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身攻了正主后》红薯欧米

31、引狼 像蜜糖一样

　　阿泱与裴九有婚约。
　　婚约是父亲所定，谢辞久知道时，阿泱已经能四平八稳地走路了。

　　那是个冬天，昨夜大雪纷飞，到清晨时天边乍现一缕阳光。
　　小谢泱裹着毛绒绒的袄子，从枯萎的葡萄藤后探出圆鼓鼓的脸蛋，朝谢辞久挥手：“阿娘，你要倒数一百下，才能睁眼哦。”

　　鸟径人踪俱灭，她闭上眼睛，听到小谢泱踩雪悉索的声响，向西而去，渐渐停止。

　　大长老打招呼，说族长在和小谢泱躲猫猫么？
　　谢辞久含笑应了一声。

　　对面这人便掏出一张泛黄的文书，道：“你的父亲为小谢泱定下一纸婚约，对象是裴家九郎。”

　　谢辞久眸子一沉，匆忙接过，翻来覆去看过十数遍，才道：“我的孩子，和谁结婚，由他自己选。”

　　阳光洒在积雪的房檐，亮晶晶的。
　　她循着小谢泱的脚印，慢慢地走，在一个杂木堆砌的角落扮了个鬼脸。

　　她将男孩从后搂住，笑：“阿泱，阿娘找到你了。”

　　谢辞久于这年深冬第一次去裴家退亲，在寒风凛冽中见到那孩子的身影。

　　他只着一件轻薄单衣，束发站在雪中，剑气锐利，与落叶同飞，带着远超稚童年岁的意气。

　　裴四叔夸赞说：“我家九郎是个用功的孩子。”

　　谢辞久没接话。

　　她想，但他太冷了。
　　不适合我家阿泱。

　　谢辞久无法想象，小谢泱日后会对着一个眼中只有剑的、不苟言笑的冰块脸过日子。

　　这桩亲事最终没退成。
　　裴家的各方互相推诿，裴四叔以上一辈的决定作说辞，劝道：“他们现在还小呢，等长大再说吧。”

　　谢辞久不喜裴应物。
　　这种不喜在看到阿泱旁边忽然出现的道侣名字时达到顶峰。

　　它出现的毫无预兆，金色莲纹却与谢泱的青鸟纹样死死纠缠，几乎融为一体。

　　裴家的标志。

　　谢辞久死皱着眉头，紧盯那三字，一刻不松，她猛地从蒲团上站起，厉声问：“裴应物是谁？”

　　众人面面相觑，还是从裴氏赶回的大长老说：“裴应物？裴家少主今日取了名字，就叫裴应物。”

　　好极了。
　　谢辞久怒从心起，将剑一拔，就要冲出去将那小子大卸八块。

　　祠堂内霞光照落，父亲谢启留在此界的残念拦住了她，众人被挥退，时隔几十年，谢辞久再度见到父亲的模样，竟有些认不出了。

　　记忆中的父亲鲜少有萎靡时候，他总着战铠，在险境中挡在众人面前，背影巍峨，在小的时候，谢辞久以为父亲是屹立不倒的，可如今，她望着他满头华发，嗫嚅着嘴唇说不出话来。

　　谢启问：“我家小辞久提剑是做什么啊？”

　　谢辞久不接，颤抖着声音反问：“阿爹为何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因为情。”谢启向谢辞久招手：“我为救你阿娘，曾穿在时间中穿梭，我付出了代价，同时见到了另一段情。”

　　他凝出光镜，示意谢辞久过来看。

　　＊
　　前世。

　　裴应物于东陵寻万年雷击木时，遇见一神情寥落的长者，手中握着一落雷处焕新芽的断木，他等在枯树旁，笑意浅浅地问：“你喜欢我家阿泱，对不对？”

　　谢氏前族长谢启。
　　阿泱的祖父。

　　裴应物曾见过这人的挂画。
　　他朝此人微微躬身，阳春暖风轻拂，谢启将手中的雷击木扔给他，摇摇头：“怎么？不敢承认。”

　　裴应物说：“并非不敢。只是阿泱不知我心意，轻易说出口，便是唐突。”

　　“我是问你，管别人作甚？”谢启走过来，不再询问，示意裴应物跟上。

　　传闻东陵的最高山八阶凶兽横行，只要攀上山顶，就能得见一棵参天巨树，它历经万年落雷，死而后生，得雷击木枝桠，可在时间回流中护佑灵魂。

　　“此言不虚。”
　　谢启长叹一声，他略带忧郁的眼睛望向远方，簌簌下过迷蒙细雨：“可是，裴家九郎，此间年份最长的雷击木仅有千年。”

　　“你等不起，阿泱也是。”

　　此话刚落，裴应物素来挺直的脊背轰然崩塌，支撑他向前走的信念被骤然抽走，他浑浑噩噩，看着焦黑土地，忽然不知去往何方。

　　半晌，他问，嗓音干涩得像被砂石磨过。
　　“那该怎么办呢？”

　　怎么办呢？
　　他行尸走肉般向前走，余光中，巨木浓荫如盖，遮下百米阴凉。

　　“裴九，抬头。”谢启让他看这棵树：“此间唯一一棵万年古木，也是最后的机会。”

　　自然的落雷太过飘忽，等上一截万年雷击木，不知耗费多长岁月。

　　“可以引劫雷。”谢启告诉他。
　　劫雷的落点可由修士自定。

　　于是，这天晚上，裴应物自毁道基，将那颗九纹神品金丹捏碎了。

　　“你分明可以等谢裴两家修士突破，将他们带来此处。”

