上辈子的谢泱就应早有值得喜爱之处，有什么可自轻的呢？

　　谢泱突而不再彷徨。

　　他轻轻地推开裴应物，用清洁术将碎瓷一扫，佯装正经说：“我不能随师兄去骊山看枫，我答应了阿拂，要陪她赏小镇夜间的人声烟火。”

　　“师兄日后若是要追人，定要提前打听好行程，不然定会像如今这般，竹篮打水一场空。”

　　谢泱将人带出门外，在门关闭前，他道：“北境雪原高耸之处亦有花开。”

　　“师兄，我知道了。”
　　所以，谢泱决定给裴应物一个机会，作为追求者。

　　小院烛影熄灭。
　　这次轮到裴应物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