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和十年》小满小安

4、第 4 章

　　“为什么要把哥哥赶出去？”

　　从沈醉的偏院回来，沈知径直来到二夫人这边。他顾不得礼数，还没进屋，就焦急的出声询问，却没料到爹爹也在。

　　沈老爷面上闪过愧疚不安，把端着的茶盏放回桌上，沉默着摇头叹息。

　　沈知连忙躬身行礼，二夫人看着爽朗清举的儿子，铺满脂粉的俏脸上满是骄傲神色。

　　“什么赶出去，只不过你大娘走了，你哥哥住在这个院子里睹物思人，心里难受的紧，所以让他搬出去住，我和你爹也是为了他好”。

　　“可那个废弃的祠堂也没办法住人啊，还是让哥哥搬回来吧，他不愿意住原来的院子，可以搬来跟我一起住的！”

　　“你回去吧，娘身子乏了。”二夫人低头喝茶，不再看沈知。

　　“清儿说的有道理，依我看，还是让星河搬回来吧。”沈老爷迟疑着开了口。

　　二夫人闻言，杏眼圆整，柳眉倒竖，发出一声冷哼，沈老爷看她这幅模样，便耷拉下眼角，不再言语。

　　沈知瞧的分明，有些恼怒的直白问道：“孩儿不懂娘为什么如此苛待哥哥？”

　　“哥哥？他是你哪门子的哥哥，不知道哪里抱来的野种罢了，也妄图当我们沈家的大少爷，笑话！当我沈家二夫人是死的不成？”

　　说完，尤不解气，几步走到沈知身边，理了理他因疾行而散乱的玉佩穗子，扬起一脸温柔：“我们清儿才是正经的沈家少爷。这么些年了，亲朋好友，街坊邻居，谁不背后议论，说咱们沈家亲疏不分，远近不论，这诺大的家业以后还不是便宜了······”

　　“唉，你当孩子面说这些干什么？”沈老爷一向是懦弱惯了的 ，大夫人在时，他听大夫人的，现在大夫人没了，他又听二夫人的。当下听二夫人着实不像话，终于忍不住开口阻止。

　　“不许我说？你还想着你那死鬼大夫人不成？她一儿半女都不曾给你留下，现在还想用个野种来分我清儿的家产，妄想立在我头上，门儿都没有！别以为我不知道当初她亲自操持把我娶进府是为什么，还不是图了我爹有钱。”

　　二夫人表情狠辣，眸中却闪着泪光：“我也是个没有心的。娘去的早，爹只说嫁过来好好过日子，相夫教子，孝敬公婆。我一门心思的心疼你，嫁妆全给你们沈家填了亏空。如今生意倒是好了，你们一家人把功劳都记到了她的头上，从家族长辈到家里的仆从，人人都称赞她贤良淑德，谁还曾记得我付出！有谁念过我的好处！你们全家都是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你，你简直是，简直是泼妇！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古人诚不欺我！”

　　泥人尚有三分土性，平素里窝窝囊囊的沈老爷，被戳到了痛处，也被骂出了脾气，抬臂把桌上的茶碗扫落一地，头也不回的走了，剩下沈知茫然跪坐在地上，瞅着碎瓷片发愣。二夫人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哭的呼天抢地，活像戏班里的彩婆子。

　　门口的沈醉后退一步转过朱红色廊柱，后背贴着墙面慢慢滑坐下去，面色惨白，浑身不住地颤抖。他是过来寻沈知的，走到廊下却听到了二夫人歇斯底里的叫嚷。沈醉以前也不是没听过流言蜚语。少不更事时，也曾去问过娘，娘只告诉自己要“行己之事，勿闻他言”。她走时可曾料到，她还尸骨未寒，儿子身世的真相便这样猝不及防的被撕扯开来。

　　沈醉，字星河。十四岁那年没了娘，一夕之间，从沈府的大少爷，变成了爹娘不详的野种。

　　真是无巧不成书，距离沈醉出征刚好十年的今天，沈府热热闹闹的在办喜事了。

　　沈知站在窗前，望着院中扑天盖地的喜庆——红灯笼，红绸，红地毯，炫目的颜色让他觉得眼晕。方才他去祠堂上香，对着那块经年不变的牌位，终是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沈醉这两个字就好像埋在他身体里的一根毒刺，略一念及，就锥心刺骨的疼，拔不出，医不了，而且一年重似一年，如今早已是病入膏肓了。

　　被道破身世的那个晚上，沈醉抱着大娘的排位，哭着说自己有娘，不是野种。沈知努力伸长胳膊，笨拙的把那个哭泣的少年搂在怀里，第一次明白了什么叫做心疼。

　　大概就是从那时候开始，那个人，不再只是自己的星河哥哥，不再只是自己目光追随的兄长。沈醉离开后，自己不许旁人靠近他住过的祠堂，不许人动他的东西，但斗转星移间，属于那个人的味道终究还是消逝得无影无踪了。

　　有时候沈知甚至觉得恍惚，记忆里的那个沈醉，究竟是自己疯魔时的臆想，还是曾经真实存在过呢？

　　有一次，自己失手打碎了爹爹最爱的琉璃盏，面对爹爹罕见的怒气，沈醉挡在自己面前，说是他干的，被罚跪了一天一夜。明明自己哭一哭撒个娇，或者求求娘亲，就能免于责罚，沈醉太笨了。

　　有一天，自己偷跑出去玩，让一群恶霸欺负，被寻来的沈醉护在身后。那些拳脚都招呼在沈醉身上。回到家后，他不让告诉爹娘，拿药酒胡乱涂抹，他身上各种各样的伤疤，新旧交替，不知是什么时候落下的。

　　沈醉耿直，纯善，孝顺，重情义，但沈醉命不好。

　　沈醉沈醉，沈知曾经的每一段过往，都有他相伴。他离开后，沈知的每一次午夜梦回，都与他有关。

　　顺和元年，西北蛮夷天灾人祸不断，频频滋扰边境百姓。军情告急，皇帝震怒，急征四十万大军欲荡平西北，永绝后患。