　　裴应物惨然一笑，不知想到什么，整个人平静柔和下来。

　　“祖父，我怕。”
　　他两世仅有一次如此说。

　　裴应物究竟怕什么呢？
　　他怕的不少，但件件皆与谢泱有关。

　　他平生最怕，怕到夜夜惊醒、日日无眠，他怕，怕再也见不到阿泱灵动鲜活的眼睛，怕到哪怕有一丝风险，也不敢轻易去趟。

　　他不会将阿泱的命运交予他人手中。
　　所以劫雷，裴应物自会去引。

　　裴应物用一百七十六年登至剑道最高点，又用须臾将其毁于一旦，此后八十二年，金丹反复毁损，引劫雷七十二道，形销骨立之时，终得一截万年雷击木。

　　……

　　光镜消散。
　　谢辞久沉默不言。

　　谢启说：“我不能在异时久留，于是，那天晚上，我问那孩子，他付出这么多，想要得到什么？”
　　“他浑身鲜血淋漓，尽全力控制面部肌肉，淡淡地对我笑。”

　　“一份婚约，”裴应物轻声说：“一份婚约就够了。”
　　一份婚约作为他与阿泱来世的开端，不然，裴应物担忧，拥有全部记忆的谢泱看到他就跑，根本不等他来追求。

　　“阿爹给了他。”谢辞久冷静下来。

　　“他所求不多，我没有理由拒绝。”

　　谢辞久哼了一声，指着谢家族谱上异常醒目的那个裴字：“那阿爹看看，这是什么？”

　　谢泱与裴应物两个名字紧挨一处，亲密无间，俨然道侣。

　　谢启咳嗽。
　　谢辞久嘲弄：“我不记得婚约有这么大的威力。”她称得上咬牙切齿：“阿爹引狼入室，那裴应物心思深沉，之后定是做了什么，才诱得我家阿泱成了他口中衔着的肉。”

　　谢启安抚：“小辞久，这人间有和离，修真界亦可解道侣契，你莫要冲动，裴九是小辈，经不住你一顿削。”

　　“阿爹说得对。”
　　谢辞久执剑，推开大门，头也没回：“我现在就去裴家，将那裴应物捉来解契。”

　　她笃定裴应物骗了她家阿泱。

　　＊
　　夜晚，谢泱甩掉一直缠着他问东问西的谢颐冉，挑了盏四角琉璃灯，在深径幽寂处慢悠悠地回屋。

　　她向来是个爱八卦的性子，在东陵学宫浸营四年，半点古板学究的风格未学，言辞反而愈加犀利。

　　谢颐冉将谢泱从上到下打量了好几遍，翘腿躺在靠椅上，微笑说：“瞧瞧我家谢兄这春水晃悠的桃花眸，飘渺欲仙的远山眉，薄唇挺鼻，如松如兰，这些年，定在剑宗惑了不少姑娘小子。”

　　谢泱疑惑：“谢颐冉，我在剑窟呆了五年，人的头发丝都未见一根，鬼哭狼嚎的，你不是知道么？”

　　她编瞎话的手一顿，谢泱瞟了下书的封皮，赫然书着《五洲美人异闻录》。

　　谢泱也笑，反手将书夺过，作势欲撕。

　　谢颐冉诶诶两下，作揖哀求：“你别撕啊，我师姐师兄的心血俱在这本书了。”

　　谢泱就撕了自己那一页，威逼利诱：“你不准写我，若让我知道你写了我，我就将你屋中的话本全撕了。”
　　又放下一袋灵石。

　　谢颐冉眉眼弯弯：“封口费？”

　　“嗯，封口费。”

　　她扑过来，眼睛冒绿光：“谢兄真大方，以后不知便宜了谁家的姑娘儿郎。”

　　谢泱蹙眉。

　　谢颐冉小心翼翼问：“这都不能说？”

　　谢泱在亲友面前放松惬意，如鱼得水，可由于上辈子的缘故，见了纷繁复杂的各种情感关系，他对爱情避如蛇蝎。

　　他理解得了最高深的剑谱，却唯独理解不了感情。

　　上辈子那群人的爱情，在谢泱看来，太过轻易，仅是啃在一起的欲望交杂，可他们又甘愿为季青霜赴死，他被弄糊涂了，干脆将情爱束之高阁，不想不念。

　　谢颐冉对此抱有极大的热衷。
　　她幼时就模仿坊间的爱情故事，年岁愈大，愈会动笔写，俨然一位资深学究。

　　谢泱问：“谢颐冉，你成天捣鼓话本，知道什么是情爱么？”

　　谢颐冉拔高声音：“谢兄质疑我？”
　　她盯着谢泱的眸子，突而狡黠一笑：“哦，谢兄不懂。”

　　“谢兄不懂的话，不若观察一下阿娘和阿爹。”她趴在桌子上，继续奋笔疾书。

　　谢泱将她的话记在了心里，在家寻觅半天，不见阿娘和阿爹的影子。

　　他便借了盏灯回房。

　　他的院落不知何时点了灯火，婆娑树影下，阿爹站在阿娘的身后，牵手一同向谢泱笑，他的眼中有柔情万缕，垂首掠过阿娘的发丝时，停顿一息，像蜜糖一样。

　　“阿娘，阿爹。”
　　谢泱跑过去，被两人接住。

　　灯火耀明的屋内，裴应物慢慢走了出来。

　　谢泱本想问：“师兄怎么来了？”
　　目光却在触及裴应物的眼神时，猝然停住。

　　他眸中光影夹杂，垂眼看他时，却让谢泱想起方才看阿娘的阿爹。

　　谢泱愣住了。
　　他不清楚裴应物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